【原创散文】
“像个小姑娘”
文/伊宁
这是范主席说的话。
早晨一进教学楼，就见她从远处走来，歪着头看我，近了，用手比划着说：“像个小姑娘！”“是吗？”我惊讶地笑着问。“真的！像小姑娘一样！”她说的十分肯定，说完摆着手上楼去了。我就跟战国帅哥邹忌一样，开始窥镜自照。走廊里的消防栓外面都是闪亮的镜子，走一段可以照一下，再走一段还可以照一下。这照一下可不了得，从来不正眼瞧自己一眼的我忽然发现——镜子里那女的，真像小姑娘。开学前剪的齐肩发不长不短，清清爽爽；时尚新潮的牛仔拼咖色卫衣，不大不小，随性洋气；八分牛仔裤紧箍细腿，上面三个若隐若现的破洞偶尔露出一片雪白。我冲镜子里的“小姑娘”鬼魅一笑，乐颠上课去了。
八班男生又被我忽悠了。“读得真好！我观察两年了，全校最帅的男生在八班，最好听的声音在八班，最好的成绩在八班，谁不服都不行。来，再读一遍，让邻班震撼！”分贝高到可以掀开天花板。我听到邻班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老师无法讲课了。可这边还在继续，那一脸严肃已然声临其境的表情让我觉得好笑，但又不能笑。总之，一到星期一就恹恹欲睡的家伙们别想在我的课睡觉。
因为是“小姑娘”，所以今天特别能干。激情四射地上了四节课，跟学生强调：“开学以来，我一直在说，这些诗人很可怜，皇上动不动就说‘滚’，他们就得，立刻，马上，‘滚’出长安城，‘滚’出十万八千里。有时皇恩浩荡，还要‘滚’回来，再‘滚’出去。就这样，‘滚’来‘滚’去，有人的一辈子‘滚’没了。今天的李白又要——”“‘滚’了！”学生接。“心情爽吗？”“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为什么呢？”“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深入浅出，嘻嘻哈哈，一节课不知不觉上完了。
然后，该轮到“小姑娘”‘滚’了，‘滚’回办公室，判将近100张作文，圈点勾画，写评语，必须两节课完成，放学要发下去给家长看，签字，随意写评语，不写也行。判将近100张默写单，当天学的当天默写，错的改过来，写不上的交给班主任，晚自习补考。判将近100本积累作业，用他们最喜欢的100分慰劳勤奋。还要继续做课件，提前一周备好课，上课从来不带课本，把每一页每一道题都记在心里。接下来的几天，要上7点钟的早课，也要出现在12点钟的午休，因为班主任们“诚挚邀请”：“最后一年，拜托辛苦一下！”盛情难却，那就干吧。何况我们还有希望诞生状元呢。
快下班的时候，我看了电脑里保存的一个真正小姑娘的两段视频。大约五六岁模样，明眸皓齿，天真可爱，在写字台前画画，跟爸爸说话，说着说着不好意思地钻到了桌子下面，她也穿着一条小牛仔裤。另一段视频是在走路，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无拘无束地甩动胳膊，走在爸爸前面，听爸爸喊也没有回头。那种“不怕”忽然让我想到了小时候。一次写作文，题目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不会，回家问父亲。他“凶狠”地问我：“用不用我去给你念书？”我默默走开，含着眼泪硬是把作文憋出来了，而且憋成了范文。所以有时候我特别羡慕现在的小姑娘，有那么多疼爱，那么多呵护，不好好成长，不回报父母，不应该。
当然，“小姑娘”下班是绝不带半点工作回家的，一支笔，一张纸片，都不带，就那么决绝地把工作留在生活之外。只有七八个小时可以不用来睡觉的夜晚是孤独的，思考，创作，完成一万个机械性的工作也生成不出来的快乐，我愿意。
昨天读到一句“万物穿心过”。人活到极致，必然是素与简，允许表扬，允许批评，允许一切发生，让万物穿心而过，而自己，安然无恙。因为外界的声音，只是参考，不是标准。自己的人生，终究是自己的，由本心说了算。归根结底，允许万物穿心而过，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强大。情绪穿心过，方得自在；得失穿心过，方得安宁；人言穿心过，方得本心。
所以，范主席那句“像个小姑娘”，我听听而已，笑笑而已，不会当真去装靓扮嫩，寻求各种赞许。同事把脸凑过来：“你皮肤透亮有光泽，怎么一个皱纹都没有呢？”又一个凑过来：“怎么还没有白头发呢？我们都能薅出来几根？”“你是不是总去美容院？”之前我告诉她们，从来不去美容，我只会运动，跳舞出汗是最好的养颜。之后我会告诉她们，因为我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小姑娘，她活到八十岁也很单纯。
大宋跟我说：“你眼睛里有星星。”我说：“谁眼睛里都有，可能我的更亮一些。”
2025年9月8日星期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