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光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多年以后,我成了翁家当家的,人们都叫我子恩老爷。

多福,少年的我,一直在时镇看着我。

子恩是翁府单传。我们打小一起长大。那时我们形影不离,他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论起来,我们是没出五伏的亲戚,他比我大一辈,年纪却比我还小一岁。

我跟着父亲住在时镇翁家大院的磨坊里。我亲眼见过从河里捞上来的人骨,骨头上连肉渣都不剩。

时镇三面环山,一道溪河绕镇而过。看着青山绿水,实则山里匪患猖獗,绑票勒索是家常便饭。时镇人说,溪河的鱼因为是吃人肉长大,所以肉特别香。

土匪绑了票,会在船上用飞镖钉一封信给家属,交了赎金就能放人,人就放在溪河堤岸。

若是家属没交够赎金,土匪就把票活着扔进溪河,身上绑着大铁链子。

镇上有个汉子叫费大,手里握着二十多亩上等良田,紧挨着翁家三爷的地界,两家田埂相连,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腮边有颗黑痣,总是憨厚地笑着。

那一年,费大进山采药,被山上土匪生生绑了票。土匪飞镖传信,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两黄金赎人。若是时限之内凑不齐赎金,便用粗铁链锁死手脚,活活扔进溪河喂鱼。消息在镇上传开,人人都说费大必死无疑。

费大家里一妻无子,妇道人家,哪里拿得出百两黄金?走投无路之际,翁三爷上门了,想要买下费大这二十多亩良田,帮衬一把,也顺带扩充自家田产。三爷出的这价格,还是公道的。但费大妻子竟不乐意,她一口咬定:绝不贱卖祖产,已经托人捎信,喊娘家侄子来,等侄子到镇,便接手打理这二十亩田地,拼死也要守住家业。

费大是个老实人。全镇人都为费大难过,等着溪河浮出费大的尸体,没人觉得费大能活下来。

可谁也没料到,三天后的深夜,沉寂的时镇,炸出了第一件怪事。费大妻子娘家侄子还没动身,费大回来了。

都知道他水性好,但不知道怎么挣掉的铁链子。

他对谁也不讲。他回家那晚是深夜,他女人见他时惊叫了一声,这一叫把院里皂角树顶的一窝鸟惊飞了。

那些受惊的鸟盘旋鸣叫,把时镇的人都惊醒了,翁宅离费宅最近,三爷说他到费宅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咽气了。费大一丝不挂,赤条条的浑身上下泛着水光,一身水腥寒气,要不是走路拖着腿,分不清是人是鬼。

邻里街坊闻声赶来,推门一看,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费大的妻子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像受了惊吓,早已没了气息。

见来人了,费大呼哧呼哧喘着气道:“她偷汉子,装死的!”字字笃定:妻子在家私会奸夫,他深夜归家撞破,奸夫情急翻墙逃走,她羞愧装死。可怪事就在这里。全院院墙完好,地上无脚印、无痕迹,全镇没人见过有什么翻墙逃走的奸夫。

但是费大老婆是真的死了,没有受伤的痕迹。

绝境逢生、逆势又起的费大,腮边那颗硕大的黑痣,总觉得阴沉沉的,让人浑身发寒。自那以后,费大变了性情,阴郁寡言,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凛冽气。

那时他时值壮年,学会了抽烟,爱在跟翁家接壤的地头蹲着抽烟袋。风总爱把他的烟圈吹到这边田里来。

三爷是远近闻名的贤达人,站在两家交界的田埂上,劝他把烟戒了。我还记得三爷摇着折扇说话,费大吐烟圈像是配合着三爷摇扇的节奏,那时费大还是谦恭的。三爷念着他孤苦无依,再也没娶过妻,每每照拂。田地人手不足,三爷还派自家长工过去搭手,说远亲不如近邻。

费大每次见了三爷也都躬身行礼。

三爷跟我爹同年,论辈分却是我三爷,我们家就住在翁家角房里。

翁家的地有百十来亩,从山脚下一直伸到溪河边。三爷就是子恩的父亲,我们是远亲,看在我们都姓翁的份上,三爷允许我们住在翁宅里。

我还记得在翁家地里收黄豆,手轻轻一碰豆子就哗哗响,一大片澄黄的土地没有人,人弯在地里看不见身子,但是收着收着就看见费大了,他那黑色的痣特别显眼。

我还记得费大吐烟圈的样子。话随着烟圈吐出来,不知说给谁听:被撕票的人死了,肉被鱼吃了,心里的匪就会放出来,在河堤飘荡,缠上谁,谁就完了。他的眼神不可捉摸,人狂躁而阴沉。

他说这话时,子恩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他,似懂非懂。

我和子恩整日结伴,跑遍了时镇的山野河谷,形影不离。那年春日,蝴蝶谷漫山遍野都是蝴蝶,五彩斑斓。

老辈人说,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

空气中弥漫着花粉的粉粒。我清晰地记得,那年我七岁,子恩还不满六岁。虽然在翁家大族里子恩比我大一辈,我们却一起疯遍了镇上每个角落。

我清晰地记得,子恩六岁生日宴那天,父亲给我也置办了一身府绸马褂,穿着去吃的席。席上吃了很多好东西,有无花果、水晶石榴、好多盘盘碗碗,还有溪河的鱼。末了三爷,三爷就是子恩爹,论辈他是我三爷,坐在八仙桌前说,从运河口县里请的塾师这两天就到了,一到你们就要上学堂,子恩就成大人了,不能像现在这样疯玩了。三爷顿了一下又道,多福也去陪读。

爹说,不叨扰了,他跟我磨豆腐哩。

但是三爷坚持说,读了书,才能到运河不迷路。不光多福,镇上的小孩子能去的都去。

爹这才不说话了。

爹说,运河可宽了,一眼望不到对岸。运河口在时镇人眼里,是世间最繁华的地方,溪河日夜兼程地流淌,就是为了汇入运河。

溪河的源头,在我们时镇界山的蝴蝶谷。

那是一潭幽静的水,沿着山崖滑落,立刻就激越了,翻涌着下山,与别的溪流汇成溪河,又奔向远处的运河。

每年的春夏,蝴蝶谷都会冒出许多蝴蝶,它们不知是从哪来的,天冷就会消失。

那年的蝴蝶特别多,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蝴蝶,空气中弥漫着花粉粒的粉尘。

那年空气里除了花香,还弥漫着腥气,山谷也仿佛并不宁静。

或许相信蝴蝶谷里有神仙,蝴蝶谷下的溪河边的庙里就供着神仙 ,土匪从不在蝴蝶谷出现。

从运河来的塾师什么样呢?应该就是神仙的样子吧?

生日宴过后,过午,我和子恩去了蝴蝶谷。

我清晰地记得,子恩穿着黑红府绸小马褂,眼睛像水晶葡萄。

蝴蝶谷接近山顶,气温很低,我们甚至觉得有点冷。神仙没有看到,却扑了很多蝴蝶。

太阳快下山时,我扑了一共十六只,有长尾绿蝶、黄金蝶、红叶蝶,还有雪白雪白的,还有麻点子蝶,子恩扑的有十五只,有红叶蝶、粉蝶、豹点蝶、麻点子蝶。

子恩比我少一只。我扑的一种雪白的他也没有。

子恩说:“我还见过一种黑蝴蝶,在溪河水边!”

山谷上的霞光映在他亮晶晶的眼中,满是一个少年的顽强。

不知是否三爷说的他要成大人了那句话触动了他,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依赖我了。

他要我等着,他自己下山了,我想,他大约是怕我抢先扑到了黑蝴蝶吧。天慢慢的暗了,蝴蝶越来越看不见,而蚊子却多了起来。我追着一只绿蝶,却被它灵活地逃掉了。

天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月亮暗得看不见。我有点害怕,我想子恩已经下山了,正打算摸索着下山,隐隐远远地飘过来——“狗蛋——多福——子恩——子恩——”

狗蛋是我的小名,我知道是爹来了,大声答应着,却找不到路,周围尽是高高低低的杂草藤蔓,好在我看见火光了,是爹听见了我的哭喊找过来了。爹举着火把,见我之后上来就是一巴掌。我捂着脸,反而不哭了。

爹推开我,举着火把向后张望,我看见三爷还有几个长工也陆续上来了。爹问:“子恩呢?”

我说早就下山了,说去溪河找黑蝴蝶了。

爹说了一句“坏了”,说罢掉头就走。三爷让一个长工背着我,让我给他们指路子恩是怎么下山的。

那晚,我们沿着溪河走了很远,最细小的草窝都扒开看了,水性好的长工就下河打捞,却只捞出一把把的水草。露水上来时,月色非常好,我看见三爷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拿不住扇子。这时我害怕极了,呜呜哭喊着 : “子恩你在哪啊,快出来啊!”我的嗓子已经哑了。

那晚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一晚。后来我记得爹把我扛在肩上,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中,我看见一堆黑蝴蝶上下飞舞,一会儿落在子恩手心里,一会儿蝴蝶落在费大的腮上,不见了。

三爷跟我爹年岁相仿佛,比我爹体面精致很多,称我爹“贤侄”。

翁家是当地大户,我家就住在翁宅的角门边磨坊里,爹每天要我送一大块白嫩豆腐,和一些鲜豆汁给翁宅,天天如此。

我一直记得,翁子恩喝豆汁时舔嘴角的样子,先舔上再舔下,眯着眼睛像只猫。

子恩失踪后,三爷端着豆汁碗只喝一口,就吐了。

大家都如坐针毡。

三爷一直在托人找。

我们这小地方去县城只有水路和陆路,陆路要翻一座界山,到了山那边可以乘小火轮,小火轮一冒白烟“逛吃逛吃”就到了。但这山九曲十盘,十分凶险,以前就不太平。水路也有打劫的,也不大好走。

三爷道 :“从西溪码头乘船顺流而下可以到运河。也不肯定子恩没在山上。”子恩有个姨爹在运河的县城当差,三爷给他写了一封信托他帮忙找。三爷又放出狠话,要水性好的乡亲,找到了子恩,活人给一百根小黄鱼,尸首也给十根小黄鱼。

一根小黄鱼就是一两黄金。

费大在人群中远远地摇着折扇——他以前从不摇折扇的,只有三爷爱踱着方步手中摆弄一把折扇,打开、合上,呼呼有声。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费大摇折扇的样子蠢极了。

爹也两眼放光,一晚上都在翻腾,吵醒了我好几次。

天亮以后,果真有消息了,是绑匪的飞镖投信,就投在翁宅大门上。

说要五百根小黄鱼。爹说,一条小黄鱼就值五千斤豆腐哩。要磨豆腐,得磨一百多年,还不能偷懒。

爹说,不晓得怎么那么狠……

爹不肯往下说了。

危难之际,买主纷纷趁机压价,百般刁难。

就在三爷走投无路、几近崩溃的时候,摇扇的费大,突然站了出来。费大淡淡地说,这些年他白日务农,夜里进山,倒卖珍稀药材、名贵山货,再变卖亡妻首饰,凑了些钱。

最后,翁家的百十亩地归了费大。三奶奶哆嗦着把首饰匣子也都倒干净了。

三爷翻地契的时候,手哆哆嗦嗦。我清晰地记得,他一张口就咳起来,咳得很凶很凶,红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三奶奶不敢哭出声。翁家大院空寂无声。

子恩放回来了。前后一共一个半月,他见了我,似乎不大认识。他眼眶塌陷、神情呆滞,骨和青筋有种要迸出皮肤的压迫。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去拉他的手,他像被咬住了一样痉挛了一下,我轻轻地唤他的名字,像往常一样,不,比往常轻柔很多,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渐渐地似乎不那么硬了。

他抬眼的时候,我看见那双黑葡萄已经破碎了。

他还是不认我。

我把那天扑的蝴蝶摆在床几上给他看,有长尾绿蝶、黄金蝶、红叶蝶、白雪蝶、麻点子蝶……

子恩的眼神似乎又恢复了些光泽,但人仍然软软的。

运河来的塾师到了,长得又干又瘦,看不出繁华气象。三爷要把后花园的一间房清理出来给我们做学堂。

开课前,三奶奶带子恩去庙里还愿,我也去了。

庙就在溪河边,飞檐与翁宅彼此相望。

不知谁在烧纸钱,香灰飘过来。

子恩兴奋地捉住,塞进兜里。神秘地对我说:“黑蝴蝶!”说着把那香灰掏出来给我看,可是只掏出一把黑沫子。

他脸色大变,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陷入了混沌。

子恩回来就卧床了,日渐一日得萎顿下去。

请了几个郎中都摇摇头。

他就在放回来第七天,咽了气。

下葬那天,棺木出行要经过三爷的,不,费大的田埂。

哀乐凄凄,白幡飘飘,送葬队伍缓缓前行。

棺木慢慢行到田埂正中,刚好走到费大站着的位置。这时候,天上云层一沉,一阵阴风从河谷卷上来。田埂边老槐树上,黑压压一大群黑蝶,忽然一齐振翅飞起,枯叶、黑云跟着风,铺天盖地扑向费大。

紧接着,骤雨突降,费大脸色大变,用衣袖盖住脸,掉头就走。

人群中一个人手疾眼快,上前一步死死拉住他,是塾师。费大欲挣脱,塾师的手竟如钳子一般,二人正扭打,众人围上,雨水正劈头盖脸泼下来,塾师从太阳穴一击,费大猛地浑身一僵,肌肉抽搐,捂脸倒下去。

人群的惊惧里,塾师把他身子扳过来,他的表情和费大妻子死时一模一样。塾师把他腮边的黑痣用力一揭,一截黑蝴蝶。又从他面部翘起的边缘一撕,小心翼翼地从脖颈边缘把整张脸皮扯了下来。

父亲凑上去看了,说闻得到鱼腥味,是鱼皮用草木灰褪去鱼鳞,里面涂鱼胶粘在脸上。一下雨,鱼胶化了,面皮就会掉,难怪他紧张。父亲说,真容有点象告示里的人。

也许,真的有神仙,塾师乘船到溪河码头,一路游览而来,路过蝴蝶谷时,空寂的山谷竟然回荡着男人和孩童的回声。

“费大”来买地,他辨出了他的声音。

真正的费大早已葬身鱼腹了吧。

子恩被绑,是他早早算计,坐等翁家出事,鸠占鹊巢。

但是翁家并没有覆灭,子恩也没有死。

我爹要我跪下,对三爷说我就是子恩,要我跟三爷叫爹。

而昔日的多福,将一直在时镇,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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