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吻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悲】。

时代颠倒混乱,我要重整乾坤,其余的只有沉默。

                                                         ——《哈姆雷特》

1

你信吗,姑姑?我三天能走完亚非分界线。不信?那你擎好吧。你看咱周围这无尽的赤红,像不像天空被烧着了?你听,大地在咱脚下震呢。置身几千年前的埃及古战场,那些听不懂的嘶吼还有兵戈相接的脆响,是不是还挺带劲的?看不清、听不见?别急,眼前重重迷雾正在消散。一个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你注意到了吗?别怕,他看不见咱们。我后脖颈儿都快拗断了,也瞧不出他到底多高,真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见他身披的是青铜重甲,手持的是万丈长矛,不是古埃及的战神蒙图,又会是谁?荷鲁斯吗?或者,是什么神祇的化身——我分不出来,但他身上那股肃杀与威压让我大气不敢喘。不对,他好像看见我了,不然,他眼神里怎会喷火一般,死死地射向我。我一动不敢动,他的长矛缓缓抬起,径直指着我的胸口。“交出来,”那叽里咕噜古老而生涩的声音我居然能听明白,“把她交出来。”我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你,拼命往后退:“不可能,谁想抢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别傻了,你做的这些她根本不知道,何必为难自己?放手。”

两米!一米!他戴着甲胄的大手离我只有一拃,快碰到我了。躲开,躲开,躲开,我在心里大喊,却怎么也叫不出来。突然,我激灵一下子惊醒。

“呼——”我边摩挲着自己的胸膛,喘了一大口粗气,边暗暗在心底叫了两声“魂来”。左右望望无人,手里还攥着那方白色的手帕,还好你在。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乔特鲁德——哦,不,细说起来,这个名字不适合你,哈姆雷特的母亲充其量只是改嫁,你比她更拎不清。她至少爱自己的孩子,虽然这爱有些复杂。你的几个孩子,你又爱过谁呢?胡蝶是你的本名,杨胡氏才是你自己,我的姑姑。临终前的一段日子,堪称生不如死,当然我想除了你,我们都作此想。一个人睡不实觉,吃不下饭,身边人一个都不识得,日日睁眼就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细细听来,都是婆媳妯娌之间的事儿。骂:臭骚逼,老婊子。又骂:欠操的狗东西。又骂:生几个儿子有什么了不得,还不是留在山沟里土里刨食。你终于在一年中寻常的一日里油尽灯枯,大伯家大哥到底没有回来,好像只有三姐见了你最后一面,给你穿上了寿衣。一个躲在丈夫背后的女人,一个盼了一辈子儿子的女人,一个慈眉善目了多半辈子、最后走之前却判若两人的女人,谁会抢你?大概除了我,甚至没人会想你——我当然也并不是想你,姑姑,你知道的,我只是向这世上和你一样的人探讨你的人生:你出生在沟底村,奶奶生前是全村最有威望的老太太,思想开明,颇具教育智慧,年轻时丧夫,一个人带大两儿一女,我妈和大娘待她恭恭敬敬,从不敢逾矩。你和我爸你们都是她亲生自养的,为啥差距那么大呢?你生了四个女儿,原是掉进福窝的命,却妄想着我堂兄能为你养老送终,这种事情似乎注定是痴心妄想。后来,你看大姑爷有工作,你当儿子似的疼;二姑爷嘴好,“妈妈”“妈妈”地叫着,你连他家一口水都没喝过,却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三姑爷是个大老粗,你看他眼眶子都是青的。大姐连生了两个女儿,在四十几岁还拼儿子,奈何命中无子,她生下第三个闺女后认了命,忙着过她的小日子;二姐远嫁异乡,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直接在异乡扎下了根;三姐拼了命到底也在两个闺女之后,盼来了一个儿子。我不清楚你在三姐家这二十多年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但我能看出三姐夫做到了,人家说一个姑爷半拉儿,别说你娘家侄子,就是亲儿子,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你看病住院,都是他在跑前跑后,背上背下。夜里你起夜翻身,三姐夫心疼三姐,都是他在抱你如厕,小心翼翼地帮你翻身。十几年如一日,你至死都不知何为褥疮。我深思熟虑后问三姐我去照顾一段时日,“四凤,你能出钱,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已是万分知足,其他的哪能让你再管?”好吧,至于那些小细节,都是后话了。

今晚,我们睡在埃及苏伊士运河边,你知道,这条小众路线当真被严重低估。原来,人家说“埃及不止金字塔”诚不欺我。此刻,沙滩上零星几个人,或躺或拥苏伊士运河,水与云与天连成一片,不知是水把云天洗过,还是云天把水过滤,干净得宛如仙境。几颗星子在天边小憩。偶尔有船经过,粼粼水波泛着银色的光芒。

2

我岳母大人杨胡氏死之前痛苦万分,浑浊的眼睛里,瞳仁都快散了,还在硬提着一口气,呼呼达达。其实只要把这口痰吐出去,至少她的嗓子不会烀着难受,但可能,她自己也知道,一旦吐出去,这口气儿就没了。日日拼尽全身力气,望着门口。门口出去是院门,谁都知道,她在盼着娘家侄子——我大表哥胡非凡,县城银行支行行长。在城里时,岳母盼了二十年,把十万元棺材本放在她侄子手里,不图别的,只想着死后侄子可以帮自己风光大葬。又在乡下老家盼了一个月。她那看着眼花儿似的侄子,被她疼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少一天都不是一辈子。听说表哥生下来之前,岳母把娘家大哥,也就是我大舅敬重得什么似的,岳父走后,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总要有撑腰的。说起来大舅二舅都疼这个妹妹,不过大舅在镇上做个小官,二舅在家里种地,她也就更倚重我大舅些。但她倚仗的,并没有让她这二十多年过得轻松快乐,更没有使她死前的盼头成真,让痛苦缓解一二。她终于在九月份一个不凉不热的中午去世。

作为三姑爷,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给自己媳妇儿挣脸。我发现那天大姐夫光围着高血压的大姐转,把夫妻恩爱体现得淋漓尽致。二姐夫没回来,大概是单位需要请假,还要千里迢迢奔丧,没有必要。媳妇儿的堂兄们,齐帮对手的,帮着忙里忙外操持。我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因为我心里明镜儿似地知道,岳母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媳妇儿哭得言不得语不得,这件事让我伤心,因为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尽了孝心就够了,有什么好哭的?日子还是要继续。她哭坏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我也曾经幻想着,岳母待我和待表哥一个样,二十年过去,我知道这种幻想不切实际。岳母离去,于她自己是一种解脱,于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久病床前无孝子,关键是她自己受罪,半分没有生命尊严。瘫床卧枕,谁都不认识了,吃东西只能靠鼻管打流食,瘦成了一把骨头。世界早就将她拒之门外,惟她余愿未了,迟迟不肯离去。

我这个三姑爷,算是上门女婿。人都说“叫声小子你无能,改名换姓入门庭。从此要敬岳父母,养老送终到坟茔”,还说“男子汉不要倒插门,一辈子拿你不当人”。时至今日,除了岳母,所有人谁不高看我一眼?左邻右舍,家里保姆,亲朋好友。先不说这二十年床前尽孝,单说葬礼上,缺什么少什么大家都喊我一声,就连乡下老家快塌了的房子,我和媳妇儿也取取借借早就翻盖了,为的就是给老太太送终时有地方下脚。

我只是不明白,出殡时,原是说好的由岳父这边的侄子扛幡,却临时反悔。哦,是了,他们没人愿意扛幡。人死就是一抔黄土的事儿,什么压运啦,什么影响子孙后代啦,全是扯淡。我不怕,幡我来扛,路引我来念。屋里屋外,坟前坟后,都是人。人心怎么善变都是正常的,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葬礼从头一天晚上忙到第三天下午,我没空想什么,只是像陀螺一样转。我对岳母很多做法都难以接受,尤其对她信佛却信歪了不能理解。佛让她食素,并没有教她节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只是喝点儿稀粥烂饭,哪里有抵抗力呢?从她第一次住院,大舅一大家子、表兄表姐谁都知道,只是大舅母早早去世,他们在忙着抢大舅的家产,哪里顾得上姑姑?因了岳母的缘故,我们全都对大舅高看一眼,别说逢年过节,单单是大舅有个头疼脑热,看病复查,他们都忙,忙着上班,忙着做生意,只有我和媳妇儿开个小店时间自由,都是我们俩跑前跑后。

如今三周年过去了,我们可以全心全意地怀念她,尤其是媳妇儿,总把岳母的话当成圣旨,从小就记得娘亲舅大。自从岳父去世,家里大小事情,岳母都要听大舅和表哥的。媳妇儿说,去看看大舅和胡非凡大哥吧,最后看一次。我想,也好,从前种种孝敬都是过眼云烟,而今而后不会了——自己日子过得坑哧狼烟,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最后去一次也好,有个了断。

我们是在岳母三周年第二天去的大舅家。拘谨地坐在城郊老宅的客厅里,入目之处,皆是古玩珍宝,名人字画,奇珍异石,惭愧我什么都不认得。我只是端详着那面照片墙。大舅找了个退休老师搭伴过日子,偌大的别墅只有老俩口。阿姨拉着媳妇儿的手说着自己的难,几个表姐隔三岔五回来找点儿不四至(“找不四至”:河北方言,意即找别扭、找不自在),自己做着免费保姆,十几年过去,大舅也没敢和她领证。大舅的钱都在表哥手里,每月给的生活费还得阿姨再贴补点儿才够。最过分的是老二,把阿姨当贼防着,有一次阿姨回她家,老二甚至要翻她的包,看看有没有夹带,最后到底闹着把别墅里里外外装了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才肯作罢。大舅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早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偶尔搭句话,不是这儿难受,就是那儿不舒服。我没有接话,媳妇儿也没接。从前聊到这儿,我们会张罗着带大舅去医院检查。其实,他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我们何必代人尽孝?

我走去照片墙那里,端详着满墙的照片。从大舅的全家福,到大舅和舅妈的照片,再到表哥和几个姐姐的照片,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几张是岳母和表哥的合照。从怀抱的,到表哥入学的,再到表哥十八岁生日的,大学入学的,还有毕业的,成家的,进银行系统的工作照。我们家里只有一张岳父岳母刚结婚时的证件照,再无其他,就连遗像,都是仓促之中临终前现拍的。岳母一直念叨,照一次像丢一次魂,从不和自己的女儿女婿拍照,倒像是把一辈子的照片都和表哥拍了。

我又一次端详着她怀抱表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她满眼温柔,低眉顺目,我和媳妇儿这二十多年,从没有见过岳母比这更温柔的一面。她垂下头,轻吻着表哥的额头。额前的碎发被细心地掖在耳后。那一吻,属实如妈妈的吻。深情款款,至情至性。我不懂,但我知道,被母亲亲吻过的孩子拥有全世界。这份待遇,岳母没有给岳父,没有给大姐,没有给二姐,当然也没有给我媳妇儿,更没有给她连名字都没给起的四丫头,独独给了表哥。她总说“吻”不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儿,我累了一天,有时回家和媳妇儿对酌,兴之所至会抱着亲一口,岳母就在那里指桑骂槐,不把我十八辈祖宗挖出来绝不会停下。媳妇儿亲一亲我们的几个孩子,她也不爱看。“切,有病。”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常的人,我一度怀疑她有什么心理疾病。她嫁到老杨家一辈子,心却留在了娘家。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爱屋及乌?我几乎不敢往下想,忘了何时听人聊过:你岳母不会是喜欢自己娘家哥哥吧?要么不至于恨不得把你表哥砍板供着。七零年表哥出生那年,彩色照片还没有流行,岳母已经给了她侄子独一无二的宠,表哥脖颈儿上那个金项圈明晃晃的刺眼。那一年,大姐出生,岳父拿回来的奶粉钱,最后都换成了表哥的衣服和玩具。大舅家在乡下有房,在郊区有房,在县城有房,在市里有房,哪里缺岳母手里那三瓜俩枣?隔年二姐出生,岳母一看又是闺女,自觉在婆家直不起腰,于是在岳父面前格外小心翼翼,对表哥的希冀又加深了一层。待到媳妇儿出生,岳母对生儿子这事儿已经不抱啥希望,反正她有娘家侄子。一路打打骂骂的,姐三个倒也都活了下来。直到生下小四,岳母开始想要放弃躲避计划生育——她有娘家侄子,怕什么?把他当儿子疼不就行了?她嫌四个闺女太多,小四被直接送了出去。

岳母是三年前去世的,自打葬礼大舅一家没人照面,我和媳妇儿都是岳母周年第二天去看看大舅。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表哥,听说他原本那幢别墅已经被银行收回,表哥贪污受贿被客户告了,如今成了失信人员。亲戚朋友的钱存在他手里的也不在少数。他从出生就得到了一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们不必像她一样拿别人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每一个孩子都是我们夫妻的宝贝。我们也不会再像她一样,把别人凌驾于自己的人生之上。谁对我们好,我们便对谁好,这是最朴素的真理。我们这几次都是上午十点半之前到,拎上一件牛奶,一箱好酒,牛奶给阿姨喝,酒给大舅喝。坐上十几分钟,最多不超过一刻钟。晚去一会儿,早走一会儿,不赶在饭口,也不必留饭。这样,不用等大舅大倒苦水,也不用等阿姨左右为难——以前,都是我和媳妇儿请了大舅他们去饭店,现在也都不必了。

我们在悲伤的余烬里,到底见到了表哥——他已经好多年没回县城,说起来也是县城金融业的风云人物,如今县城的房子除了老宅在大舅名下,其余都充了公,要落得苟且在帝都东躲西藏,生活全靠表嫂的会计工作养活着。灰头土脸,像和大舅相差无几了似的。以前他从不正眼瞧我,当然,我也没有正眼瞧他。现在,他就坐在那里,依然唾沫横飞,依然指点江山,依然穿得溜光水滑。也就是媳妇儿看在岳母的面上,听他叨叨几句。我懒得听。他没有提我岳母,也没有提那十万元钱,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好像那十万元钱拿得理所应当,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眼前这些所谓古董字画,哪一件拿出去不能换个好价钱?表哥说,那都是他淘回来的,哪能出手?那不是要他的命吗?媳妇和我提过,甭听表哥说,他嘴里哪有什么真话?大抵是早都不是他的了。眼下老宅只怕也是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门口那个玉螭,据说是汉代的和田玉——我看未必。造型呆板,比例都不对,阴线沟槽深浅宽窄均匀得不像话,就这,还古董?我发小是倒腾古董的,他说过,古董的那份古朴大气,但凡是仿品,越精致越华丽,越容易分辨。什么玉白菜,什么名人字画,我没再看。大舅说这次体检情况不好,他才不得不偷偷回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财产全充公了,哪来钱供儿女出国留学?狡兔还有三窟,表哥的事儿谁说得清呢。我看看媳妇儿,媳妇儿看看我,我们啥都没有说,不等表哥念他的经:在帝都太难。全靠你嫂子那几千元工资。快吃不上饭了。——对于表哥,我只知道他做行长时没谁借上他的光,他嘴里说着让亲戚朋友存款完成工作任务,但谁不是看在大舅的面子上呢?当然,我还知道,他在位时有一年去帝都开会,天降大雪,他和表嫂说:“路滑,你开车回去吧,我坐火车。”把妻子扔在冰天雪地里,安全起见,自己去坐了火车。世界都是他的,他哪里还需要在乎谁呢?

岳母在他们三兄妹中,原是姥姥的贴心小棉袄,本应活得最幸福,最后却成了大舅和表哥的附属品。大舅妈强势,把几个儿女惯得只知自己不知天地君亲。她走了之后,大舅才渐渐和老舅和我们亲近了一些。

老舅一辈子农民,却把孩子们养得极好。两个儿子都在省城落户安家,时不时把老两口接去享福,老两口若不适应城市生活,儿子得空便拖家带口回来。等小四毕了业,有了正式工作,没事儿帮衬着我媳妇儿。这年头,只要踏实肯干,哪有过不下去的日子呢?岳父生前把老婆孩子都带进了城里,有房有地有抚恤金,按说是顶好的日子。岳母生得漂亮,浓眉大眼,娇小玲珑,只是后来佝偻了,天天犯愁没有儿子,终日里看谁都不顺眼,顺眼的表哥又几十年不照一面,脸皱巴成了一团褶。巴掌大的小脸沟壑纵横,长期不好好吃饭中气不足,加上牙掉光了,整个脸都凹了进去。

我想岳母不是对大舅有啥非分之想,应该是她从小就迷恋男性,臣服于“男性”这个性别。从大舅到老舅,再到岳父,然后表哥表弟,甚至是岳父这边的兄弟子侄,她看谁都是好的,包括大姐夫二姐夫,她和他们说话,从来都夹杂着一丝崇拜。有一回我和媳妇儿喝酒,借着酒劲儿,我便开始问她。

“妈,您是不是有厌女症?”我还是听小四和媳妇儿闲聊说起的,没忍住就问了。

“你说什么?放你娘的狗屁。”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有些莫名兴奋起来,又似掩饰着内心里不欲人知的秘密,“我自己就是女人,干嘛要厌女?我只是觉得男人是天,高大魁梧,顶天立地,没人欺负。”

3

妈,我是老三,你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没有儿子人家瞧不起。于是,我从小有样学样,看见村子里男孩子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们上树爬墙,我便跟着上树爬墙;他们下河捉鱼,我便跟着下河捉鱼;他们玩弹弓,我便跟着玩弹弓——不瞒你说,我还学过像他们一样站着撒尿。饶是如此,你并没有把自己慈爱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你对我的打骂也没有因此少上一分。打就打了,谁让你是我妈呢,可是,你骂我的那些话,牙碜得哟,即使我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仍是学不出来。我不明白丫头片子怎么了?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不是你把我们带到世上来的吗?为什么要嫌弃我们?我是十几岁上了初中之后才开始正视自己的性别,是的,我是女孩儿,不用去模仿男孩。

小妹来到这个世界那年,我12岁。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团子,滴溜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看着她一点儿不像乡下小孩儿。干净,白,清澈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灵气。我们姐三个围着她,稀罕得什么似的,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先把小妹抱起来,举高高。你很少看她,几乎不怎么哄她,原本苦大仇深的脸,如今皱巴成一团。进进出出,唉声叹气。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倒像个小老太太。

天天哄小妹的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有一天放学回来,家里没看到小妹,我急得书包都忘记放下,赶紧从东屋到西屋,再从西屋跳到东屋,你却若无其事:“你老舅妈正好想要一个闺女。”好像小妹是个什么家什物件,谁想要谁就拿走,你也正好卸去累赘。我们原本可以是相亲相爱的四姐妹啊。你怎么不能像姥姥那样聪慧,她总觉得人生来啥啥好,几个儿女,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得平,一样供你们兄妹三个上学,是老舅和你念不动。

乡下的夜晚,总有风昼夜不停。风里是谁说老杨命中无子,偌大的家业留给谁。你瞧,风都开始操心爸的钱包呢。爸在城里有工作,乡下城里两头跑,在村里有头有脸,在单位有里有面。爸没觉得几个闺女有啥不好,只有你中了邪一样还想拼个儿子,好像人生里没有儿子世界就坍塌了。好说歹说,到底把小妹送了出去。小东头老张家倒是有七个儿子,你觉得他们老两口幸福吗?他们的天比别人家的要高一块吗?老大娶个媳妇儿已经把家底儿掏空了,老二没钱娶媳妇儿在外面混日子,老三更是跟着人家打砸抢进了监狱,挨着尖老四老五老六老七,早早跟着爹妈下地干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大家子挤在几间小草房里,屋里屋外几无立足之地,根本下不去脚。谁生来是为了做生育机器的呢?你看张老太婆七十几岁还得跟着种地,给儿子们洗衣做饭,不敢生病,不敢死,你,真觉得儿子就是上天的恩赐吗?

爸离开得猝不及防,我们家的天彻底塌了。爸下葬时,大姐夫抱着伤心欲绝的大姐,二姐夫搂着哭天抢地的二姐,我一个人,看着欲哭无泪的你,想着我该成家了,招一个本分听话的,能跟着我一起撑起咱们家日子的,至少爸三周年时,我不至于看上去孤苦伶仃;你一个人,看着张罗着一切的大舅,或者,你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冷静理智地处理着爸的后事。爸没来得及留什么遗言,从此咱们家大事小情,都是大舅在做主。招一个养老姑爷,这事儿很快被提上日程。

“招养老姑爷可以,但丑话说到前头,我的棺材本要放在非凡手里。”你是觉得我傻还是瞎,会找一个图你养老金的男人吗?无论怎样,我要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男人,能围着我转的。退一万步讲,因着爱我,能够忍受你所有的坏脾气,但你从一开始,就和自己的孩子划清了界限。我大哥确实是拿得出手的娘家侄子,那又怎样?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孝顺的男人,你凭啥认定他会把你这个姑姑放在二两半上?钱是你的,随你安排,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所有的努力在你侄子面前都是个屁。我是你亲闺女,你连亲闺女都防着,却对从来不登咱家门的侄子不设防。

说你什么好呢?你开心就好。终究,做人开心最重要,不是吗?

不管怎样,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帮着我哄大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咱这个家里,你没有功劳,苦劳也被你的嘴卖没了。我知道你傻,但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份上:见谁跟谁说三姑爷不好,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人家会来事儿的父母,孩子有一分孝顺能传出去十分;像你这样不招人待见的父母,孩子有十二分孝顺能传出去负分。好像我们两口子德行有亏对你多不好似的,天地良心,你大小便不能自理,难道十几年如一日照顾你的不是我男人吗?这话我和谁去说——当然和谁都不能说,但凡男人有一点儿二心,遇见你这样的岳母,八百回婚都离了。你是嫌天嫌地嫌人拉屎放屁,黑瞎眼不稀罕他,就连喘气都觉得多余。你这替女儿嫌夫的本事是天生的吗?不,你看大姐夫二姐夫就很顺眼。你天天嫌我男人没本事,但是这二十多年,他毫无怨言,和我共同担当,养着三个孩子,还有你和保姆。就连我大舅老舅都高看这个姑爷一眼,终究是把咱家的日子撑起来了。城里有房,乡下的老屋翻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三姑爷此刻看的照片墙,是我这些年再不想要的记忆。儿时,你领着大哥去照相,我每次都央求你带上我。“滚一边去,小骚逼,早晚都是白给人家养活,照什么照!”

大娘,婶子,堂姐堂妹表姐表妹们,让你唾弃了一辈子的女人们,陪你最后一程。送葬的队伍里,七十多岁的老舅一大家子全来了,七十多岁的叔叔婶子大爷大娘家里人全来了,除了大舅和他的儿女们,其他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了。就是你口中的我这个“死骚逼小婊子”,你走时,为你合上双眼,为你换上寿衣,在你额头留下一个吻。

我婆婆和你一样,看着也半傻不精。我老公——呼,我长出一口气,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这样称呼他,当年因为这,你从早骂到晚,好像称自己男人“老公”是多见不得人的下贱事情,我只能喊“孩子他爹”。说起来,我和他感情越来越好,该感谢你和我婆婆。公公生前是个大烟鬼,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婆婆仍然为他卖了一辈子命,指哪儿打哪儿,让干啥就干啥,伏低做小像个丫鬟。貌似一儿一女都是充话费送的,爹不疼娘不爱,姐弟相依为命长大。我们结婚后,他才发现我们俩的命差不多。只不过婆婆把心放在自己男人身上,从没为儿女打算过,公公把家底败空了才撒手人寰。而你,把心放在了娘家侄子身上,从没把我这个女儿当成至亲至近的人,更别提外来的姑爷,我们两口子在你面前,屁都不是。但该说不说,你对我们的孩子总还有一点儿长辈的慈爱,就冲这,就冲母女缘分一场,我当然要护你余生安稳。有时看着小妹,想着她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帮衬,或者,她是你留给我最大的财富——虽然你把她送了出去,但至少,你生给了我一个小妹,我这一生也已值得。尤其,你帮我养成了打不走骂不散的男人,夫复何求?

只是,今天过后,胡非凡,还有你们的照片,都在我心底化作灰尘,随风飘散。

4

我是胡非凡,当年也曾经盛极一时,别看我现在啥也不是,从前,我可是达官显贵的座上宾。人到中年,尤其是母亲去世以后,感觉日子整个都碎成了渣。是的,我这个人,我承认,开始被风带着走。

最早那些年流行古董。那时,我好像刚升职。说起来,我没有什么别的嗜好,烟不抽,酒不喝,人家拿来的烟酒,我都转手放去了超市。我只喜欢老祖宗的玩意儿,越古老的越好。唐伯虎的画,秦观的对联,寿昌公主的宝榻,同昌公主的联珠帐——秦可卿卧室里有,我凭啥不能入手?除此,我尤其喜欢古钱币、纪念币、邮票,哦,不止这些,还有,明清时期的瓷器、古籍、玉器、古玩,没有我不喜欢的。我可以不懂,但凡我看上的必须跟我姓。每次出差,客户尤其懂得察言观色,倒不需要我说什么,我的眼神在古董行或者拍卖行的器物上多停留几秒,他们自然知道我要什么。打从记事儿起,母亲就告诉我,我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不过关于古董,世人并不懂得欣赏。纯属朋友馈赠,或者文化交流。

后来流行送购物卡或者现金。笑话,我堂堂一行之长,哪里需要购物卡?再说,我也没有时间逛街不是?他们中有眼力见的,一般都是把现金放在礼盒里,彼此都方便。现金多了终究扎眼,我早早把儿女送去了国外读书。原是把贷款返点直接转入我指定账户,大概是放出去的款有点儿多,慢慢成了烂账。

再后来风紧了。或许风从来都是有节奏的。我试图挣扎一番,却不知何时已经被风裹挟。也许,哪一阵风都没有强迫过我,只是吹着吹着,我随风起舞,就忘记了来时路。

小时候,确切说一直以来,姑姑都把我疼得什么似的。我想要什么,姑姑都会给我买,稍大一点儿,我感觉自己和姐姐妹妹们不一样,那个词怎么说呢?对,矜贵。我是奶奶的嫡长孙,我是父母的嫡长子,我是姑姑的亲侄子,同辈的兄弟姐妹里,以我为尊。自觉矜贵的我,渐渐远离了女人这些庸脂俗粉。包括姑姑,听她说话,我觉得费劲,都是什么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谁家婚丧嫁娶啦,谁家日子不中用啦,谁家和谁家不睦啦——这些,与我何干?我懒得听,工作忙没空去看望谁,架不住她几天不见就想我这个侄子,我知道,我是她炫耀的资本,恨不得脖子上挂个牌,或者在脑门刻上字:我侄子是行长。城市小,人都没见过世面,家族里出个头头脑脑,在这个小地方就是“朝里有人”。既然亲朋好友们惯爱打着我的旗号,倒不如让他们把钱存我这里,我帮他们放出去,各得各的利,皆大欢喜。

姑姑那十万元钱,我帮她放款,随随便便一个月能收入千八百元的利息,够她生活了。老三招了姑爷,姑爷八成也是觉得我这个表妹家称人值,谁知道是不是奔姑姑的钱和姑父留下来的家底?姑姑更愿意把钱放我这里,按说,十万元在我手里,哪里叫钱?我一天天忙得,百万千万的工程贷款等我签字审批。姑姑和那些亲戚一样,都是无利不起早,说是疼我,也别光说嘴,那就把钱放我手里吃利息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像是被谁用针扎了一下,母亲去世。姑姑瘫痪。生老病死,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觉得周遭三尺的空气,碎了。就像我的人生,忽然炸裂开。放出去的款一笔接着一笔成了烂账,收不回来。那些围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了事。破产的。抓起来的。我来不及反应,隐隐约约中觉得先保命要紧。

最开始时,我媳妇儿倒是劝过我,有些风不能吹,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负。我要怎么和她说呢?她哪里知道人这一生终归是身不由己。

风吹着吹着就上了头。有几年,我迷上了秦可卿,我迷上的不是她的美,是她会生活的情趣。“可卿是红楼里仙子般的人物。”那些红学研究员怎么诋毁她都没用,我仍然觉得她生活在仙境。媳妇儿不懂,我也懒得多说。姑姑她们这一辈子都是白活一世。要是我的母亲能像可卿一样,该有多好。但我知道,那终归是痴人说梦。画,对联,宝镜,金盘,木瓜,宝榻,联珠帐,纱衾,鸳枕,我宛如进入了可卿的世界。

“我把这些都放在爸的老宅那边。”老宅在郊区,独门独院,不是别墅胜似别墅。我自己生活起居当然要低调,不能给人递刀子。父亲退休了,我可以时不时过去欣赏。“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咱们生活无忧,不要瞎折腾了,给儿女留条路。”媳妇儿的话和母亲的话和姑姑的话,于我,慢慢都变成了耳边风。是她们曾经的爱和宠溺,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她们一步步把我捧到了高台上,再想让我下来,我办不到。

事实上,她们的想法有点愚不可及,尤其是姑姑,即便我母亲死了,姑姑也只是姑姑,还妄想着把我当儿子似的使唤,可能吗?我忙于收集古董,哪里有空管她那个老不死的?钱给了我,就是我的,难不成还可以吃了吐?我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位置,谁也别来沾边。

叫她一声姑姑,不过因为是爸的妹妹,如果有选择,我可不想有这样一个姑姑。妈说她克夫,一脸寡相,是条糊涂虫。但凡长点脑子的母亲,谁不是把自己的孩子捧在手心里,她不,她自己的孩子一个瞧不上,偏把我这个侄子瞧成了行长。她难道不知: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在乡下时,三天两头回娘家,谁知道有没有把奶奶的嫁妆骗走些?奶奶是地主家的女儿,从城里嫁过来,也是为着兵荒马乱的年月,偏僻的乡下反而更安全。不管怎样,姑姑也是嫁出去的女儿,要什么自行车呢?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小时候,我很发怵她回娘家——她会紧紧地抱我,勒得我喘不过气,好像几辈子没见着了一样;她会狠狠地亲我,熏得我头晕迷糊。她穿着粗布衣裳,身上一股子土腥味儿。兴许她不知自己口臭,那味道要怎么形容呢?她走过来,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十米之内寸草不生。她回一次娘家,我历一次劫。谁都说我姑姑疼我,我还真不稀罕。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硬往上靠。说话粘牙倒齿,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是真没时间听她说什么。她的钱放我这里,权当这些年她疼我这个侄子的证据。

三妹和爸还有那个女人在闲聊,三妹夫站在相框前看照片,我倒一时无从施展。聊点儿什么才好,金融行情,科技时代,聊点儿什么都好。几张破照片而已,又有什么好看。想和我合影的人排到姥姥家——是了,三妹夫大老粗一个,即使坐我对面,我们又有什么可聊的呢?以前我没注意,他个子高挑,身姿挺拔,他这个上门女婿也算是熬出来了。

姑姑,我自然是知道你敬重我爸这个当大哥的,可是,爷爷奶奶走后,你不知道兄弟姐妹就是亲戚了吗?谁不得过日子?你有你的一大家子,我爸更有我爸的一大家子,我也有我的一大家子。你家这事儿找我们做主,那事儿找我们拿主意,可有问过,我们爷俩哪有那心情管你?你的两个侄女眼巴巴等着我爸两腿一蹬,回来跟我分老宅的拆迁款。你守着几个小棉袄都不能过好自己的人生,我爸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总不能分你一半。你可以把小四给叔叔家,但我爸不会把我给任何人,哪怕,你是我的姑姑。

听说,你走时还算安详,不就挺好?这年头,死了更好,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人说,妈妈的吻虽然只是轻轻的一点,却是整个世界。我也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妈生前,我是拥有世界的人。额头那轻轻一吻,双唇与额头接触的面积不过几平方厘米,比阿莱夫的面积要大些,宇宙空间该包罗其中。然而,我终其一生都没看见什么。又因了姑姑,我甚至觉得妈妈的吻并没有那么神圣,不过尔尔。哪能比得过我眼前那些稀世珍宝,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虽然,不再是我的了,但至少,我曾拥有。

5

我们还从没有像这三年一样,朝夕相处。姑姑,你知道吗?小时候,爸爸把我扛在肩头,两个哥哥走哪儿把我带到哪儿,尤其我妈,从来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妈总说,男孩子皮实要穷养,磕磕碰碰就长大了,女孩子娇嫩要富养,读书学习,像奶奶一样知书达理。就连“四凤”这个名字,都是专门找人取的。家里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啥都让我优先。和我同龄的女孩儿,很多初中没念完就辍学,有的不到二十岁就给兄弟换了彩礼。两个哥哥早早中专毕业留在省城打拼,我大学毕业后留在帝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如今是美协会员。现在一幅画大几千、几万,随我心情。

爸没像大伯一样有个一官半职,一辈子只会和土地打交道。妈没像大娘那样强势豪横,一辈子只会跟着爸一起,侍候奶奶,孝敬奶奶,种地收秋,家里外头跟着爸一起张张罗罗。在你眼里,我们谁都没有堂兄优秀。大娘一辈子刚强,尿尿都要占上风头,你说她要知道我堂兄混成这样,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大娘偏心堂兄,她死后两个姐姐几乎和家里断了往来。我妈偏心我,她觉得我从小体弱多病,来到这个世界不容易。我不敢说自己像堂兄一样富可敌国,但至少财富小小自由,身心更自由。妈从不逼着我嫁人,去给谁传宗接代,她告诉我,人就这一辈子,怎么开心怎么活。

姑姑,我没邀请你去过我的四合院,你知道,我的四合院别有洞天。堂兄家那样的照片我有一面墙,确切说,我把三间正房打通了,正房里,除了照片墙上的照片,还有我的绘画作品。我每年生日,都举办一次画展,主题都是《妈妈的吻》。沟底村冬天冷,我爸妈通常在省城我大哥二哥家住一段,我再把老两口接到帝都猫冬。

“妈妈的吻?”我办画展时,征求过三姐的意见,她几乎脱口而出,“你妈待你好,三姐替你开心。”

堂兄曾经辗转来过一次,他帝都租住的地方离我家十几站地。“叫什么《妈妈的吻》,多俗啊,我记得那不是一首歌儿名吗?你看人家都叫花田里、麦田、浮生若梦什么的。”我未置可否。他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我只是庆幸我妈当年一个吻,注定了我这一生的好命。一个吻也许不算什么,但于我,是被世界接纳、然后再去坦然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如果不是您把我送给老舅妈,我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您把我送给大舅妈,那样的话,大娘是我妈,我的人生又当如何?像堂兄一样肆无忌惮?还是像堂姐们一样自私自利,打爹骂娘?

姑姑,你知道吗?三姐见到我的照片墙,哭得一塌糊涂。从前廊进来,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就是那面照片墙。从我粉嫩的一团,到我满地跑,到我上小学,到我入少先队,到我亭亭玉立,再到我大学毕业。离开体制内单位开工作室,到我全球旅居——大大小小的照片,满满都是我的前半生。小时候的照片几乎看不到妈妈的正脸,每张照片她都在吻我,发丝、额头、小脸。长大后的照片就放飞了自我,要么是我和妈搂着脖子抱着腰,要么是我亲在妈妈脸上。

三姐说,这面照片墙的每一张照片,都让她羡慕。她细细地看过每一张,她说她看到浩瀚的宇宙,看到晨昏,看到朝霞和晚霞,看到一座座城市和乡村,看到沟底村,看到帝都,看到广袤的天空,看到蓝天白云,看到辽阔的大海,看到起伏的群山,看到鲜艳的花朵,看到一望无际的沙漠,看到熙来攘往的人群,看到漫山遍野的牛羊,看到奔流不息的大河,看到神秘的原始森林,也看到宽阔的柏油马路,看到太阳折射出康乃馨的颜色,看到树影婆娑,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点点金芒。她像《阿莱夫》里的博尔赫斯能看到地球上所有的镜子,也同样没有一面能照出她的人生。如果这世间万物可以互相映衬呢?我能看到鸟儿在蔚蓝的空中展翅高飞,我能看到骏马在碧绿的草原肆意驰骋,我能看到鱼儿在清澈的水中自由游泳,我能看到所有的一切,哪怕历史的一颗尘埃,也能看到随身带着的你的骨灰。我在大伯家的老宅里看到一幅幅字画、玉器、宝镜、金盘、照片,看到字画高高悬挂在正厅,看到玉器、宝镜、金盘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到只有照片上满是尘灰。我看到爱得义无反顾,我看到付出得无怨无悔,我看到人上了年纪或者是死后带给这世界的种种变化。这些年,无数人看过我的主题画展,他们看到《妈妈的吻》,他们站在自己的角度时,在《妈妈的吻》里看到自己的一生,看到整个世界或者宇宙。三姐和三姐夫和我,我们看到自己的脸,看到妈妈的脸,看到妈妈有没有给自己脸。他们哭了,因为他们始终没有得到。别别扭扭中稀里糊涂活了一辈子,都没感受过妈妈的爱,一个始终被母亲嫌弃的人,总觉得再怎么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还是不配活在这世上似的,腰杆总也挺不直。我哭了,因为我何其有幸,一直都在得到。坦坦荡荡中恣意潇洒活了一回人,深深浸润过妈妈的爱,一个从来被母亲肯定的人,总觉得再怎么艰难困苦起伏不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活得理直气壮,活得一路阳光。也许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些从来不敢正视的问题: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我曾经感到悲哀:作为四丫头,生来被抛弃,但我同时又感到幸运,作为四凤,一直被接纳。

我们更从来没有像这三年一样,一起看过星星,对吗姑姑?你看,埃及的星星并没有比国内的更大更闪亮,是不是?此刻,那几颗星子正在向我眨眼睛,似乎在和我这个旅居的人打招呼。有风吹过,恰穿过我的身体,张开双臂,迎着风,将你撒向风里:姑姑,你可以走了。

其实出发前,我想过,如果有来生,也许我会郑重其事地问你一句:那你还来吗?但也许,带着你的一抔骨灰,撒遍我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此刻只想轻轻告诉你:妈,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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