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一个男人抱着一台微波炉走进来。
不是端着,是抱着——像抱一个孩子,还不停摇晃,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
周工放下手里的烙铁,看了他三秒。
"你微波炉怎么了?"
"不是微波炉坏了,"男人说,"是我坏了。微波炉是好的。"
"……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我听人说您什么都能修。"
周工把烙铁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修东西。不修人。"
男人把微波炉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炉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扳手。
不同尺寸的,英制的,公制的,还有一个锈得看不清型号的。
"您看,"男人指着微波炉里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把扳手放进去转。转完拿出来,排好,再放进去转。已经转了三个月了。"
"……"
"我老婆说我疯了。我觉得我没疯,我就是……停不下来。"
周工看着微波炉里的十二把扳手。
他伸手按了一下微波炉的启动键。
转盘转了起来。扳手在里面慢慢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这微波炉,"周工说,"没坏。"
"我知道没坏。坏的是我。"
"我说的是微波炉真的没坏。你用它转扳手,转了三个月,磁控管还好好的。"
男人愣住了。
"您不帮我修……那个?"
周工把微波炉里的扳手一把一把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建国。"
周工的手停了一下。
"建国?"
"对。怎么了?"
周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十二把扳手逐一检查了一遍——用千分尺量尺寸,用放大镜检查齿口,用一块磁铁试材质。
男人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大约十分钟后,周工说话了。
"你这些扳手,是哪儿来的?"
"捡的。工地上的废铁堆里捡的。我看还能用,就捡回来了。"
"全捡的?"
"嗯。这一把,"他指着最大那把,"是在一个拆迁工地捡的,当时就躺在瓦砾堆里,旁边的墙上有喷漆写的'拆'字。"
周工把那把最大的扳手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WD-3B 配套工具 · 1998"
周工把扳手放下,面无表情。
"你每天晚上拿这些扳手进微波炉转,转完排好,然后呢?"
"然后……就能睡着了。"
"为什么?"
刘建国低了低头。
"我以前是电工。2006年,在一个工地上干活,有一天……"他顿了一下,"有一天工地上出事了。一个人从脚手架掉下来,没救过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觉得是我接线接错了。后来工地说不是我的责任,是脚手架没固定好。但我就是觉得……是我。"
他看了看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十二把扳手。
"我每天晚上把扳手放微波炉里转,就像……就像在重新检查一遍。转完了,排好了,就觉得今天没问题了,能睡了。"
屋里很安静。
灯管闪了一下。
周工把那把刻着"WD-3B"的扳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把扳手,"他说,"不是工地上捡的。"
"啊?"
"这是标定工具。工地上不会用这种。这是实验室里用的,用来校准扭矩的。"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在那个拆迁工地捡到的,对吧?"周工说,"那个工地,以前是什么?"
"好像……好像以前是一个机械厂?我记不太清了,十多年前的事了。"
周工把扳手放进一个布袋里,扎紧。
"你这个毛病,"他把布袋递给刘建国,"我修不了。但你可以试试不转扳手,改擦扳手。"
"擦?"
"每天晚上擦一遍,擦完放回布袋里。别进微波炉了,微波炉是用来热饭的。"
刘建国抱着布袋,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那……我还要来吗?"
"不用了,"周工说,"你这个不是毛病。你只是需要一个仪式。"
刘建国走了之后,周工从工作台暗格里把那个铁皮盒子又拿了出来。
他翻出最底下一张泛黄的纸——不是电路图,是一份1998年的工具标定记录。
上面列着十二把扳手的编号,每把后面都有签名。
其中一把的编号是WD-3B-07。
签名栏写着:刘建国。
周工把纸放回去,关上暗格。
他拿起那台还没修完的随身听,按了一下播放键。
左声道正常。右声道正常。
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在歌曲和歌曲之间,有一段很微弱的、有规律的咔嗒声。
像扳手放在金属台面上的声音。
他把这段录音导入电脑,用频谱分析软件看了一下。
咔嗒声的频率是每分钟72次。
他查了一下——人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大约是这个频率。
有人在隔壁房间,听着他修东西。
周工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卷帘门外,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笑。
(待续)
本篇线索
- 刘建国:2006年工地事故幸存者,扳手仪式
- WD-3B-07:1998年标定工具,刘建国签名
- 周工随身听录音中的咔嗒声:隔壁有人
- 卷帘门外的笑声:有人在监视修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