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冰消雪尽暖风来,
遍野青苗破土栽。
预筑仓廪防歉岁,
莫教荒困扰灵台。
话说冬雪消融,东风吹遍黄土塬。冻土慢慢化开,田埂间残雪消融成细流,顺着新修的沟渠缓缓淌入田中。西坡佃户趁着墒情正好,按冬日议定的章程下种:低洼霜重之地,播下高粱、荞麦;地势高爽的坡田,依旧种麦。塬边荒坡上,先前栽种的沙枣、榆树苗,枝上微微透出嫩芽。
陆景渊与陆仲扬几乎日日往塬上走动。看佃户扶犁播种,查验沟渠通水是否顺畅,偶见田埂有塌陷之处,便招呼众人一同修补。两位乡老按月整理田册,租谷、人工、肥料分项记清,每月送入府中,柳氏在内堂细细核对,账目从无积压。
一日午后,众人聚在塬上老槐树下歇晌。新换的庄中乡老抚着胡须开口:“去年早霜一到,禾谷受损,仓中存粮便捉襟见肘。咱们如今年年还债,家底单薄,若是再遇灾年,纵然减租,佃户无粮,主家也难支撑。依老汉浅见,不如合庄之力,共建一处公仓。丰年存粮,荒年放粮,主佃共用,互为依靠。”
这话一出,周遭佃户纷纷点头附和。
陆仲扬闻言,眼中一亮,转头看向陆景渊:“父亲,此议甚好。单独一户人家,无力储备太多粮食;若是合庄共建义仓,丰年每家量力捐谷存入仓中,灾年便开仓平借,不必临时四处筹银。只是义仓的谷米出入,账目务必要公开,由佃户推举的乡老共管,府中只做监督,不独掌仓粮,方能长久服众。”
陆景渊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此乃长久固本之策。只是建仓要木料、土石,都需耗费人力。如今府中银钱紧,拿不出重金,只能大家出力,就地取材。土石取自塬上,木料采伐塬边枯木,佃户出力,陆家出少量钱粮补贴工匠。仓中存谷,也不强求多寡,丰年量力而捐,不可逼迫。”
众人听了,无不欢喜。当即议定,待春播完毕,便开工修筑义仓。
春忙一过,塬上众人便一齐动手。青壮年开山取土、夯筑仓墙,老弱劈柴编筐,陆景渊父子也时常到场,帮着料理物料,查看仓址地势。仓址选在西坡高地,地势高燥,不怕积水潮腐,便于长久存粮。
府内柳氏这边,依旧勤俭持家。去年动用备银还债之后,家中再无富余积蓄。她将纺纱织布所得的零碎银钱单独存起,一部分拿来补贴义仓建材,余下留作家中应急。闲暇时,她教府中仆妇腌制干菜、晾晒杂粮,一点点积攒起家用的后备。
转眼入夏,青苗节节拔高,满目青碧。义仓也已修筑完工,土墙厚实,仓门牢固,分设大小两仓,一处存公谷,一处留作庄上公用物资。乡老们刻下簿册,定下规约:每年秋收之后,各家自愿捐谷入仓,一一登记在册;若遇灾年,按人口借谷,待来年丰收再还本,不取重息。所有出入账目,每月在庄中公示,人人可查。
义仓落成那日,塬上佃户齐聚仓前。陆景渊当众宣读仓规,言语恳切:“这仓不是陆家私产,乃是全庄百姓共有。丰年积蓄,荒年相济,守望相助,便是咱们这片黄土塬的根本。”
众乡民齐声应诺,欢声传遍塬上。
只是欢喜之余,仲扬心中仍存一份警醒。义仓初建,仓中存粮尚薄。加之陆家尚有两年外债未清,每年秋收之后,先要划出一份租谷变卖,用以偿还债务。一旦收成不及预期,两头挤压,依旧艰难。
这一日傍晚归家,父子二人行在塬间小道,晚风拂过禾叶,沙沙作响。陆景渊缓缓说道:“义仓一成,佃户便多了一层依靠。只是咱们肩上的担子不曾减轻。往后两年还债,丝毫懈怠不得。”
陆仲扬答道:“义仓护住乡民,庄上人心稳固,田地便不会荒芜。只要年年深耕细作,守好账目,不轻举妄动,难关总能慢慢熬过去。只是孩儿还有一念,往后可试着教佃户选取良种,逐年留种优选,禾苗更能抗霜耐旱。”
陆景渊点头赞许,望着起伏连绵的青塬,心中感慨。昔日一心向外逐利,以为金银方能兴家;如今才知,良田、义仓、同心乡民,才是真正不动的基业。
回到府中,柳氏早已备好粗茶。灯下三人共坐,核算今夏田亩长势,预估秋收,盘算来年的种种安排。窗外月色静静洒落在庭院,没有昔日繁华喧嚣,却自有一份安稳笃定。
只是谁也不能预知,秋成之时,黄土塬又会迎来何等光景。
正是:
共筑仓廪蓄岁粮,
同心相守护田庄。
青苗万顷随风长,
且待秋来谷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