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1年,毕万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是晋国的一个大夫,在晋献公麾下任职,不算显赫,但有一份稳定的俸禄。这份工作他已经做了有些年头——不算坏,也算不上好。按照春秋时期的评价标准,他已过中年,混得不差,但离出头还远。就在这一年,晋献公发动了一场战争,灭掉了三个小国——耿、霍、魏。毕万也在军中。战事结束后,献公把魏地赏给了毕万。
魏地不大。但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替人办事的家臣,而是有自己封地的领主。毕万站在魏地的边界上,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心里却有些茫然。换了地方,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开始。他想看看,他还有多大空间。他找来辛廖。辛廖曾经帮人断过一卦,卦辞说中了两年后的一场政变,毕万信他。
辛廖来了,让毕万取来蓍草。春秋时期的蓍占有一套严格的流程: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不用,余下四十九根,通过反复分合来模拟天地万物的演变。三变之后,初爻成。六变之后,二爻成。十八变之后,卦象出来了:遇《屯》䷂之《比》䷇。
辛廖看着画下的卦象,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吉。公侯之卦也。”
为什么这么说?辛廖解释:“屯固,比入。”屯是稳固,比是进入。《屯》卦代表艰难,《比》卦代表亲附。你现在从晋国的腹地来到边疆,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这是“屯”——万事开头难。但接下来,你在这里经营,在这里扎根,让百姓亲附于你,这就是“比”——进入。屯是第一步,比是第二步。屯是站稳脚跟,比是开枝散叶。
他接着说:“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震卦变成了坤土,车子跟着马,在这里安居,兄长在上,母德庇护,百姓归附。再通俗点说,就是——你有一辆车、一匹马,你就有了生产资料;你有一个弟弟,你就有帮手;你有一个母亲,你就有一个能让你安心的后盾。你可以在这片新土地上安家,开垦,经营,繁衍。
毕万没有再犹豫。他带着家人,带着辛廖的断辞,去了魏地。从那以后,毕万的家族在魏地扎下了根,一代、两代、三代。
到毕万的第十一代孙——魏斯(即后来的魏文侯)时,魏国正式被周天子册封为诸侯,与赵、韩并列,史称“三家分晋”。毕万的后人,最终成了魏国的国君。辛廖说的那句“公侯之卦”,从初九那一变开始的十一个世代之后,全部应验。
后来,毕万的子孙在魏地开枝散叶。他的宗族里出过将军,出过谋臣,出过改革家,也出过一些平庸的家主。到第十一代孙魏斯接掌魏氏时,这个家族已经在魏地经营了近两百年。两百年间,他们从“足居之”的落脚,到“兄长之”的互助,到“母覆之”的庇护,再到“众归之”的人心所向——辛廖当年拆解的那些断辞,被一代又一代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兑现了。
今天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两千六百年前一个晋国大夫听到“公侯之卦”这四个字时,心里是怎样的感受。但他是个务实的人。他没有让后代坐在家里等着封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那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把每一寸土壤都踩实了,然后再往前走。他没有说“我的子孙将来能做公侯”,他只是说:“这份新工作,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