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显福 黄文庆|对《斑鸠在叫》的追问

对《斑鸠在叫》的追问

● 潘显福  黄文庆

佛坪作家黄文庆新近推出了他的自传体散文集《斑鸠在叫》,好评如潮,它的独特性是不多见的。笔者最近对黄文庆进行了采访,希望能多少揭开这本书的神秘面纱,为读者提供一些来自作者自己的讲述,从而让这本书的思想和美感化入时光的海水里。其问答如下——

潘显福:您曾提到书名《斑鸠在叫》的灵感源自童年,斑鸠的叫声与祖母共同构成了成长遥深的背景。在您心中,斑鸠的叫声除了是故乡的象征,还承载着哪些更为深层的情感或时间记忆?

黄文庆:给这本书取名“斑鸠在叫”,并没有经历什么辗转反侧、深谋远虑的过程,完全是心里一潮或一闪念的事。我经常写点小诗,不虚伪油腻地说,我也算个诗人。诗人是心藏闪电的人,他的许多词语、句子都是闪电,瞬间照亮世界的外部和内部;诗人必须有深渊般的潜意识,有很好的直觉和洞察力;他常常在瞬间发现、抓住始料未及的某一个词或意象,某个词或意象一旦被他俘获之后,细思细想,才发现那个词有着许多承载。可以说是“一念千秋”,它是诸多词或意象里最有意味的一个。

“斑鸠在叫”就是这样,当我想到这个词,一个闪电照亮了一个宽大的空间和时间纵深,记忆里的万物都在它的烛照中。因为我小时候的家门南边不远处,就是我家的坟园,那里有槐树、构树、苦楝树和一网一网的刺架,各种鸟儿都在鸣叫、吵闹,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斑鸠,它是灰色的,敏感,一见人就飞远了。常常坐在家里,就能听到它们的啼叫。一个家族对世界上哪类事物敏感是宿命的,我们家里我婆对斑鸠就特别敏感,她听到斑鸠的啼叫或看见斑鸠,都要说几句,像是和斑鸠说话,有时又是抱怨,她仿佛分不清斑鸠和人的界限。所以,一想起斑鸠就想起我婆,一想起我婆就想起我遥远的童年,就想起我那像是用细线画出来的经历,就想到我小时和后来的一切,历历在目。

正因如此,斑鸠的意象在我内心是深深地扎了根的。记得后来我游历一些远方时,都能听到斑鸠在叫。斑鸠的意象弥漫在我的整个生活里。所以,斑鸠成了我生活里关联性极强的事物,是我生活里的某种酵素,搅动着我的生活和文字。诗人一生,无论写出怎样的文字,灵魂都寄生在意象和细节里,思想和情感都浓缩在一个核心之中。诗人永远用典型的、可感的局部和片断言说,因为具有典型和切片意义的局部和片断里聚集着全部和整体的一切。

“斑鸠在叫”里,有故园的形象、声音、场景、色彩和动感,是乡愁、乡音、思念的代名词,是我艰难成长的见证和陪伴,是亲情、乡情,是我对以往岁月的反顾和回眸,是老家对我绵绵无尽的呼唤、嘱咐和祝福,是我一生苦乐荣辱的底色和基调。

潘显福:这本书被称为是您书写“第二故乡”佛坪后,对“第一故乡”洋县的“深情回望”。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将笔触重新对准洋县的童年与往事,开启这场回望之旅的?

黄文庆:这没有什么契机。一个人无论一生在老家还是在异地,他都带着原乡、原籍给他的血型、基因和胎记。他的口音千变万变,他的动作经历了太多的模仿和校正,他的思维方式经历了重组,他可能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强于本性的外界所洗脑、换脑,可他在梦里、醉里都会回到乡音、乡习。

生活在异乡的人,生命都是二重唱或多重唱,乡思是最深层的那一重。在我的感觉里,给父母写信是最难写的,怎样最直白、最朴素、最真挚、最自然、最不需要翻译地表达,是很难的。我曾多次用尽真心,自以为是用最生动真切的语言给我父亲写信,他都说我写得不好,以为写得做作矫情,字也写的僵巴巴的。

写乡情文字是很难的,写自传是很难的。所以,家书考验着一个人的写作功底,人们把此种文字放在后半生去写,铅华洗尽,文字都成了实木和纯棉才最好。

《斑鸠在叫》并不是一个时期写的,陆陆续续写了许多年,都是日记式的。是生命太多的小坑里先后渗出的水,断断续续把它们舀出来,聚在一起的。

这种不设计、不预期、不谋划的写作更自然也更真实,更源自内心。

一个人的写作,无论如何变幻,都是写“我”,都和原乡有关,都透露出母亲的身姿和面影。

潘显福:书中近百篇散文暗含时间、自然等逻辑线索,这些篇章是您刻意围绕主题规划创作的,还是在日积月累的书写中自然形成的体系?

黄文庆:它的大致结构是由自然到人事到亲情。人是自然产物,后来人因为经历而越来越带着社会性,这种自然性和社会性经过岁月发酵,酿酒一样,最终醇化为感情和人品。

我在整理这些文字时,都是很感性地各归其位,因为它们本不是科学论文或自传式的丝丝入扣,严谨周密。

文学需要科学性,却不能过分,否则文学性就被削弱了,就僵化了。

我是尽可能地让所有文字保持写作时的鲜活、自由状态。

潘显福:您提到创作中吸收了归有光等名家的风格。归有光的散文以“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家常叙事见长,这对您描摹家乡草木与人物时的笔法产生了哪些具体影响。《斑鸠在叫》的出版是否为您后续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方向?接下来,您是否有聚焦于特定主题或体裁的创作计划?

黄文庆:明清笔记小品,我很喜欢。那些大书法家,会留下许多手札,随情、原初、当时的感觉很强。归有光的文字是灵性的,也很鲜活,往往一个细节就让人终生难忘,陪伴你记忆到生命的最后。所以,我从来不故意拉长字数,尽可能精短,一篇文字里把千言万语都置于几个意象或细节里,尽可能字字鲜活,句句含情,段段都有意境。

隯蠡的散文我也很喜欢,放在床头,时时翻读。

前不久,贾平凹说,作家要有能量。能量不在字数多寡上,浓缩和张力是要重视的。

写作可以规划,但给予的空间要大一点,自由释放,逼着硬写,一般写不出好作品。

潘显福:从您过往的作品,无论是怀念母亲的诗歌,还是散文中对故乡的书写,都能感受到深沉的情感。在《斑鸠在叫》中,您是如何平衡这种浓烈的个人情感与散文的克制美感的?

黄文庆:写作是语言的炼金术,是往平衡架上放羽毛,考验着一个人对多种写作元素的统筹整合能力。各种无素不能平均分配,当然也不能夸张了某一个。诗文有万种风情,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其色彩魅惑各人自有秘方。在我写作时,到底该怎么写,理性和感性、主观和客观、在场与不在场等等都是较为浑沌、模糊、含混的,大都是潜意识支配的结果。写乡情、亲情的文字,感情容量大,这并不等于感情越放纵越好。在写作实践中,纵情是一种能力和智慧,节制也是一种能力和智慧。乡情、亲情文字要将感情寄托于景、事、境之中,不可过多直接抒情而沦为煽情。

在一些文学大师那里,文字都是精准而内敛的,情感沉着、深厚、朴实,却找不到太多的形容词、感叹词和抒情句,

乡情、亲情文字,选事、择景、造境是重要的,最忌讳通篇的抒情和议论。它要遵循“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古训。

潘显福:您长期生活在秦岭深处,自然是您创作中绕不开的母题。在这本书里,故乡的草木生灵仅仅是背景,还是与人物命运、情感记忆紧密交织的核心元素?

黄文庆:山水草木是人生活起居的物质空间,也是无可剥离的背景,对写作的人来说,他会发现,它们也是人物思想情感的折射物和象征物。文学作品不是医生做的病理报告,它所用的审美性表达无所不用其极,借草木而言他,是作家惯用的“伎俩”。

有一定写作经验的人,他的笔往往很生态自然,很闲,很淡然。我反对动辄就是血腥、骨头、灵魂、病房、火葬场、伤口、骷髅、监狱……这些词。

你的问题给了我一个提醒,我正想给自己的微信平台取个名字的,那就取成“只谈风月”吧。这个名称的好处你是知道的。

潘显福:有评论指出您的散文富有哲理且善于从日常中发现深意。以书中某一篇为例,您能否谈谈是如何从一个具体的童年片段或物象中,提炼出超越个人经验的思考的?

黄文庆:我天生天真,身上最少油腻,加上我早期喜欢顾城,写作里最容易带入童话色彩。因为怕别人笑我幼稚,就千方百计想让自己的文字深刻一点,往往在看似平淡的文字里置入一点言外之意,引入一点以为深刻新鲜锐利的思想。

写作时间久了之后,我知道必须注意选择被写作的事件和情景本身具有某种深刻性。

比如,我在《空苕窖》里,写把挖苕窖的小孩子用绳子下到正在挖的苕窖里,下面太狭窄了,身体伸不开蜷不下,用小刀子抠泥巴,半天才抠一布口袋,提上去,又抠又抠,小孩子委屈,就哭了起来,又不敢大声哭,只怕惹怒了大人,人家不管了,走了,只好在下面呆着。这样的困境几乎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谁读了都忍不住叹气。

所谓深刻,就是一种提示、点悟,就是对体验的唤醒,对遮蔽的揭开,对认知障碍的疏通。

在《斑鸠在叫》中,这种深处沉潜着一点思想又没有直说的文字是很多的,读者一点点打开,就会有些痛快的开悟。

一本书的意义,最重要的是白云山里有挖药人,是一片海域下能打捞出一些沉船。

潘显福:《斑鸠在叫》是您继《一窗青山》之后的又一部散文集。相较于前作,这部新作在创作心境、关注视角或语言风格上,有哪些显著的变化或突破?

黄文庆:《一窗青山》就想写得抒情一些,浪漫一些、唯美一些,空幻一些。百度上啥没有,不想堆积知识;陈旧的那些手法,让人生厌,我就想让人感到清新;资料在档案馆里和志书里,不该是文学的十字架……我就想让人享受文字和文学之美,想让人知道秦岭深处的佛坪处处都是美景,处处都是诗与远方。

《斑鸠在叫》就不同了,有自传性,就必须节制抒情、节制想象、节制浪漫,要没有任何空幻的东西。但又不能过于冷漠,所以就控制了温度,表现出作者讲故事的真诚。这本书是表面的轻松下的疼痛,读后让人内心五味俱全。

如果说《一窗青山》是大写意的话,有些渲染,《斑鸠在叫》则是兼工带写,有些庄重。

但在不同中有同,就是文字里时不时地闪烁一点诗意,并保持一种畅达的语感。

潘显福:这本书既有非常个人化的童年记忆,也蕴含着对故乡、亲情、时间的普遍思考。您最希望当下的读者,尤其是远离故乡的年轻人,能从中读到什么?

黄文庆:首先,让人读到一个人生命灵魂是怎样构建的,人的思想不是天外来客,而是祸福、爱恨的产物。

从我的这本书散散漫漫的讲述里,是可以看出我经历了一些什么,受到什么的一再影响和塑造,也一再被什么所伤害。我深远的精神背景是什么,我略显苍凉、忧郁的性格有着怎样的来由。我童年、少年时代的苦涩几经漫长时光的过滤,依然浓郁地存在于我的文字中。

高尔基说,文学是人学。刘心武说,文学是爱学。从这本说可以看出是什么样的漫长经历发育和锻造了这样的一个我。

其次,这本书给人的启发是,一个人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挫折、不幸,无论起点是多么卑下,都不能自暴自弃,不能没有向往和信仰,不能放弃挣扎和对抗,不能没有梦想和自我拯救,不能不一心向好,要怀揣改变命运的信念。

再次,可以读出,一个人的良知、尊严感是不能或缺的。如果没有它们,就没有支撑的力量,就没有风骨,就会随波逐流,被雾化,尘化,就永远成为懦夫和精神侏儒。

当然,好的文字应该具有抚慰作用,但愿我的文字有这种作用。

潘显福:您同时涉足诗歌、散文与文学评论领域。《斑鸠在叫》的出版是否为您后续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方向?接下来,您是否有聚焦于特定主题或体裁的创作计划?

黄文庆:山河草木写了,佛坪的人文历史也涉猎了,乡情也写了,就不能再在这些里面兜圈子,热剩饭。以后继续写点诗和散文,保持对文字的亲近,保持鲜活,把更多精力用于对社会性的观察、思考和表现。

我已到了古稀之年,想多了可能是一种自欺欺人,一半人事,一半认命吧!



斑鸠声声寄乡愁

——黄文庆《斑鸠在叫》访谈手记

● 潘显福

黄文庆老师的自传体散文集《斑鸠在叫》在今年夏天问世后,凭借字里行间的赤诚乡愁与深沉眷恋,迅速点燃了广大读者心中的乡土情结,掀起一股回望故园的阅读热潮。我想,对作品本身的任何评论,都是苍白的,不够恰当的。唯有走进黄老师内心,聆听他创作的心路历程,才能对作品获得最好的解读。于是,我专程回到佛坪与黄老师就《斑鸠在叫》促膝长谈,听他细说《斑鸠在叫》的创作始末,才真正读懂了他书中字里行间对故土洋县的眷恋,窥见他博爱澄澈的赤子胸怀。

在黄老师的生命中,栖居着两个深深眷恋的故乡。秦岭深处的佛坪是他的第二故乡,汉江边的洋县是他的第一故乡。如果说《一窗青山》是他对佛坪的深情礼赞,以唯美悠然的笔触,清新灵动的文字,将佛坪的山川草木化呈现出来,让读者沉醉于自然生态之美,尽显他对这片土地的炽热深情。那么《斑鸠在叫》则是他对洋县的深情回望,没有刻意的契机,没有刻意的构思铺排,书中那些日记式的文字,则是他生命中渗出的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童年的岁月、祖母的身影与故乡的声响。

从《一窗青山》的写意式渲染,到《斑鸠在叫》的工笔式白描,黄老师的文字始终保持着纯朴的语句与诗意的闪光。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刻意的哲理说教,只是像话家常一般娓娓道来,却能在平淡中见深意。就像《空苕窖》中那个蜷缩在狭窄窖底抠泥巴的孩童,简单的片段却能唤醒每个人心中的童年记忆,在细微处见生命的本真。这种清新流畅的表达,源于他内心的澄澈与真诚,不矫揉、不造作,恰似秦岭深处的一股清泉,清澈甘洌。

斑鸠声声寄乡愁,是这场回望中最动人的旋律。在黄老师的记忆里,家门南边坟园的槐树下、刺架间,灰色的斑鸠敏感而警觉。那一声声鸣叫,与祖母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成为童年最深刻的印记。那一声声鸣叫,承载着乡愁、亲情与岁月的重量,是故园的象征,是成长的见证,更是贯穿他一生的情感底色。正如黄老师所言,斑鸠的意象早已化作生活中的“酵素”,搅动着他的文字与思绪,让每一篇散文都饱含深情。

《斑鸠在叫》不仅是一本自传体散文集,更是另一扇向读者打开的窗,让我们透过斑鸠的声声鸣叫,读懂了一位作家的赤子之心,感受到散文纯朴自然、清新流畅的独特魅力,也唤起每个人心底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