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农家子弟,农业、农村、农民就是一辈子的牵挂,这是出于对乡土的眷念,也是一种基于道义的责任。当然,这还不能称之为“家国情怀”,因为我所考虑的比较狭隘,更多的并非“大家”,而是局限于老家那片水乡以及栖息于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几十年中,人在东海之滨,思绪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了两千里之外江汉平原上的那方土和那汪水。
前些天,偶然刷到一个视频。画面中显示一张图片,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卷起袖管和裤管,摆摊卖菜,却佝偻着背,双目紧闭,歪倒在盛满新鲜蔬菜的简易蔑篓旁。她似乎“睡着了”?是的,睡着了!沉睡之中,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醒来。这样的场景,令人不胜唏嘘,心情为之一恸!
与城市中许多人虽然容光焕发却在壮年未老之际头发花白不同,农村里真正的老人多是容颜苍老、骨瘦如柴却还存有缕缕青丝,视频中的老太太皓首苍颜,估摸着已是耄耋之年的老者了。不清楚这个老人是否有子孙后辈,如若有,后辈何以忍心任由老人在如此之高龄下地种菜并沿街叫卖?如若无,那也是名副其实的“五-保-户”了,理应受到“组织上”的关怀和照顾,何以发生了类似“卖-炭-翁”的悲壮一幕呢?

人们习惯于把60岁以上的人笼统地称为老人,我觉得从年龄细分,还可以粗放地分为三种类型:60-69岁即为“初老”;70-79岁称为“中老”,80岁以上就是“高龄老人”。根据我国当下人口结构、人均期望寿命、地区差异和各年龄段生理特点等因素综合考虑,在我看来,“老有所乐”、“老有所学”主要是初老和中老,“老有所为”主要是初老,“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主要是中老和高龄老人。比较而言,一旦进入中老的后半段尤其是成为高龄老人后,“老有所养”就应该成为主旋律。这个“养”包括生活照料、医疗保健、体育健身、精神慰藉、权益维护、临终关怀等方面,由此可见,不是简单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饮食起居,而是全方位、全过程、全覆盖的,也就是“老者有其养”基础上的物质供养、身体康养和精神扶养。
中国的传统是家庭养-老,现在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也希望居家养-老。事实上,这个养-老模式正在经历调整:以政府发放养-老-金、救-济-金,基层政府、城乡社区提供养-老公共服务,社会资本参与“康养之家”建设的商业运营,志愿者服务等为主体的社会养-老的成分不断增加;受惠老人除城镇职工逐渐扩大到其他城乡居民。随着老-龄-化程度不断提高,在现有的人口结构下,社会养-老的占比必然会更高。肇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并持续四十多年的单子女政-策以及这一政-策在近十年中连续三次的松绑背景下新生儿数据没有上升反而每况愈下,久而久之,家庭养-老就会力有不逮,不管那些已经成为老人或者在未来一二十年中将会成为老人的人是否愿意,必然是从资金供给、服务供给、医疗供给等各方面寻求来自社会的关怀、帮助与救济。
当然,即使在财政转-移-支-付和养-老-金统筹的背景下,在本世纪中叶达成“中国式现代化”目标之前,恐怕很难在各地区之间,也包括城乡之间寻求“长者照护”的均衡化。在各种保障中,失-业保障面向的主要是中青年人,生育保障主要是青年人和部分中年人,健保的主要群体是老年人,养-老保障的对象则是老年人和部分没有达到60岁但已退-休的女同志,不管是哪一种保障,或者不管这种保障的机制如何,都涉及一个“钱”字。然而,不同的省份乃至同一个省份的不同地区,财政自给自足的能力是有差异的。
就眼下看,这种地区差异性和行业差异性还是比较明显的。就说行业差异性吧,沪上有个小学老师,中师毕业后工作了36年,2023年以中级职称的身份退-休,退-休-金+职-业-年-金+生-活-补-贴,合计1.4万,她的一个妹妹是在企业做工人,50岁退-休,只有一个退-休-金,大概5000元左右,而她父母都是远郊地地道道的农民,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的农民基础养-老-金合起来有2800元左右,加上高龄补贴,合计有3000多。从中可见,同样是沪上,事业单位与企业之间、城镇职工与农民之间,差异还是比较明显的。据说,她父母一个月3000多,加上有7、8分地的自留地,种了各种各样的应时蔬菜,生活开销是足够了。
从地区差异看,各地农民的基础养-老-金差异也是比较明显的。按照2024年的数据看,各省市自治区农民养-老-金水平,处于第一梯队(900 元以上)的有两个,分别是上海的1490元和北京的961元。排第三的是天津的342 元,其他地区则均在300元以下。当然,有些省里面也分一个三六九等,比如GDP排名第一的广东省,全省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为 220 元,但省内的深圳是538元、珠海523元、佛山323元等,是高于省标准的。再比如GDP排名第二的江苏省,全省基础养-老-金是228元,但苏州的705元、无锡665元等是高于省标准的。
我老家湖北省情况如何呢?我哥在武汉混了差不多四十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终没有以城镇职工身份在武汉领取职工养-老-金,而是在荆州拿农民养-老-金,2023年一个月148元。这个养-老-金水平,只相当于上海农民基础养-老-金的10%。我家老四一辈子是在老家种地,还得好几年才能领取农民养-老-金,如果按照现在每年加20元的增长幅度,估计等他领取的时候,五年后可以达到一个月250元左右。老三之前是在宁波打工,刚开始没有缴-纳-社-保的意识,后来才开始醒悟过来,本来设想2027年以城镇职工身份退-休的时候正好缴满15年,没想到缓-退措施出台,而且恰恰是这几年他一直打工的那个厂子经营不-景-气,活儿时有时无,即使有活干收入也比之前的月收入打了一个对折还不止,既然眼看就要“出隧道口”了,也只能咬牙硬挺着,如果挺得过去,一个月可能有2000出头的养-老-金,这比在老家拿农民基础养-老-金,还是强多了。
现在的一个月170元——过几年后的一个月250元——能够管住一个人所有的吃穿用度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不够的。所以,老家那些七老八十的中老族和高龄老人都没有歇着,更不用说那些六十挂零的初老族了。或者种那么几分地,或者打理自留地,或者搞一点养鸡养鸭、打鱼摸虾的副业,或者是在农忙时节打一点小工,或者是带带第三代......总之,是“闲不住”,根本不可能去跳什么广-场-舞,也不可能到处游-山-玩-水。事实上,他们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他们的子女也不可能承担这方面的开销。而且,他们也基本上不“吃闲饭”,靠那么几分地的粮食和几分地的蔬菜,凭借粗茶淡饭,勉强度-日是没有大问题的,但谈不上是有啥质量的生活。如果子女有能力、有孝心,逢年过节塞一点小钱,日子可以稍微滋润一点,但也不敢破费,因为他们害怕生-病,也忧心有其他的不时之需。
问题在于,咱们中国人,父母之于子女的爱,如汪洋大海,而子女对父母的爱只是涓涓细流,严重不对称。农村家庭出来的子女,能够有大出息的毕竟如凤毛麟角,更多的人是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加上爱在亲缘关系中向上传递远比向下传递要慢、要少,能够为父母提供的钱也是极为绵薄的。在有些家庭,子女不从年迈的父母那里继续“刮皮”,就烧-高-香了。还有一个因素,现在的农村,有不少大龄男青年,三十几了还不能成家,他们的父母也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了,只能拼命攒钱,而他们的爷爷奶奶七八十岁,被照顾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就算子女有能力、有孝心,每个月给进入老年的父母三五百块钱,那也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的,因为这只能维持父母低品质的生活水准,谈不上能够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更不用说在父母随着年龄的增大必然发生的各种病-痛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
还有一个问题也需要厘清,就是养老不能简化为让老人吃得饱、穿得暖。其实,老人的需求是很多元的,包括健康维护、精神交流、天伦之乐、心理慰藉等许多方面。事实上,现在这些从“40后”到“60后”的老人,年轻的时候就养成了勤劳、节俭的品质,对物质或金钱的需求可以少到极致,但年复一年的人-去-楼-空,传统的“三代同堂”早已分-崩-离-析,第二代进了城,再不济的也是在县城安家了,第三代也追随他们的父母纷纷离开了故土,留在村里的老人就成为了真正的“留-守-老-人”,演变了一个个的“空-巢-老-人”。他们希望子孙远走高飞,但又巴望着子孙逢年过节的回归。平时,一天中见不到几个人,见到的也是那些从年轻时候就在一个村子里的那些现已满脸皱纹的老伙计,他们时不时凑在一起,端一个小板凳靠着墙壁晒晒太阳,偶尔聊一聊各自子孙的家长里短。回到家里,孤-苦-伶-仃的他们只能打开电视机,相当于家里有个虚拟的人在说话。至于吃饭,老两口,抑或老伴离世后一个人,有一顿没一顿地将就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不忍告诉子女,等到实在挺不过了,却往往是最后的诀-别。
现在“40后”、“50后”的这些老人大多数是多子女,多少总有子女在相对比较近的地方,彼此有个照应,不论是出钱还是出力也比较容易分担。而“60后”、“70后”这些已经或即将成为老人的人,子女稀少,且子女多在几十公里乃至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工作或生活,回一次老家颇为不易,这些人的养-老或许更是一个问题。
(还有很多话,暂时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