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凝结成水珠砸在脖颈时,苏念安正倒挂在澡堂气窗外。1979年国营浴池特有的硫磺味钻进鼻腔,混着更衣柜深处飘来的樟脑丸气息,像把生锈的镊子夹住了她的太阳穴。
“这批螺纹钢走铁路货运,账目做进工会福利费。”工会主席张志国的声音带着水汽的回响。苏念安用腿勾住排水管,从气窗缺口窥见雾蒙蒙的瓷砖地上,会计科陈姐正把牛皮纸袋塞进胸罩夹层,湿透的的确良衬衫下透出成捆大团结的轮廓。
攀着铸铁水管下滑时,生锈的金属屑簌簌落进领口。苏念安摸到裤兜里那枚带齿痕的劳模徽章,父亲临死前攥着它说的那句“交给周家村”突然在耳畔炸响。二楼女更衣室突然传来木拖鞋的啪嗒声,她急转方向踩上锅炉房的煤堆,却撞翻了摞在墙角的搪瓷痰盂。
“谁?!”陈姐的尖叫刺破水雾。苏念安抓起痰盂扣在头顶,冰凉的搪瓷底贴着发烫的额头。透过痰盂边缘的豁口,她看见张志国腰间晃动的钥匙串——那枚铜制的工会公章钥匙,正别在1976年劳模纪念扣旁边。
肥皂滑落的轨迹在月光下划出银线,砸碎在铺着马赛克的地面时,回声像颗子弹射穿寂静。苏念安在痰盂里听见自己放大的呼吸声,汗珠顺着锁骨流进劳保棉袄的领口。更衣柜门突然被踹开的巨响中,她贴着墙根滚进女浴室的热水池。
“出来!看见你了!”张志国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水面。苏念安沉入漂浮着死蟑螂的池底,铝饭盒在怀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水波扭曲的光影里,陈姐套着橡胶雨靴的脚停在池边,雨靴侧面的补丁针脚和她棉裤破洞的缝法一模一样。
氧气即将耗尽时,排水口突然涌进新鲜气流。苏念安顺着水流挤进铸铁管道,手肘在管壁刮出血痕。黑暗中摸到某处凸起的焊点,借着锅炉房透进的微光,她看清那竟是枚嵌在铁管里的弹壳——弹底印着“1976.9.13”的日期。
前方传来女工的说笑声,苏念安踹开松动的水箅子钻出时,正撞见三个裹着浴巾的女工。六只塑料凉鞋齐齐后退,最年轻的女工突然指着她脖颈惊叫:“血!劳模徽章在吸她的血!”
苏念安摸到锁骨处的伤口,铁锈味的血正渗进别在内衣的徽章凹槽。女工们尖叫着逃散时,她瞥见更衣镜里的可怖画面——血水顺着徽章上的“1975”字样流动,逐渐显露出隐藏的钢印编号“周革字第76-0921”。
追兵的脚步声逼近,苏念安扯下晾衣绳上的工作服套头。湿漉漉的棉布贴着伤口,纺织厂特有的浆布味让她想起生母照片上的列宁装。穿过锅炉房侧门时,怀里的铝饭盒突然弹开,带血的纸币雪片般飞散在煤堆上。
“是贪污犯!”张志国的怒吼混着蒸汽阀门的尖啸。苏念安抓起通火钩挑起燃烧的煤块,暗红的炭火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落进陈姐装着赃款的网兜。尼龙绳熔断的瞬间,大团结钞票像祭奠的纸钱漫天飘散。
翻越厂区围墙时,左腿被铁丝网勾住。三天前被弟弟用板凳砸伤的旧伤口再度撕裂,血浸透棉裤,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瞬间板结成冰甲。苏念安摸到藏在袜筒里的牡丹绣片,母亲烧焦的《工业基础》课本里夹着的,正是同样的苏绣纹样。
货运站台的探照灯突然亮起,她扑进装废报纸的板车。1978年《人民日报》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某篇关于知青返城的报道被人用红笔圈出。板车经过站岗亭时,苏念安听见警卫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现在播送公安部通缉令,苏念安,女,19岁,涉嫌纵火、盗窃...”
车轮突然卡进铁轨缝隙,苏念安滚落时撞上信号灯柱。怀里的铝饭盒弹开,带血的十元纸币被夜风卷向道岔。她追着钞票扑进铁轨凹槽的瞬间,晚点的22次特快列车拉响汽笛,车头大灯照亮铁轨上密密麻麻的钢印——每个道钉都刻着“周革76”。
“周家村!”苏念安在车轮轰鸣中嘶吼,指甲抠进枕木缝隙。列车裹挟的劲风掀飞她的棉帽,露出别在发间的牡丹绣片。在车灯刺目的白光里,她突然看清绣片背面褪色的血字——那竟是母亲的字迹:“1976年9月13日,周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