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姓圩——稻浪里的旧时光,河风中的少年梦
作者:钱闻萍

三姓圩,于八十年代后生的人,许是陌生的名字。于我们这些生于五十、六十年代的山里人而言,它却是一段沉甸甸的过往,是刻在骨血里的地名,是回得去、也回不去的故乡。
新中国成立前,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河滩。春汛一来,白浪滔天,水天茫茫;冬旱水退,河床里蒿草疯长,芦苇飞花,一片萧索。因这片滩涂自古由宋、孙、左三姓共管共用,便得了“三姓圩”这个名字。解放后,政府兴修水利,筑堤围垸,荒滩终成沃野,成了远近闻名的粮仓。土改时,因山里人多地少,政府便将圩区富余的田地划拨一部分给山民耕种。“三姓圩”这个在词典里查不到的词,从此成了我们山里人独有的印记。
我们钱铺的三姓圩,坐落在横埠河下游,横埠与汤沟之间,两地距离二十五公里左右。那时,以大队为单位,各生产队都在圩区盖了队屋,常年留人驻守。农忙时节,山里的活计刚忙完,队长便带着一队壮劳力,浩浩荡荡开进圩区。春播、双抢、秋收,年复一年,那些汗水和星光交织的日子,成了我们共同的记忆。直到一九八六年,土地承包到户已是第四个年头,山里的粮食已能自给自足,考虑到耕种路途遥远,政府便将圩田或承包、或赠予当地横埠百姓耕种。属于我们山里人的“三姓圩农耕史”,就此画上了句点。
我第一次去三姓圩,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那年我十二岁。家里人口多、工分少,队上照顾,让我们家放养一头黄牛。牛要下圩耕地,放牛的娃自然也得跟着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向父母提出了同去的请求,竟得到了应允。父亲是教书先生,不必去圩区劳作,便托了队里一位近房的叔爷照看我。母亲连夜用土布给我缝了两件短裤,还有一条“大手巾”——洗脸、洗澡、遮阳,一巾多用。
天刚蒙蒙亮,我便跟着人和牛的队伍出发了。经左岗,过孙岗,在孙岗大桥处把牛赶下河。人坐着木船渡过河去,一上岸,便是三姓圩。站在高高的河堤上放眼望去,金色的稻浪翻涌,一直铺展到天边。纵横的河沟里,荷叶田田,荷花映日,风一吹,清香便漫无边际地散开来。大人们白天在田里忙活,我们这些放牛娃就下河割草。到了晚上,还要把牛赶到水草丰美的河滩。老牛惬意地咀嚼着夜草,我们几个小伙伴则跳进河里,洗去一天的疲惫。上岸后,把那块“大手巾”往软草上一铺,仰面躺下,头顶是深得发蓝的星空,手里仿佛还留着“河水煮河鱼”和清水烧冬瓜的清香。就在那样的虫鸣与稻香里,我们渐渐沉入梦乡。
岳父是七十年代的基层干部,三姓圩曾是他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时隔三十余年,我陪他旧地重游,替老人家寻一寻当年的足迹。深秋的三姓圩,另有一番动人的景致。田野里的稻谷熟成了金色的长发,在秋风里起舞;草色渐黄,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暖色的衣裳。秋光也落进了河里,水面波光粼粼,鱼儿嬉戏,偶尔跃出水面,像是在迎接故人。河面上,珍珠养殖的浮标排成平行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干涸的河汊成了白鹭的天堂,群鹭翩飞,宛若画卷。远处的林子染上了微黄,与金色的田野起伏呼应,像极了大海的波浪。夕阳西下,整片土地仿佛被涂上了五彩的颜料,静谧而温柔。
有一种情,一生只遇一次,不必刻意邂逅。它纯粹而真实,不惊不扰,却始终在岁月深处遥遥相望。时光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成长的年轮碾过,留下的都是生活的本色。无论圆满或缺憾,都是风景。
三姓圩,是我人生的第二故乡。你曾如母亲一般,用甘甜的乳汁哺育过我。如今,你虽不再为我提供衣食,但我依然爱你,恋你。
喊春啦,告牛
作者:钱闻萍

“五九六九,河边看柳”。老话像是从冻土深处返上来的热气,一出口,就软了风。节令一过五九,长山村后面那脉长山便悄悄换了底色——不是浓墨重彩的绿,是那种蒙着薄雾的、似醒非醒的青,像老人晨起时惺忪的睡眼,又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淡彩。山脚下的柳树终究是耐不住性子,在河沿上早早泛起了一层鹅黄,微风吹过,嫩绿丝绦轻摆,仿佛谁在半空里轻轻招手,把蛰伏了一冬的虫子、草芽,还有农人沉寂的心思,一并招醒。
阳光是今天的主角。它斜斜地铺在钱铺镇长山村的田畴上,把收割后留下的稻茬照得透亮,金黄金黄的,像大地褪下的旧衣,又像等待重新落笔的稿纸。远处连片的油菜花已经喧闹起来,明黄一片,衬着白墙红顶的新居,衬着墨黛似的山林,倒比画上的颜色更鲜活了几分。天很蓝,蓝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高远,却有群鸟不愿意,在林梢与电杆之间来回裁着,鸣声跌进静谷,又弹回来,把个山村叫得有了回声。偶有小羊在坡上呼唤着母亲,咩声软软的,像在调试春天的音准。
春二月的雾还凉,布谷刚叫头一声,老陈头就把那头灰棕小牯牵到了溪涧边的一片沙田里,开始告牛(教牛),教牛耕田技艺。牛桊上的痂刚落,柳木轭头压上去,它猛地一挣,哞得嗓子发哑。老陈头不抽鞭,只把竹枝在空中“呜”地一炸,长音喝道:“特嗤——走沟里!”周二爷的杵杆抵着牛下巴,逼它低头使肩劲。口令像雨点子落下来:“牵之……撇之……哇——”小牛起初不懂,偏头、撒蹄、尿湿了犁沟,肩上皮破了一点,老陈头也不心软。
我站在田埂上看,看老陈头怎样把口令嵌进春风里。“撇子,牵走沟犁——!”一声声,短促,有力,带着山乡特有的卷舌与拖腔。牛不吭声,只偶尔甩一下尾巴,耳朵轻轻一扇,像是记下了。据说这些口令喊得多了,牛便真懂了人的意思,知道拐弯、知深浅、知进退。这是牛的启蒙,也是人与牲口之间最早的契约——不是鞭子抽出来的畏惧,是声音里养出的默契。老陈头说,他爹当年告牛时,他就在地头摸牛犊的耳朵;如今他告牛,后生在旁边学。牛换了几代,地还是这块地,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会喊号子的人,越来越少。
现代化的铁牛早开进了平原的大田,轰隆隆的,一天耕百亩。可长山村四面环山,田块碎,坡坎多,机械转不开身,水牛反倒成了最妥帖的力气。特殊的地理环境留住了古老的耕作,也留住了“告牛”这一声春喊。对老陈头他们而言,牛何止是劳力?是童年骑过的背,是夏夜一起乘过的凉,是饥年一起熬过来的伴。牛懂得人的疲倦,人摸得透牛的脾气。他们共用一身泥汗,共听一季风雨,把日子从春种经营到冬藏。
犁到田头,老陈头停下,拍拍牛颈。牛便顺势卧倒,喷个响鼻,嚼起反刍的草料。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细微的气,种子还没下地,我已经闻到了秋后稻穗的香。远山如卧,近水含烟,油菜花黄得不管不顾,柳丝绿得恰如其分。春天就是这样被喊醒的,被牛蹄踩实的,被木犁一行行写进大地的。
在春里,告牛那特有的喊声,是山乡的春序曲。 这一声,是喊给牛听的,也是喊给大地听的;是旧年的结束,也是新生的开始。在这一方被山护着的田野上,人、牛与节令,依旧保持着最古老的信约——你低头耕耘,我撒下光阴,大地便不负你我,在秋来时,还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