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梨花树,一眼情
我叫落离,落府的二小姐。
听母亲说,我小时候性子极其顽劣,跟着陆席闹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到顾子初的时候安安静静。
但是,顾子初不喜欢我,从小就是。
每次跟在他和陆席身后,他总是冷着脸淡淡瞥我一眼,视线便再也落不到我身上,却在看见街边流浪的小猫小狗时露出了唯独对我吝啬的笑容,如三月的春风吹过,遍地花开。
我悄悄问身边的陆席,顾子初是不是讨厌我。
陆席是姨母的儿子,常来我家玩耍,小时候的陆席总喜欢欺负我,这一次也不例外。
陆席咬了一大口桃子,含糊道,“不知道。”
“那他怎么从来不对我笑?”我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陆席咽下桃子,怪异的打量了我一眼,认真道, “可能是嫌弃你。”
“嫌弃我?嫌弃我什么?” 我堂堂落家二小姐,有什么可被嫌弃的。
“丑。”
陆席大大咧咧,欺负我惯了,却不知道今天我偏偏认真了。
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陆席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手中的桃子都掉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不远处看书的顾子初闻声走过来,看着满地打滚的我皱了皱眉随即又走开了。
没错,果然是嫌弃我的。
我十岁那年,顾子初一家举家迁移来到京城。
据说父亲和顾父是忘年之交,那自然少不了上门拜访。
大人们的聊天内容我实在不想听也听不懂。百无聊赖的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到了后花园。
还未走近,只见小树林中人影闪动,眨眼功夫,泛着寒光的剑直逼喉咙,却在距离喉管一寸的地方停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子初,也许是因为顾父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十二岁的顾子初已经练的一手好剑,树上的梨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肩上,少年发随风起,俊朗清秀。
“你是谁?” 声音如水,清澈干净。
二、只要他在,我便安心
从那以后,我总是频繁的往顾府跑,父母亲见我不再四处顽劣,也就随我。可陆席也总是跟来,我不以为意。可是后来顾子初跟他成为了好朋友,越发的对我冷淡。我憋着气,却又不好发作。
“你能不能不要缠着顾子初,他都不跟我玩啦。”终于在顾子初又一次无视我的时候我忍无可忍的对着陆席怒吼。
陆席:“他本来就不爱跟你玩。”
“……”被陆席戳中痛处,我有些气结。
可是随后我又抛开刚刚的不愉快,乐此不彼的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读书练剑。
顾子初舞剑的时候是极好看的,三四月的天气也是正好,晌午略带寒意的日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年唇角含笑,衣袂翻飞,连树上的洁白高雅的梨花也在那一刻黯然失色。
我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吧,只要他在,我便心安。
虽然陆席舞剑的时候也很好看,但仍然抵消不了他戳穿顾子初嫌弃我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我趴在桌子上用手沾着茶水将陆席画成一个胖王八,无处发泄的怒火,只能借这种方式缓解了,让他平时总欺负我。
远处的陆席突然跑过来,吓得我赶紧把刚画的东西擦了。抬头,猛然撞进陆席身后那双如墨般漆黑的眸子里,呼吸一滞,顿时羞红了脸。
三、命运的翻云覆雨
七夕那天,陆席来找我,说是带我去看花灯会。
“子初哥哥会去吗?”这是我唯一关心的问题。陆席看着我,眸子暗了暗,随即说道:“不会。” “那我也不去。”我甩开陆席的手,重新坐在凳子上。
夏晚的风带着热气,吹在少年身上却凉至心底。
陆席在原地站了一会,也转身走了。
最后他还是带着顾子初来找我了。
七夕的街上灯火阑珊,羞涩的少女轻带面纱,裙摆飞扬。俊俏少年风度翩翩,摇扇轻笑。谁都盼着寻得一心人,花前月下,白首不离。
可是相爱从来没有那么简单,能找到一个你爱并且爱着你的人,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难的巧合。
街边有很多小商小贩,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引人观望。
我在一个卖眉笔的摊子前停下了,家里从来都是夏曦给我梳头打扮,但她却从不给我画眉,她说小姐的眉毛已经很好看了,不用画,我才不信。
“姑娘,要不要让身边的公子给你试一下?”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笑的一脸暧昧。我拿着一支眉笔递给陆席让他给我试试,陆席的脸上突然浮上一阵红晕,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了眉笔准备描募。
跟在我们身后一直不说话的顾子初突然冲上前抓住陆席的手,表情严肃。
“不行。”顾子初夺过陆席手中的眉笔,扔在地上。我不知道为什么顾子初会这样,连着陆席也生气了。
“为什么不行?”陆席有些气急败坏。
顾子初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说话,转身走了。
我瞪了陆席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追上顾子初。
“顾子初,你去哪儿?”
“回家。”
今天可是七夕,还没去看花灯呢,他怎么能回家。
“哎呦!”我故意跌倒在地大叫了一声。果然,他没有回头,自顾自的往前走。
心里涌起一阵挫败感,我撇了撇嘴:我有那么让人讨厌吗?
还未来得及爬起,四周的人群突然一阵涌动,先是手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接着是更多不知名的脚接踵而至。我已经顾不得尽心打扮了许久的裙子和发饰。挣扎着想爬起,却似乎小看了人群的力量。
“顾子初,顾子初,救我,救……”
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突然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转而跌入一个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去而复返的顾子初。
心里破灭的希望像是被人浇了油一样热烈燃烧。
顾子初把我抱进家门的时候,母亲吓了一跳,顾子初也来不及解释只让管家请大夫。
我昏睡了一夜,顾子初因为愧疚守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得极不安稳,一双浓眉紧紧皱着,可仍然遮挡不了好看的眉眼,俊美如斯,我伸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房门却忽然被人打开,顾子初被惊醒。
管家神色慌张的冲进来,“顾……顾少爷,你还是快……快些回去吧,顾家出……出事了。”
我从来没在以稳重立信的管家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表情。
顾子初猛然的冲出房门,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药碗,摔在地上应声而响,我的心不由跟着一惊。我急忙下床想追上去,一旁的夏曦拉住我,同样的满脸恐慌,“小姐,不要去,不要去……”
夏曦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些微微发抖。
名声赫赫的顾家昨夜突然满门被灭,二百八十人,一夜之间,残尸骸骨,血流成河。
或许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命运用它那翻云覆雨的手将我们一点一点推离原本的轨道。
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父亲不准我出去,更不准我去顾府,无论我怎么撒泼哭闹。
母亲安慰我说父亲是为我好,她说我年纪小,身体又虚弱,去那里只怕是要被冲撞了。
过了几天,父亲突然把顾子初带回了家。经过走廊的时候,我躲在门后偷偷看着他,少年一袭白衣胜雪,身形消瘦,憔悴不堪,步履却依旧稳健。我不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痛,跟着我也觉得痛。
陆席跟我说,他说顾家很有可能是被寻仇了,顾老将军从军之前做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黑道杀手,只是没想到来人如此厉害,一夜之间灭顾家满门,却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我摸着额头上因七夕那天意外留下的伤疤,突然感到一阵侥幸。
不久,父亲对外宣称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大儿子,顾子初改名落念。
那是我大哥的名字,而我大哥早在五岁便在一次意外中失踪了。
顾子初来到我家,性子越发冷清,但他对我不像从前那般冷淡。
我寻他玩耍他也不拒绝,淡淡的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问他为什么对那么我好,他只说因为他是兄长。
那一年,我十二岁,顾子初十四。
四、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
时间总是能冲淡很多东西,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败,岁月温柔了少年的棱角,当年震惊全城的顾家灭门惨案被人们逐渐遗忘。顾子初待我越发的好,标准的好兄长模样,羡煞旁人,可我从来都不想拿他当兄长。
外面刚刚下了一场雨,陆席从外面进来,“阿离,最近精品斋又出了新菜,要不要去试一试?”
陆席一身墨袍裹身,脸廓干净清爽,长眉星目,笑得温和。
陆席变了很多,不再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沉稳内敛了不少,也不再欺负我了。
“我不去了,今天哥哥回来。” 我将绣了一半的手帕放在桌上,随手倒了杯茶递给他。
陆席有些受宠若惊,随即笑道:“喝着落二小姐的茶,还真的三生有幸啊。”陆席在我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贫嘴,我也懒得搭理他,继续绣着我的手帕,那是准备送给顾子初的,上面是一朵洁白的梨花。
陆席见我不理他,也不再做声,只是浅浅的喝着手中的茶。
“阿离,你这梨园的梨花果真是名不虚传。”
我抬头望去,院子里的梨花洁白如雪,在众多鲜艳的花草中尤其显得清新淡雅。
那是当年顾家出事后我让父亲硬从顾家移栽过来的,刚开始几个月恹恹的,全家人都担心它活不了,可如今长得愈发的茂盛。
我笑了笑,“是好看,清新脱俗的,特别得很。”
顾子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他风尘仆仆的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略略吃了一惊。
母亲笑道:“离儿非得等你回来才肯吃饭,你快些来。”
顾子初坐在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说,“妹妹下次可不许这样胡闹,爹娘是长辈,哪有等我之理。”
我望着他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他从来都是唤我妹妹,不似父母亲唤我离儿,也不似陆席唤我阿离。旁人不觉得什么,可我始终觉得他对我有些淡淡的疏离,不易发觉,却又真实存在。
一年前,父亲以年迈为由,弃官从商,他很是看重顾子初。
顾子初经常被父亲派出去处理商铺要事,我不满,可是父亲说他是长子,这落家以后是要他继承的。
“他根本就不是我大哥。”我朝父亲说。
“闭嘴,这种话以后休得再提。”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生气,当时的我不理解为什么父亲一定要拿顾子初当长子,我只知道那样我和顾子初在一起就毫无可能。
后来父亲告诉我,他是在保住顾子初的命。如果我早就知道,顾子初,我一定不会再吵着要嫁给你了。
顾子初这次回来,好像不太忙,大多时间他都在后院读书写字,只是每天例行去旗下的商铺走动,日子平淡倒也安好。
转眼到了年底,长安城内一片喜庆。
我来到顾子初的房间,他正在看账本,看到我来了,微微一笑。
“陆席最近没来找你?” 他合上账本。
我摇了摇头,陆席前段时间突然告诉我他备科举考试。我笑他,“不把浮名换浅斟低唱了?” 他只说,人都是会改变的。
对啊,我们都再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了,连他生性那么不羁的人都收了心,这世界上大概也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了吧。
“哥哥,你陪我去外面走走吧。”我走过去如从前般拉着他的衣袖,略带娇嗔。
“好。” 他拍拍我的头。
五、我最想嫁的人就是顾子初
打开门,凉风迎面。
“等一等。” 顾子初将他的披风给我披上,动作轻柔,我不由心里一暖。这些年他对我一直细心体贴,大概连我自己都不曾发觉我迷恋他的好,已经无法自拔。
来到外面时天上下起了小雪,四处的万家灯火在雪地里显得很是温暖。顾子初来到我家已经四年了,虽然父亲很是看重他,可我总是能从他的眼里能看到若有若无的一抹哀伤,特别是在举家团圆的日子。
雪渐渐下得有些大了,他将伞往我这边倾斜,当我意识到时,他的左肩已经落了一层雪,我伸手想帮他拂去,却被他制止。
“不用,我衣服厚,别凉着你的手了。” 他抓着我的手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略带责怪:“手怎么还是那么凉?大夫的药不管用吗?”
我从小就有体寒的毛病,一年四季手脚冰冷,前些年他知道了我的这个毛病,便一直委托大夫给我配药调理,却少见成效。
“回去给你换个大夫。”他将我的手揉进他的掌心,滚热的温度传来。
我望着他认真帮我暖手的模样,睫毛低敛,投下一片阴影。我踮起脚,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他的唇角,只是浅浅一下,却在后来的日子成为我生命里最难忘的回忆。
“子初,你娶我好吗?” 顾家出事之后,父亲便一直让我唤他哥哥。
子初,子初。再次轻启于唇,不过四年,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对面的人脸色有些震惊随即又恢复如常,听到我这样问他,瞬间板着脸,“你可又是在胡闹了,你我兄妹怎能结为夫妻。”
他头一次对我这么严肃的说话,十四岁之前,他不屑和我说话;十四岁之后,他待我温柔如水。
“你根本不是我哥哥,你是顾子初,为什么不能娶我?”我再也忍不了,他明明就是顾子初啊,陪了我六年的顾子初,对我无微不至的顾子初,才不是什么我的大哥,我冲他大喊。
他不说话,握着我的手轻轻放开,望着我,眼里的复杂我看不懂。良久,他拉过我,“别闹了,回家。”
当时的我只知道他拒绝了我,我恼他,怒他,不理他,却不知道我任性的那句话在后来酿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六、往事重来,我们还是敌不过命运的手
春节刚过,落府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父母亲不在家,还在跟他赌气的我早早躺下歇息了。
半夜,睡在外房的夏曦突然冲进来把我叫醒,“二小姐,二小姐,快起来,外面出事了。”我心里一惊,连忙穿衣起床。
来到外面时,火光已经从院子里开始蔓延,来势凶猛,大有吞噬一切的架势,不少仆人到处逃窜,四周一片狼藉。
不远处,四个黑衣人正在围攻顾子初。黑衣人招式狠毒,刀刀挑中要害。顾子初以一敌四,明显是有些吃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如罂粟花般绽开,鲜艳夺目。
他看到我出来了,冲着夏曦大喊,“带二小姐走。”
“我不走。”我推开夏曦,我觉得我这一走,跟顾子初很可能就是永别。
“夏曦,你快去找陆席,快去,别管我。”
“小姐,可是……”
“快去。” 我朝她吼。
陆席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顾子初已经满身鲜血的躺在我怀里,从小爱整洁的他此时狼狈不堪。也许是天助,突然下起了大雨,大火被无情的扑灭,地上的血迹被冲刷得到处都是,触目惊心。
黑衣人闻风而逃,转眼不见了踪影。我抱着奄奄一息的顾子初止不住的落泪。
他抬起手替我擦着眼泪,不料弄得我满脸都是血,仍然笑道,“别哭,倒显得不好看了。”
我哭得更大声了,他真是一个傻子,和我一样的傻子。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也是要护着我。
陆席说只怕还是当年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落念就是顾家长子,不死心的又寻了来。
我突然想起大雪那天的话,心里一阵凉。
顾子初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落府也在修建,只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就是回不来了,那场刺杀和大火改变的东西太多。
院里的梨花在大火里幸存,却不似从前的茂盛。我不敢去见顾子初,我怕他知道是我害了他。
梨花落的时候,陆席来找我,我正在院子里捡着掉落的花瓣。
洁白的梨花,即使是掉落在地,依旧不失高雅,美丽如初。只是再美,也终究要归于尘土,被世人遗忘。
他站在我身后,缓缓开口,“阿离可曾想过嫁人?”我捡花瓣的手愣住了,脸微微有些燥热。
嫁人吗? 我想过很多次,无数的场景,无数的花样,可对象却始终只有一个人。
从十岁的那一眼开始,我最想嫁的人都是顾子初。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阿念可是要成亲了,阿离以后要有嫂嫂了。”
顾子初要成亲了?我的心忽然一疼,仿如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呢?全府上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丢下刚刚捡起的花瓣,顾不得身后的人就跑了。
陆席站在我身后微微苦笑着,三个人的爱情,总有人注定要受伤。
这是从那天起,我第一次见到顾子初,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这让我有些愧疚。如果不是我的那句话,他应该还是好好的。
“你要成亲了?”我努力抑制,使得语气平稳一些。
他写着字也不抬头,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妹妹不会不懂吧。”语调极其平淡,却叫我心里一冷。
“那我怎么办?我喜欢了你那么久。”
六年了,从顾府的梨花树下第一眼见到他,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容下任何人。
“你我是兄妹,怎么能动情。”他依旧不动声色的写着字,墨汁沾到白色袖子却浑然不知。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爱过我?”几乎是带着颤抖,我还是问了。
“没有,我对你一直只有兄妹之情,若再有,也只有感谢。”
从前我任性不肯吃药,他就好脾气的一口一口哄我喝下;我突发奇想学画画,他便手把手的教我;我在外面闯了祸,他毫不犹豫的替我担着;我疯玩弄乱了头发,他便一丝一丝帮我捋好,偶尔从身后拿出一朵小花,插在我的发髻……
他对我好,却从来不爱我。
“我和苏笙是两情相悦,还望妹妹能祝福我们。”
苏笙是陆席的表姐,经常来我家,艳丽娇媚,一颦一笑满是风情。
当时她常来找顾子初,我只当是普通的仰慕,毕竟京城仰慕顾子初的人太多,我从没想过顾子初真的会爱上她。
我躲在柱子后面大哭,指甲深深的掐进血肉,原来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是我爱了那么久的人最后还是娶了别人。
陆席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望着我,“落离,你的心里从来只有顾子初吗?” 语气微微哽咽。
陆席喜欢我,可是自从六年前,我遇到了那个梨花落满肩头的少年,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的好。
我无法喜欢陆席,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顾子初。
顾子初成亲那天,我躲在房间里没有出去,我不敢去。外面张灯结彩,热热非凡,那些我向往了许久的场景,最后还是成了她人的幸福。
我在房间看着他写给我的那副字默默掉眼泪:人生若只如初见。
顾子初。我做不到破坏你,也做不到祝福你。因为我爱你。
新婚不久,顾子初随着军队上了战场。
苏笙拉着他的衣袖,哭的梨花带雨。他扯开她的手,只说了句“对不起。”便绝尘而去。
呵,顾子初,我该说你无心还是无情呢?
六个月后,陆席不负众望,高中状元,全城欢庆。
红袍加身,身形挺拔的他背手立于大厅,看见我走来,笑意挂上眉梢。
“嫁给我好吗?阿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看着他俊秀的脸,我有片刻的失神。
顾子初,你看,我还是有人爱的,可是为什么不是你呢。
七、愿我下一世会变成你爱的模样
再见到他是在我的大喜之日,母亲为我梳头的时候,房门被人打开了。是他,脱下白衣一身铠甲的顾子初黑了不少,却英气逼人。
我让母亲带着丫鬟们出去了,房间只剩我们两个相望无语。窗外清风送来缕缕梨花的清香,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梨花树下的那个少年,只是一眼,便穷尽了我的一生。
最后我打破了沉默,“哥哥可是特意赶回来为妹妹祝贺的?”
“当然。” 又是良久的沉默。
“子初,你帮我画眉吧,就一次,好不好?”我抬头望着他,眼眶不自觉红了,语气近乎哀求。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可以卑微到尘土里,哪怕那个人从来不爱你。
“好。”他答应了。
他捧着我的脸,拿着眉笔小心的为我描绘起来,一笔一笔缓慢而又认真,属于他特有的气息热热的喷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了那年的七夕,自从顾家出事,以后每年的七夕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可我还是怀念啊,那日他夺了陆席手中的眉笔,生气的走了。后来我才知道画眉是情人间最亲昵的动作。那么,顾子初,那一刻你是不是爱我的。
我感觉到他的手有点颤抖,却还在刻意保持。
眼泪还是抑制不住的留了下来,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谢一直让我讨厌的兄妹关系,让我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处,让我有资格明目张胆的享受他所有的温柔和宠溺。
“哭什么呢,傻丫头。”他帮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我摇摇头,“高兴。”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抓住他的手,手中满是老茧,刺得生疼。
他任我抓着,也不挣脱。
“顾子初,愿我下一世会变成你爱的模样。” 我想我这是最后一次对他说这些话,往后的岁月,我们互不相欠,各自安好。
他突然俯身抱住我,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
顾子初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说是边关战事吃紧。
盖上红盖头的那一刻,我闭上眼:顾子初,再见了。
那次一别,便是今生今世生的生死两茫茫。
苏笙在他离开的两年后,郁郁而终。
四年后,边关来报,我国大胜匈奴,举国欢庆。他却没有回来,有人说他白袍一身,退隐江湖了,也有人说他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
我更加愿意相信前一种,顾子初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在梨花树下,穿着他最爱的白衣。
很多年后,我跟陆席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待我自然是很好,没有三妻四妾,也从不出去鬼混。
如父亲所愿,他许了我一世安稳,却再没有让我眉眼俱笑。
八、这辈子,我最违心的话就是说了不爱你
清心寺后院的一处茅屋前,男子拿剑随风而起,却丝毫没有在战场上令人颤抖的杀气,有的只是如情人般的温柔缠绵。
头顶的梨花夹着细雨落满肩头,男子白色衣衫几乎要与洁白的梨花合为一体。
漂亮的一个转身,顾子初猛然停下,顺视线望去,一朵梨花稳稳当当停在剑尖,恍惚中,那朵梨花变成了少女的脸,巧笑倩兮。
记忆深处不断翻涌。
幼时,她喜欢缠着他,他不理她,却喜欢看她吃瘪,老老实实一个人待在一边,明明很想玩,却努力憋着,小脸又气又委屈的皱成一团的模样,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轻笑,心里一点一点柔软。
少时,家道突变,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他成为落家长子,光明正大的对她好,却始终隔着兄妹的一层身份。他想,就算无法在一起,守着她也是好的。
可往事重来,他再一次被拉下地狱。
当日落父的话犹在耳边,“这么些年,我一直看重你,培养你,视你为己出,我膝下无子,原本想将落家交付于你,也算对得住你的父亲,可如今那些人又找上了门,我也留不得你了。你别怪我,你也知道离儿对你的感情,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她一辈子毁了,你能明白吗?”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也知道他永远无法给她一世安稳,那么便永远不见吧,不见不念。
顾子初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那是她送的,他还记得她送他手帕时,十个手指受伤肿肿的,被他数落,却暗自欢喜的小模样。
他小心的将剑尖的梨花包在手帕中,低头轻轻一吻,算是那场大雪中迟到的回应。
落离,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违心的话就是说了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