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漫长的季节
边境的山里，除了那条顺河而去的国道，别的都是羊肠小道，说是羊肠小道实际也是靠赶牛羊马走出来的道路。
有的从国道上叉出一个口子，有的从村庄背后或者是随便什么方向，通往别的村庄。村庄与村庄之间隔的不是很远，有时在一个村庄里大吼一声另一个村庄里就能听到声音。交通不发达的边境里漫山遍野的树木，只有平整处偶尔能看到种着粮食，很多多人都靠养的牲口来换取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苏东诚家地里位置比较好，在村庄的中央一块空地上，站在他家的院子前能看到背后的山和左右前三个方向的村庄，还有村庄上空没有尽头的天空。房子的周围是竹子还有许多高大的油树和青树，那些高大的油树和青树已经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粗大的树干就是四五个人也围不了一圈，不同的季节里这些树会招来许多不一样的鸟，最多的时候是夏天结果时，许多鸟都特别喜欢，包括拟喉啄木鸟，绣眼鸟，鹎鸟，椋鸟……可除了这些鸟之外，还有一种村里人都特别讨厌的鸟也会到来，那就是乌鸦。
具体为什么村里人都讨厌乌鸦，却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更多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它们的叫声实在太大又难听，除此之外漫雾村的人都觉得这种鸟不吉利，似乎总能把它们与死亡联系到一起，可也没办法，每到玉米带着红穗的时候，它们就来了，蹲在高高的油树尖“哇哇哇……”叫个不停。苏东诚尤其讨厌这种鸟，因为这些鸟蹲的地方离他家最近，总是扰他的清梦。也有时他回想起父亲，他总会记起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被乌鸦带去很远的地方了，至于有多远却没有人告诉他，有的只是乌鸦来了一段时间后又消失不见了的漫长季节。有几次逼急了苏东诚干脆起了干大早，躲在树底下等乌鸦一来，他就很大声地“啊啊啊……”叫了起来，乌鸦尽管胆大，可也被他吓得不轻。
苏东诚的叫喊声管了一段时间，可也仅仅只是一段时间，没多久那些聪明的乌鸦就发现了树底下“装鸟叫”的苏东诚，只后苏东诚黔驴技穷也只好由着它们了，也好在乌鸦在漫雾村里是一种候鸟，叫了一个季节后就不知所踪了。漫雾村的左右后三个方向都是茂盛的森林，长满了野板栗树和桦树，还有数不清的山茶花，另外就是许多他叫不出学名的草木，野板栗树和桦树还有山茶花能脱颖而出的最大原因是它们都是一片一片地长，等到了它们开花或者是落叶后发新芽的季节，从远处看能特别清楚地看到它们漫山遍野的身影。
家背后是更宽阔的森林，森林的前方是一大片茶地，大片茶地又分成无数小片，漫雾村里的人家每家一小片，清晨的雾会从山脚的河谷飘上来漫过村庄，在村庄的屋檐上歇息，之后如同是一个背着花篮的小女孩，在蹦蹦跳跳地飘向村庄后面的茶地里，所有的雾都笼罩在茶树间，结成晶莹剔透的露珠。有时苏东诚会跟着母亲去摘茶叶，那时候没有人会按季节来采茶，只要茶叶发了就采，苏东诚喜欢到茶地里去，和许多人不一样他便不觉得山后面的森林里冷，他只觉得穿过雾里的时候，他的皮肤触碰到那些挂在树叶上的露珠时，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让他特别喜欢。还有清晨里那些在茶树间跳来跳去的相思鸟和蓝翅希鹛，他总会忍不住停下来观察他们。还有时更大的松鸦和红嘴蓝鹊会从森林里飞出来，惊走茶树上那些更小的鸟，然后尽情地享受着茶树上那些赖着不走的昆虫。
苏东诚很少参与采茶，他的到来更多就是为了在母亲采茶的时候，他可以到森林里去转转。有几次他爬到了森林最高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斜出来的巨石和枯藤，他站在最高处可以俯视整个村庄，甚至还能听到森林后面村庄的牛叫。雾会覆盖整片森林，还有森林里的村庄。苏东诚有时也会站在哪里大声的叫喊，有几次会有人回答他，更多时候往往回答他的是他的回声。
有时站在山顶，看着村庄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国道，苏东诚会忍不住叹息。
“真不知道以后挖路了，会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是他想得最多的事，可他根本拦不住滚滚向前的世界。
一棵刚发了新芽不久的桦树，在他的底下拔地而起，一直窜出了天际，树尖最鲜嫩的部分在他的眼前摇曳着，晃动出了遥远的国道还有那些闪闪发光的车灯，偶尔会有汽车的鸣笛声从摇晃的树影间穿过来，晃动出藏在苏东诚心底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