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西到云南:泼水节浇灌的童年与乡愁

大家好,我是一位江西老表,但不太纯正——我出生在江西,却长在云南德宏。

1991年,我3岁,27岁的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带着母亲、5岁的姐姐和我,从江西奔赴云南瑞丽。因为,他们想超生,给我要个弟弟。

在中国物质都比较匮乏的时期,可能大家觉得边疆小城应该很穷苦吧,其实不然。瑞丽与缅甸接壤,边境贸易十分活跃,街上飘着槟榔的清苦味,玉石交易市场规模庞大、赌场人流不息、晚上搭个蓬子就营业的卡拉ok厅歌声飘荡。不过我们初来乍到,这些都消费不起,父亲的话说:当时钱兜比脸干净。

但父亲很有经商头脑,一年后,父亲在瑞丽开了一家文化用品店,做起小店CEO。几年后又拓展经营自行车行、投资了砖厂。从"老雷"变成了"雷老板",也实现了超生的愿望,给我添了个弟弟。

1993年瑞丽举办泼水节庆,5岁的我初识这个节日。当天,傣族少女穿着明艳的傣装,站在花车上,少男们围在花车边,拍打的象脚鼓声沉稳有力。作为围观的群众,我好奇又兴奋,两手抱着妈妈给我准备的水枪,不知道喷谁。

当地很多人都自发上街,年轻的晚辈向长辈泼水时,舀一瓢清水,拉开长辈的衣领,慢慢地把水从脊背上浇下去。但长辈们都不生气,让我觉得很有趣。后面得知,这样轻洒的泼水方式称为文泼。待到大家都放开,百家狂欢,人们用手持水枪喷射,用盛满水的脸盆、水桶等向对方泼酒,对方也用同样的方式互相还击,这样的泼水方式叫武泼。一旦大家开始武波,大街小巷的男女老少都抛开矜持与客套,逢人便泼,从头到脚全身湿透。吉祥的水花四处飞溅,欢呼不断。

不论是泼者还是被泼者,都高兴异常。按照傣族的传统文化,被泼得越多,福气越厚。

其实在傣语里,是没有泼水节这个词的。这个节日傣语称为“桑堪比迈”,意思是“新年”,是傣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桑堪比迈”在4月举行并持续3天。泼水只是整个节日活动的一个项目。第一天送旧日,类似除夕,要备年饭、赛龙舟;第二日才是泼水日,核心仪式是“浴佛”。用清水为佛像洗去尘埃,祈求平安。第三日才是真正的元旦日。这一天的有一项重要活动——“丢包”。未婚傣族青年男女通过传递花包,表达爱意寻觅爱情。父亲说:“这个相亲方式好,选择自由,光明正大,还年年都有机会。”

爸爸为人性格豪爽,热情正直,结交了不少当地少数民族朋友。那些年的泼水节,不仅让我们感受到当地民族的热情,也冲淡了我的乡愁。

但是变故突然降临。有次父亲进货遭遇抢劫。万幸是捡回一条性命,但父亲头部受伤记忆受损。后来,生意接连受创。到我11岁时,家里已经破产了。父亲伤心失望之余,决定索性换个地方重头再来。全家便搬到了附近的城市-芒市。

转学不久恰逢泼水节,同学们邀我参与。我们躲在二楼商铺窗边,观察路上有行人过来时,就用水枪往下喷射,等听到下面传来的尖叫,我们像做“坏事“得了逞,开心得大笑。泼水节,让我和新同学迅速地建立了革命友谊。

那段时间,家里应该是很艰难的。我记得,全家挤在店里打地铺,地上硬邦邦地。父亲说:对腰不错。也记得,妈妈用煲饭时,把豆腐丝在上面蒸热了淋上一点辣椒油就是大家的下饭菜。当然也记得,同学约我去过波水节时,爸爸总是开心地说,好好玩啊。他的乐观像盾牌,为我们挡住了生活的艰辛。

2006年,傣族泼水节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已上高中,很难有假期去参加节庆,当我穿着雨衣穿过狂欢人群去上课时。看着惬意玩乐的人们,又想起:被泼得越多,福气越厚。

至今,波水节早已是全州的重要庆典,举办得一次比一次隆重,但我离开云南后,几乎再没体验它的肆意狂欢。每逢四月,我便会想起晶莹的水花、浑身湿透但开怀大笑的父亲。那些飞溅的水花里,有我最珍贵的童年,有异乡变故乡的温暖,更有一个父亲用乐观为全家撑起的晴天。愿远在云南的父亲,水花浸身,福泽绵长。也祝大家,纵使生活千次泼来冷水,也能总以沸腾的姿态回应,因为我们会被泼得越多,福气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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