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最热闹的谈资,连着两年都绕不开一个人——常华家的儿子,常显水。
村里的闲话传得轰轰烈烈,说他在外开了大厂,生意红火,连省电台都播过他的广告。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羡慕,还有羡慕后的嫉妒,
常家祖坟冒了青烟,飞出了真正的金凤凰!
村里人大多朴实勤恳,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过日子。谁家孩子在外安稳挣钱,已是天大的出息,更何况是这种登得上台面、上得了电视的风光人物。
老一辈人都记得常显水的父亲常华。
常华这辈子,最讲究两个字:体面。
旁人下地干活一身泥,随便穿件旧衣裳凑合度日,唯独常华不一样。早些年三接头皮鞋还是村里罕见的稀罕物件,他便早早备上一双,日日擦拭,鞋面亮得能映出人影。一年四季,常是一身笔挺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装饰花,走在村里,像个下乡的干部。
他身上永远收拾得干净周正,哪怕家境普通,也绝不肯让自己看着半分落魄寒酸。
就连掏钱,他都有自己的讲究。钱包最外层永远压着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往下整整齐齐叠着五元、二元、一元,零钱层层码好,厚厚一摞。外人看着,只觉他手头宽裕、底气十足,没人知道内里虚实。
常华闲时爱拉胡琴,姿势端正,指法规整。他一辈子爱排场、好脸面,事事讲究精致体面。可折腾半生,终究只是普通村民,没谋过半分公职,唯一的用处,便是村里红白喜事,总能看见他忙碌又体面的身影。
父辈这一生求而不得的风光、撑不起来的排场,最后尽数落到了儿子常显水身上。
常显水长大成人、外出闯荡后,骨子里的虚荣和好面子,比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改革浪潮风起云涌,无数年轻人奔赴大城市寻出路。常显水跟着同乡有志去往北京闯荡,别人是揣着野心挣钱,他是揣着排场追梦。
生意还没有半点眉目,他的老板行头早已置办齐全。西装、皮鞋、手表样样不落,走在街上,一派老总做派。有志常常打趣他:钱没挣到,架子先端满了。
那几年,同乡常有志早早站稳脚跟,在北京挣下了实打实的家业。年底返乡,直接开回一辆崭新桑塔纳轿车,停在村口,亮得晃了全村人的眼。
一台桑塔纳,一辆拉风的太子摩托,成了那年村里最耀眼的两道风景。
看着常有志实打实的风光,常显水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他默默较劲,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的风光要远超对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过来。
机缘还是来了。
常显水辗转南下,去往南方边陲省份。彼时当地农副产业兴盛,烟草育苗物料缺口极大,遍地都是创业机遇。借着时代风口,他一头扎进物料生意里,短短时日,竟真的挣到了第一桶金。
从那以后,每年春节回乡的常显水,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一身定制西装笔挺崭新,领口的装饰花,比父亲当年的更为张扬艳丽。老式三接头皮鞋换成了新潮皮鞋,依旧擦得一尘不染、光亮照人。西装口袋里,常年鼓着厚厚一沓百元现钞,不再是从前刻意外露的单张撑场面,是实打实的厚重。
逢人扎堆的地方,他总会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掏出钞票摆弄几番。
乡邻的赞叹、羡慕、恭维层层叠叠涌过来,他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万众瞩目,把半生追求的体面和虚荣,尽数捞了回来。
有人笑着打趣:“显水,如今这么出息,咋不开宝马豪车回来衣锦还乡?”
常显水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又高傲:“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我忙着追赶光景,没时间回乡张扬。真正的衣锦还乡,还早。”
话音落下,他随手掏出软中华香烟,挨个给在场乡邻人手一支,动作从容,气派潇洒!
风光无限的日子里,旧友多朋、海洋主动找上门来。
三人年少时是形影不离的铁三角,早些年结伴折腾各种买卖,几番折腾下来,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赔得精光。如今看着常显水风生水起、身家不菲,两人便想着托旧情,让他拉扯一把,跟着挣点安稳钱。
狭小的屋子里烟雾缭绕,常显水端坐正中,意气风发,满口爽快应允,
“小事一桩,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你们每人投个百八十万进来,我立马扩大厂房,做大规模,将来年产值破亿,一步步做到上市。”
多朋和海洋对视一眼,心里透亮如水。
这哪里是提携兄弟,分明是画饼充饥。两个普通农家子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未必攒得出百万积蓄,这般承诺,不过是给车沟里的鱼引西江之水而己。两人只能在缭绕的烟雾里,无奈苦笑,闭口不言。
村里的传言,也在这一年愈演愈烈。
人人都说常显水的公司规模庞大、客源不断,上过省台广告,下一步就要入驻省会、修建写字楼,朝着上市公司大步迈进。
流言越传越离谱,说他身边秘书随行、专车接送,身家千万、风光无限。更有甚者,传他在外风光奢靡,夫妻不和,在外另有牵绊,闲话四起,沸沸扬扬传遍全村。
常有志听过无数版本的传闻,却始终半信半疑。他了解常显水,好面子、爱排场是真,但荒唐奢靡,未必属实。
常年少有往来的两人,在这年突然有了交集。风头正盛的常显水,主动给常有志打来了电话,开口便是十万八万的资金周转。
常有志左右为难。忆起从前,常显水也曾向自己借过两万块,到期准时归还,算得上守信。念着几分同乡旧情与往日情分,常有志最终心软,凑了五万块钱借了出去。
日子缓缓流淌,村里追捧热议常显水的热度,慢慢褪去。
热闹过后,一切归于平淡。
多朋依旧辗转各地,频繁更换行当,在生活里苦苦挣扎;海洋心性踏实,安分守己上班度日,守着平凡安稳的烟火生活。
而曾经风光无限的常显水,也渐渐变了模样。
他开始找两位旧友借钱,从最初的几万,降到一两万,次次开口,次次被两人婉拒。
我们现在糊得生活都难以为计。哪有资金投资呀!
纸糊的繁华,终究经不起风吹雨打。看似盛大光鲜的排场,内里早已空空如也、摇摇欲坠。
坏消息彻底传回了村子。
常显水生意崩盘,负债累累,彻底败落了。
常有志借出的五万块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多朋曾借给他的两千,拖欠一年未还。海洋应急接济的一千,承诺几日归还,最终大半年杳无消息。
此后很多年,春节热闹的村口,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的身影。
锃亮的皮鞋、张扬的领花、厚厚的钞票、众人追捧的风光,尽数消散。
曾经轰动全村的富贵传奇,终究沦为乡邻茶余饭后,一段转瞬即逝、徒留唏嘘的旧故事。
世间万千浮华,看似耀眼夺目,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