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小樱便早早起身忙活。她将昨日采买的猪下水仔细处理干净,大火爆炒,辅以香辛调味,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出现了。她把炒菜分别装在素白的瓷碗里,叠放进崭新的雕花食盒中。
一切收拾都妥当后,院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小八卦穿得齐齐整整的,手里提着精致糕点礼盒,还拎着一篮清甜鲜果,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外走去。走到内门和外门的交界处,小樱取出那日试炼通关所得的玉牌,守门弟子查验玉牌无误后,便侧身放行,让她们通过。
这是她俩第一次进入内门,只有自己亲临其境才知道,内门根本不是外界谣传的那般金碧辉煌,此处山峰耸立,古木参天,各处殿宇错落隐于青山云雾之间,肃穆端宁又不失清净祥和。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内门那充斥在天地间的,浩瀚无比的灵气。倘若你细心留意,便会发现灵气如烟似雾般缓缓流转,深吸一口气,清冽纯净的灵力便涌入肺腑,让人通体舒畅,所有的疲惫都瞬间消散。
而那山石草木、亭台竹树,皆被浑厚的灵气所滋养,显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小樱们被这番大气象给震撼到了,张大着嘴,喃喃道:“怪不得大家都拼命想进内门呢,这真是一个修仙的好去处啊。”
小八卦羡慕地说,“小樱,你以后在这里修行,太幸福了。”
小樱提醒她,“你拜了乐山散人,不也能在此修行嘛。师尊肯定有办法的。”
小八卦有些将信将疑,“那不能吧,毕竟我是外门弟子,宗门的规矩在呢。哎,别管了,先寻师尊要紧。”
小樱点点头,拿出和光师兄给她画的线路图,一步步往深山走去。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僻静。不一会儿,那些仙雾缭绕的殿宇便被抛在身后。
她俩摸索着穿过苍莽密林,踏着荒疏的青石小径,最终来到一处偏僻荒凉的孤山山头。此地人迹罕至,只有一方简陋的石坪、几间老旧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山野之间,清静得近乎落寞。
这就是乐山散人的住所?内门还有如此简陋的地方?两人面面相觑,四下打量着。她们的目光一直往上,终于在山头的石台上,发现了一道静静盘坐的身影。
那一定是乐山散人!
远远望去,只见他生得相貌堂堂,眉目间温和舒展,一身素色道袍干净朴素,看起来就极好相处的样子。小樱和小八卦互相一对眼,便迅速撒腿往山上跑。
等走到近处,二人顿时一僵。原来那道人盘腿端坐,双脚随意敞露着并未遮掩,那脚背与脚后跟层层叠叠,覆着厚厚的老旧死皮,粗糙干裂,斑驳发硬。层层茧皮翻卷翘起,暗黄斑驳,着实令人胃里隐隐泛起不适。
这时小樱才明白和光师兄叮咛背后的意思,只是她虽有些不适,但她更多地是在为师尊担忧,这脚都成这样了,该怎么走路啊。也不知师尊平日里痛不痛,怎么也得找个法子为师尊治疗。
而小八卦更因毫无准备,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慌忙别开视线,强压下心底涌起的阵阵干呕。
乐山散人却浑不在意,依旧悠然盘坐,神色坦然自在,时不时地还用手去剥那粗糙的老茧。一阵风吹来,老皮飘落到了她俩身旁,小樱纹丝不动,而小八卦则暗暗挪了几步。
乐山散人剥完了脚上的老茧,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俩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意,静静等候二人上前。
二人怀着忐忑又恭敬的心情,缓步走上石坪。
乐山散人亲切地问道:“两位小姑娘远道而来,踏我这偏僻荒山,不知所为何事?”
小樱心头微紧,深吸一口气,敛衽躬身,郑重地说道:“晚辈小樱,侥幸通过幻境试炼,得以入内门修行。久闻道长心性宽厚,修行法门独到,今日专程前来,恳请道长收录,弟子愿从此潜心苦修,静心悟道。”
乐山散人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缓缓颔首,淡淡问道:“修行一道,根器为基。你且说说,自身灵根禀赋如何?”
小樱肩头一塌,有些沮丧地轻声答道:“回道长,晚辈五行灵气均衡混杂,并无单一精纯的灵根。悟性寻常,天赋平庸,在外门修行数载,向来资质普通,算不上有慧根之人。”
道人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无波。片刻后,他轻声道:“抬手。”
小樱依言缓缓伸出掌心。
乐山散人抬目细观她气韵脉络,又轻抬手,指尖轻落,缓缓抚过她的手腕骨节,探查筋骨禀赋。他微闭双目,用灵气细细探查她的根基。
半晌过后,他缓缓收回手,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悠然开口:“五行匀和,筋骨扎实,体魄坚韧,恰好合我肉身苦修之道。我观你心性纯诚,虽无惊世天赋,倒也是能耐清苦岁月之人。”
他微微颔首,终是缓缓应允:“既是你诚心慕名而来,心意恳切,缘分相合,那我便收下你这个弟子。”
小樱闻言,欣喜得当即一跃而起,她连忙俯身,将背篓里精心备好的物件尽数取出,一件件郑重摆在乐山散人面前。精心准备的吃食、平日里积攒的灵石、温润莹泽的灵珠,还有那盏日日擦拭、洁净发亮的旧提灯,皆是她的心爱之物,此刻毫无保留,全数奉上。
“师尊,这些都是弟子的一点心意,还请师尊笑纳。”
乐山散人垂眸望去,静静看着眼前的一众物件,灵石,灵珠,还有那盏有些陈旧的提灯。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反露出一抹浅浅的欣慰。
他缓缓颔首,“好物不在贵重,贵在心意纯粹。你心怀诚意,不藏私、不藏欲,甘愿割舍心头所爱,这份赤诚,便是修行路上最难得的根基。”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拂,那些物件便稳稳落于身侧石案之上。
“你的拜师礼,我收下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乐山散人座下的弟子。往后随我苦修肉身,修心炼骨,日日精进,好好修行便是。”
小樱屈膝跪地,满心动容,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弟子小樱,拜见师尊!此生定潜心苦修,谨遵师命,不负教诲!”
乐山散人收下小樱后,目光又缓缓转落至一旁的小八卦,“那你呢?今日同来,所为何意?”
小八卦周身一僵,目光下意识避开道长盘坐的双脚。那层层翻卷的老旧死皮入目,胃中一阵翻涌,实在难以直视,更无法长久停留。她敛了神色,勉强露出浅笑,恭谨回道:
“回道长,晚辈只是陪同小樱前来。恰逢初入内门,便想着一并过来,稍稍见识一番内门山水风光,并无其他来意。”
乐山散人目光清透,似早已将二人的心思尽数看透,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却并未点破。只缓缓颔首,悠然说道:“既如此,山中景致闲散,你且随意四处逛逛便是。”
小樱闻言顿时焦急万分,频频用眼神示意小八卦,暗暗催促她把握住机缘,顺势开口拜师。可小八卦始终紧抿双唇,目光躲闪且一语未发。
小樱无奈之下,只得暗自叹息。
小八卦无心久留,勉强在山头随意踱步观望片刻,便微微欠身,轻声向道长行礼告辞。
“道长,时辰不早,晚辈不便久留,先行离去。”
乐山散人微微抬手,示意无妨。
待小八卦转身迈步,渐行渐远,身影即将没入林间之时。山间清风徐徐拂过,松叶簌簌轻响。乐山散人闭目端坐,唇间缓缓吟唱起一段清浅悠远的道歌:
俗世的纷扰,
执念的尘网,
再厚重的枷锁,
都困不住心中的那抹灵光。
能缚住你的,唯有自障,
暮色漫过檐角的寻常,
指尖捻着脚下的尘霜。
缓缓剥落的老茧,
正是那一寸寸褪尽俗世的顽瘴。
你不是追逐表象的痴狼,
无需向外彷徨。
垢相本就是空相,
尘垢里藏本性的明朗,
明朗里藏着无言的慈光,
你我皆明了这世间的秘藏。
当你燃起这抹微光,
剥去执念的硬壳,
瓦解五毒的虚妄,
消融心底的冷漠,
褪去周身的寒凉,
它便化作破执的巨掌,
击碎的,是分别高下的旧相。
是啊,世间最难渡的道场,
从来都是自己的心相。
远离喧嚣吧,
人群里不见真章,
它总在烟火平淡的地方,默然回望。
那么,走向它吧。
那里的世界无有围墙,
剥尽满身的尘执与心伤,
挣脱妄念的囚笼,
消散五毒的业障,
那朵心莲,
便在尘垢里自绽芬芳。
歌声散漫随风,萦绕荒山草木之间,充满一股世间少有的清凉。小樱静静立在一旁,听着这曲道歌,似懂非懂,望着小八卦远去的背影,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难言的惋惜。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兄会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果然,即使遇见如此慈悲的上师,也会有人因一些外相而离去。为此,她便更珍视自己的这场机缘,不由再次拜倒匍匐在师尊脚下,顶礼不起。
乐山散人笑意更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起来吧,你的根基虽然普通,但胜在心性纯粹,只要肯坚持,终会有所成。”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青石草木间,风携着草木的清芬缓缓掠过。小樱缓缓起身,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眼底褪去了所有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澈与坚定。
原来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一切都是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