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来为崇光收尸的?”不知谁嘴贱,说了一句丧气话,顿时被年纪大一轮的十字台的罗明光一顿怒骂:“我看你是吃了饭没有刷牙,嘴臭!崇光昨天就没在这里了,要收尸也是收你的尸!”等这些人走得更近一点,所有的人赫然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居然是崇光!
“我就说他能安然无恙回来嘛,你们还不信!”很多大神喜欢在两种结果里选一种来作预言,失败了就默不作声,成功了就到处宣扬,你看,我说得多准。江世诚看到崇光回来了,转悲为喜,异常激动。崇光带着那两个人走进工棚,他们放下担架,进工棚里扶起江世诚,放上担架就抬着往山下走了,崇光长舒了一口气。其他人则围过来问长问短,面对他们的关心,崇光自然表示了感谢,不过,他也就简单应付了几句。
“他们不是抓我去,是请我去配合调查,要我讲清楚情况,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讲清楚了,长官听到以后觉得我讲的很在理,何况江世诚是真的病了。他们就放我回来了,而且派人来把江世诚接去看病。”想听故事的人显然有些失望,他们的心目中,总认为这崇光从阶下囚到座上宾,总会经历一些特别的事情。
事实上,崇光确实没有说实话,他确实有一些很奇特的经历,他打算把这段经历烂到肚子里。直到即将离世,他对曾孙们讲起这段往事,以“想当年,我修公路的时候”为开头,但他活得太长,九十多岁的高龄才离世,时代早已变迁,早已物是人非,听着他讲故事的曾孙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盯着他那花白的胡须问道:“是我们家的汽车开的那条公路吗?”崇光终于在咽气前都没有说出这段往事。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当纠察队的五个人带着他离开工棚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害怕,他想起了妻子牟琳,不知道她过得怎样?当风呼呼地刮过树林的时候,崇光听到了大雁的叫声,所以,当很多年后崇光有机会读到“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诗句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位伟人是不是也是在寒冷的冬夜,独自走过黑漆漆的黑神垭。崇光曾想过找机会逃走,有两个人押着他的胳膊,其实这很容易挣脱,这些人的体力肯定不如崇光的,但当他看到在月色下那闪耀着的黑光枪管,他终于还是放弃了逃走的念头,一枪下去,那真是弃尸荒野了。崇光又在盘桓着,怎样才有生存下去的机会,毕竟,现在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了。那刘监工只需要把他那血淋淋的牙齿往上司的桌子上一摆,都不需要什么人证就可以定罪了,何况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崇光没有逃走的机会,他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禁不住手脚都在打颤。
纠察队的人把崇光带进了审讯室,把他推到一个逼仄的空间里,与审讯他的人隔着铁窗。审讯他的是两个青年,其中一个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这人叫潘安云,刚中学毕业,托关系谋了个书记官的职位。另外一个人则是个大汉,叫孟彪,凶神恶煞地盯着崇光,那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发出幽灵般的光,像看死人一样的看着崇光。
“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打刘监工?”
“长官,我没有打他,是误伤。”
“他的牙齿是不是你磕掉的?”
“是的。”
“你当时是不是在跟他争吵?”
“是的。”
“你争吵中出手打掉了他的牙齿,这是你自己都承认了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是误伤啊,当时的情况,他要驱赶已经晕倒的江世诚去做工,我告诉刘监工,江世诚需要休息,如果强行出工,要出人命的,他不听我说,去抓江世诚,我要保护江世诚,我手臂一不小心就磕到他牙齿了,整个情况就是这样。”
“书记官,他的话你都记下来没有?”这个大汉问旁边戴眼镜的人。那人把记录的口供递给这大汉,大汉白了书记官两眼:“要认识字,还需要你来写?念给我听!”
这书记官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他原原本本地记录了刚才崇光说的话。孟彪勃然大怒:“你是猪头吗?他说什么你就记什么,他明显是在狡辩嘛,你没看到刘监工的牙齿都被打掉了?对付这样的刁民,怎么能按你这样的方式来断案,改,马上给我改!”
“那你看怎样写才行呢?”那书记官有些害怕地声音打颤地问道。
“你真是笨到家了,还读过书呢!我说你写:刘监工要我出工,我说自己想睡觉,刘监工跟我讲道理,讲出工的重要性,我怼他,要出工你自己去,刘监工无奈,只好来拉我的手,我趁他不注意,一拳就朝他脑门打去,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我还告诉他,你就枪毙了老子,老子也不出工!”
“你污蔑,你造谣!这不是真的,你这是栽赃陷害!”
“你他妈这样子我都懒得打你,就让你跳让你闹,你反正活不过明天。全部写好,让他签字按手指印,明天正法。”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崇光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喊声足可以震动整个山谷,但在这逼仄的地下室里,也只有崇光能听到。崇光绝望了,自己已经完全成为笼中的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完了,毫无余地了!
“晚了,千不该万不该,就不应该得罪刘监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刘营长的堂弟,在这大娄山工段,谁惹得起他刘家人?你算是不识时务,撞到枪口上了,下辈子好好做人吧!”孟彪抛下几句劝善的话,真就像是给崇光的临终劝诫。
就在崇光声音都嘶哑,泪水也流干,整个人完全绝望的时候,那铁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虽然仍然是夜晚,但从门缝里透露出一点光,却也让长久在黑暗中的崇光眼前一亮,不一会,两个纠察队员拿着火把,背着枪走了进来。崇光的眼睛一下被刺得睁不开。这么快么?这么快就要吃枪子了么?崇光发出了千种疑问。这军阀政府在杀人上确实效率极高的呀,就是以前封建政府,要杀人都还要等秋后才问斩呢,增加拘押时间,其实也是在某种意义上增加翻案的机会呀!
崇光迈着绝望的步伐,边走边哭,自己为什么要去出头,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去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我死了家里怎么办?牟琳怎么办?儿子隆杰怎么办?瑞熹已经老了该怎么办?眼泪哗啦哗啦的流,手脚都颤颤巍巍的。押他的有个看守叫田忠岳的,是老实厚道的人,见崇光的这种表现,知道他是被吓坏了,安慰他道:“你也别着急,我们黎大人心地善良,一会你好好跟他说!”崇光跟着纠察队员走出临时监牢,拐了几个大弯,进入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很多人围着一张大的圆盘在指指点点。崇光瞟了一眼,这些人都穿着中山装,有老有少,看起来都挺精神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知识分子的傲气。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到崇光进来,就拉他坐下来,还让人给他沏了杯茶。
小子,你那嗓门那么大,整个房子都要被震垮了,你到底有什么冤屈啊?
崇光看到这人,能把自己从监牢里调出来,应该是个大官,他就像在海里漂泊太久的人,突然看到有船驶过来,或者是突然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他突然认识到眼前这人官职很高,是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崇光猛然跪了下去,大声呼喊:“大人救我!”
“起来!”
崇光没有起来,也没有动,就是那样跪着。现在为了活着,别说让自己跪着,就是让自己打一百个耳光,受点刑都可以。
“你给我起来,皇帝都下台这么多年了,你磕膝头还这么软,跪什么跪?起来说话!”
崇光坚持不起来,他知道,皇帝是被赶跑了,长辫子也剪掉了,长袍也换了,但长官杀人更没章法了,人心更加险恶了,社会更加没有秩序了,不问青红皂白就定罪更频繁了,掌管权力的人更没底线了。每个人的脊梁骨并不天生是弯的,他们是在一次次生与死的抉择中被强行压弯的。
“长官,你不听我说完我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崇光。”
“崇光?”那人用手捋着花白的胡子,像是在沉思,突然问:“你可认识瑞熹?”
“正是我父亲,大人认识我父亲?”崇光的问话既激动又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人既然认识自己父亲,那或许能帮自己摆脱困境。
“你父亲一辈子光明磊落,英勇神武,你再怎样也不能丢了他的脸!”
崇光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崇光很清楚,这个人说的和瑞熹的想法一样,崇光确实太懦弱了一些,太胆小了一些。
“你先起来,本来我作为长辈,也能受得起你这个响头,但这是修建公路的指挥部,是办公场所,不能再有这些旧时代的余孽,我们信仰的是三民主义,民之有权,人人平等!”
听了这话,崇光知道,自己的救命稻草应该是抓住了,这才从一直以来的惊慌失措中恢复过来,多了几分镇定和从容。
“你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那时候你还小,这么些年了,你还是没怎么变,和你父亲也很像。那年旱灾,洛安江都干断了,在沙滩,我和你父亲一起赈灾,一起熬粥,你父亲是一个处事有原则,而且非常果决的人。”
“您是黎叔叔?”
“是的。”
原来,这人正是黎大人的侄子,当年和瑞熹在洛安江畔一起赈灾的黎汝伦。
“我当年随伯父东渡,到了东洋,才第一次看到了现代国家的样子,才认识到,这么多年朝廷一直在对我们撒谎,他们在忙着粉饰太平,而底层的百姓却艰难求存。在东洋,我努力读着西方的著作,也结识一些有识之士,最终,我加入了革命组织,立志救国。这些年来,经历了很多浮沉,到现在,协助王督军修这条路,这是我们省里第一条跨地区的公路啊,修好以后就可以造福子孙后代了!”黎汝伦眼里充满了深邃,似乎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真的看到了子子孙孙的幸福生活。
再大的理想也解决不了崇光的现实问题,所以,崇光还是要诉说自己现在困境,毕竟,国家的问题再大,自己命没了,家就亡了,说其他的大道理还有意义吗?
“黎叔叔,见到您,我才知道自己不会死了!”于是,崇光心有余悸从头到尾地把刘监工如何欺负人,自己如何护住江世诚,以及审讯的人如何栽赃陷害的整个过程清楚明白地讲了出来。崇光虽有些木讷,但思路是清楚的,逻辑是严密的,黎汝伦也是听懂了的。他听到以后震惊不已,也愤怒不已,立马就让纠察队把刘监工和审讯的人都叫来。
“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事应该最清楚,我们要维护民权,建立法院,就是要避免你们这样草菅人命,我会请求县法院介入调查的,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不会像你们一样,以为自己手里有权了,就能胡作非为,恣意妄为!”黎大人就差喊一句,我想砍了你的头,但誓死捍卫你的生命权。
黎汝伦在让纠察队把他们单独拘押以后,又安排人给瑞熹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加上了干香脆哨。这脆哨是用“三线肉”熬制而成的,入口酥脆,对劫后余生崇光来说,这可能是一生中吃得最美味的一餐。
等崇光吃过饭,黎汝伦向他提议道:“你是一个实诚的人,适合干实事,你想不想在留在城里发展,我可以托人帮你找个职位。”
“谢谢黎叔叔,我还是想尽快回老家,我儿子现在还小,也不知道现在咋样,父亲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还有旧伤,得回去好好照顾他,家里有几亩薄田,也还能过得下生活。”崇光的婉言谢绝,自然是挑明了态度,黎汝伦也不便于强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活法,旁边的人无权说三道四,也不应该指指点点。世界上没有唯一的生活方式,只有唯一的存在理由,那就是活下去。几千年的历史,生活教会人们的唯一道理就是:苟下去,活下去,苟活下去,繁衍下去。
崇光认为他在家里,他在洛安江畔能活得更自由自在,他就像洛安江中的鱼,离开了那条母亲河就活不下去,因此,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黎汝伦,他心中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赶快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一刻也不想在外面耽搁了!这些就是崇光经历的,而且直到老死都没有说出来的秘密。这个故事是很多年以后崇光的后人和黎汝伦的后人在某个场合闲聊,不经意间得知的。崇光后面经历了很多艰辛,天气恶劣,工地条件恶劣,吃的也很恶劣。有一天,天气还是那样阴冷,天空像一个生满了铁锈的大锅盖,黑神山像一头感冒了的牛,下起的冻雨则像是黑神山流出的清鼻涕,在这样极端寒冷的天气里,工友胡轩铭咚的一声倒下去,一口气上不来,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都没有通知家里的人来,草草地葬在了路边上的松林坡里,那个松林坡,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就新添了五十多座新坟,坟上的黄土颜色还那样新鲜,没有被任何落叶或者苔藓覆盖。那些坟前没有任何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品,坟堆也不大,都甚至没有找到棺木,坟里住着的,都是因为修路病死或者劳累死的民工,他们就这样孤零零地长眠在地下,禁不住让人唏嘘感叹。
当崇光他们完成了工段的任务后,他跟黎汝伦指挥长告别,离开了工地。一晃就离家两个月了,崇光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回家,其他的人,成家的人想回家,没有成家的人则想到城里去转转。他们是最先完成工作任务的工段,有的工段甚至只完成了一半,还有一些山下平坦地段的也刚已接近尾声。他们打好背包走下山来,顺着刚修好的公路一直走,就可以走到县里,再折返个方向向东就可以回到家。
路上,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这声音像天上的炸雷,但比炸雷持续的时间要长,像从坝上翻滚而下的河水撞击声,但又比那声音要刺耳,反正崇光是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他心中充满警惕,其他的人也于心有戚戚焉,相互望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在新修的马路上,一辆钢铁怪兽飞驰而来,这是冬天,土地湿润,否则不知卷起多大的尘土。
“汽车!汽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个声音来,随着这声音,前后左右涌出来很多人看稀奇。这个世界最不缺乏的就是看稀奇的人,一只奇怪的猫猫狗狗都能引起一群人围观。崇光仔细打量,这汽车也没啥稀奇的嘛,就像家里的竹板沙发,无非是底下装了四个轮子,是一个移动着的沙发罢了。
好多人都围了上去,听着开车的人解说,也在兴奋地观察,有的人甚至还要上去坐了试一下。开车的人也不气恼,任凭大家观摩。崇光听黎汝伦指挥长说过,这是王督军买的车,是我们省第一辆车。因为省内没有公路,运这辆车可是费了大力气,当时从东方明珠岛上买过来,直接开到了桂西,用马车拉到省内,不想在一个湖边的时候,因为太重,坡度又太大,这车翻进了湖中,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打捞上来,没办法,就把车拆解了运到省城,组装起来以后,怎么也发动不了,折腾了好几天,才终于修好了。为了这辆车,王督军在省城修了二十公里的路,不吝惜油钱,免费接人们在省城转圈。其实,王军长当然不是为了这辆车才修的路,他修好路,目的是引入更多的车进来。我们是穷省,就得解放思想,就得接受新事物,就得不断改变。这也是王督军的初衷,让大家知道有汽车这个东西,让大家感受到车是什么东西,让大家熟悉车,然后,有能力的人就会跃跃欲试去买车,整个交通就带动起来了。
崇光现在见到了车,并没有兴奋,甚至多少还有一些嫌恶,他看到了车,看到这在山间绵延盘旋的公路,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长眠在松林里为修路而牺牲的农民工。
他们的坟墓没有墓碑,这喧嚣的汽车马达声,就是为他们奏响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