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阿城的《棋王》和《树王》,只是唏嘘,那样的时代,那样一群很有特色很鲜活的人物,像自己的朋友一般,作者的文笔不加修饰,直接的表现,但又极有感染力。
而真正将我原本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激活变得清晰的是《孩子王》,很久前就看过这部书的,但是已经忘得差不多,所以等于是新的。
写到王福的所有事迹,让我无限联想起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的经历来。
三年级上学期,临近期末考试前,隔壁村拥有四年级教室的学校,组织了一次作文比赛,周边十里八乡村里的三年级学生都可以参赛,于是我第一次来到二哥就读的四年级学校,并且坐在他的班级,当拿到作文题目“一件在学校做过的有意义的事”,对“意义”两个字感到迷茫,不知所措时,我的二哥站在窗户边朝我喊道:就是拾金不昧之类的好人好事。
哦,原来好人好事就是“有意义”的事情啊!那我懂了。
于是我写在上学路上,捡到了同学不小心掉的五毛钱,我到了学校,就交给了老师,后面老师把这五毛钱还给了丢钱的同学,并且在当着班上表扬了我,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期末考试完,寒假里,严冬的冷空气将人圈在了家里,轻易不敢出门的,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仨,正围坐在灶房的火炉旁,被烧着的并未晒干的木材,发出的阵阵浓烟,熏得黑不溜秋,且视线朦胧,那位即将成为我小学四年级语文老师的老师,到了我家,他是来给这次作文竞赛获奖的学生送奖状的,可是他们都没有给这位老师准备晚餐,所以他到了我家。
说顺便给我二哥送来期末考试的通知书,由于我母亲准备了热饭菜,这位满脸麻子的男老师,顺便就夸了我作文其实写得挺好的,可惜不是学校里发生的,而是在上学途中发生的,这个跟标题不符,所以不能获奖。
对于这次作文竞赛,我没有写对地点,然后在全村同届同学里,每一个都得到了一二三等奖不等,我没有得奖,但是我家请这位“麻子”老师吃了饭,我始终耿耿于怀,生命里后来发生的很多很多次“失之交臂”的场景,都让我联想起这次失意,好像我生命的底色,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的,哪怕我有本事,也无法在关键时刻好好的发挥出来,于是只能成为别人的衬托者,只能当作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别人提起都很难被记住的角色。
实话实说,整个四年级我是较着劲在学习的,既是与不给我奖状却好意思吃我家饭的语文老师较劲,也和跟我父亲高中同学,总是在课堂里有事没事就艾特一下我父亲,带着嘲弄的口吻说我,书年不好以后跟我那个没出息的父亲一样,只能干点不赚钱的苦力。
我其实挺讨厌他们的,因为那个麻子老师简直就是个“剥削”坏蛋,他因为离学校远,就住校,但是他做饭用的水和柴火都是我们学生给他准备的,每天两个同学轮流去村里的岩洞里给他挑一担水,周一下午劳动日所有学生都要去学校背靠的后山上捡柴火,遇到下雨天就顺延,总之每星期都要上的“劳动课”。
最让我讨厌的就是,这个老师对班上长得好看的几个女孩子总是有特殊照顾,挑水是不需要她们去的,寒冷的冬天,所有背诵不出课文的人都要在冰冷的教室里强记,但是那几个漂亮的女生可以去老师的宿舍,跟老师一起烤火背课文。
直到过了好几年,我念初中了,才有同学告诉我,那个“麻子”老师总是把漂亮女生叫到他房间,摸她们的手和脸时,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长得不好看,也是一种幸运。
其实我从念幼儿园前,就已经记得住一年四季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了,但四年级的记忆尤其深刻,这一年我的母亲丢下了我和二哥,偷偷跟外婆村里的表舅们去广东打工,然后受伤回来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我差点因为被她无故的辱骂和殴打跳了水塘。
我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离去学校的路缩短了一半,于是总是在中餐后去学校的路上,偷偷爬到外婆村里几棵五月桃偷食,每天一个,换不同枝头不同树去摘,避免被发现,那是我人生中吃过最甜的桃。
春天里万物复苏,村里人在地里干活,枯草发出新芽,荆棘长出嫩枝,树木全都焕发的新的生机,桃树梨树所有果树都开满了花,我徒步上学放学的路上,与蝴蝶追逐,躲藏蜜蜂的追击,每天都有看不够的风景,吸不完的新鲜空气,尽管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很紧张,可一到休息时间或者放学了,我都感到无比快乐,没有想念母亲,除了放学后要去很远的井里挑笨重的水,我简直算是过上了好生活。
我的外婆只需要我每天按时按量的完成劳动,不会对我有太多额外的精神操控,相比我那个总是在大晚上,跟我讲村里离奇且可怕的八卦的母亲,我更喜欢晚上自己呆着,所以母亲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的离开,并未带给我太多难过,反而令我感到轻松。
好的坏的记忆,都是我的人生痕迹,回头看,当初令我痛惜羞愧快乐的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无足轻重,都过去了,我只需要记住快乐的那部分。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写出让人读之念念不舍的文字来,所以我先把这些零星的记忆先记录下来,直到我找到直白轻松的写作灵感,我一直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的,这是我莫名其妙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