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和老程去超市给四个大姑姐买了年货，今天一大早老程挨家挨户送去，我估计10点半的时候老程刚离开老姑家，老姑给我打来电话问下午家中是否有人，要来串门。这个姐姐啊，就是丝毫不能占了别家的情，否则立等必还。
老程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姑最大，比我母亲小三岁，如今张罗着闺女儿子一大家子一起吃饭好不热闹。二姑今年也有七十了，当年在甘肃建设兵团嫁给另一个知青，九十年代初才回天津，他们的大儿子是在甘肃掉在河里溺亡的，只有个二儿子八十年代末回来投靠姥爷，毕业后分配工作算是稳定了，待他们两口子回来后全家团圆也算有了温暖的家庭，后来两口子总吵架，二姑夫喝完酒还动手，最终被二姑打服了，后来二姑夫过世，没多久二姐和另一个糟老头子结婚了，婚后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因为双方子女的既得利益而吵架，前两年新二姑夫也死了，现在她独居，和二儿子一个小区，距离不远。三姑和三姑夫婚后一直没孩子抱养了一个，如今也是母慈女孝的一大家子，可惜去年三姑脑梗了一次说话行动不便了，今天听老程说她又住院了，都一个月了也没告诉任何人。最后说说这个老姑，老姑年轻时深得父亲喜欢，上山下乡时老爷子力保留了下来，嫁给同一个厂子的小头头，两口子又红又专生个儿子很是溺爱，后来改革开放老姑夫盘了个饭店，一直听说不赚钱，忽一日老姑哭天抢地来找弟弟：国华好多天没回来了，她去饭店找才听说他跟着一个东北的服务员回老家了。老程动用所有人际把本地翻个底掉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姑夫劈腿了。从此老姑深居浅出，儿子毕业后也宅家不出门，娘俩过了几年如老鼠般不见天日的生活。我和老程去看望了几次，听到最多的是：“太丢人了，我被丈夫抛弃了，我没脸见人了。”这种认知始终缠着她，不得不出门时一定是帽子口罩大墨镜，冬天是毛线帽子，夏天是大草帽。不是自家人根本认不出。老程从来没停止找那个负心人，终于三年后把国华拎回来办了离婚，原计划关门打一顿的，老姑吓得求她弟弟别打让他走了。
我认为老姑是个走路怕踩死蚂蚁的人，可嫂子不那么认为，她说她刚嫁给哥哥的时候深受这个小姑子的气，老程也说老姑年轻时脾气很大，而我结婚晚，又是兄弟媳妇，老姑对我特别好，所以老姑遭此大难我是极其心疼的，本来我之前一直和老姑夫关系不错，直到那次看到他被老程连踢带搡弄回家，看到他跪下求老姑什么条件都答应只要让他回去，我就把对他的好印象从心中抹去了，家务事可能没人断得清，但是抛家舍业直接人间蒸发令我看不起他了。
老姑很漂亮，皮肤白皙红唇大眼睛高个子，尤其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令人爱不释手，她儿子上小学时曾经希望妈妈永远不要剪头发，她就真的大长辫子留了很多年，老姑遭遇婚变后剪了头发，只和三姑来往密切，大概是两个人年龄相近的原因，三姑是个一笑整个小区都能听到声音的豪爽女人，三姑夫是一家丝绸厂的厂长，退休后就陪着三姑在小区看车场，老姑经常去三姑的车场，姐俩一聊就是几天几夜，小区里有个开大巴的司机，个子不高五官还不错对老姑开展了猛烈的追求，那个男人曾经约我喝咖啡希望我在老姑面前美言几句，那天在咖啡厅他说每天下班他都开着大巴守在老姑楼下看着窗口直到熄灯，有时还会守着守着睡着了，醒来半夜才回家。现在想来那场面多可怕呀，可是那时候我居然被他感动了，真的去打探了老姑的心意，也真的美言了几句。大概是很多人都美言了几句吧，老姑点头了。
当时是二姑和新二姑夫谈婚论嫁的时候，二姑以过来人的经验怂恿老姑找那男的要东西，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新大衣毛衣新鞋子，那男的只是个司机大概也是没钱的主，刚提出来三金就退缩了，有意思的是他还去了哥哥家和我们家要回了曾经送的烟酒，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来我家送了两条烟和两瓶酒，转天又要回去了，气得哥哥大骂老姑不长眼。
老姑再次受挫。
我妈妈重病卧床的时候雇了几个保姆都累跑了，我情急之下问老姑能不能来，老姑真的来了，照顾了我妈三个月，使我妈妈在人生的最后三个月干净又体面甚至还胖了些，我妈妈那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每天老姑给她洗脸洗手给她的胃管里注射食糜，把尿袋里的尿液清理掉，然后就坐在她身边给她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妈妈能听能哭，娘俩一个说一个哭最后俩人一起哭，我想那三个月也是老姑最畅快的三个月吧，她终于可以倾诉了，没人打断她的话，没人指责她不好，没人嘲笑她被遗弃，当我妈妈去世后，我问老姑愿不愿意跟我过弥补我没有婆婆的遗憾，老姑特别高兴，我守着老姑像守着妈妈一样温暖。
有一天老姑把我拉到窗前，指着楼下一个坐在小铺门口乘凉的矮胖子说那是三姑给她介绍的男人，她问我怎么样，我说：“只要你喜欢，只要他对你好。”她说他很温暖。
老姑又结婚了，矮胖子请了娘家人和自己的兄弟们在饭店摆了几桌，他腆着大肚子牵着漂亮的老姑挨桌敬酒，他在娘家人面前说的话我一直记得：“请大家放心，老姨（因为是三姑介绍的，他就一直称呼她老姨）以后全是好日子，我会百分之百对她好，如果我对不起老姨令她伤心了你们就抽我！”程家人都很高兴，对这个老姑夫格外敬重。老姑的新家在我家对面楼，老程也很高兴，我俩经常去串门，看他俩一起包饺子配合得蛮好，逢年过节我们总会给老姑夫买好酒好烟。他们快乐地过了好几年直到家庭成员越来越复杂。
老姑的儿媳妇生了龙凤胎要在婆家坐月子，儿媳妇要去上班婆婆得看孩子，老姑夫除了退休金还在一个单位看大门，老姑有退休金可是钱仍然不够花，老姑夫的闺女结婚了也生了孩子，也会经常回娘家，有一天老姑去了儿子家再也没回来，因为家里买了一斤皮皮虾，全给老姑夫的孙子吃，没吃了的藏起来没给老姑的孙子吃，待所有人去打听原因的时候这类事件已经发生几十次了，俩人的口头语是你孙子我孙子我闺女你儿子你的钱我的钱……老姑说嘛也不回去了，就此再次婚变。
如今老姑跟着儿子过，儿媳妇是挣美金的，每天她像个仆人一样伺候着全家，儿子是冷漠的，媳妇是不着家的，两个孩子是离不开她的。她的退休金一分不剩的都给孙子孙女花，她说她是有儿子的怎么能让我养老送终呢？再苦再累不是为了儿子吗？老姑找到人生支点也是好事，希望在天伦之乐中获得幸福感。
今天老程给姐姐们送去米面油蛋奶，他还没到家老姑已经出门为我家采购回礼了，下午我回到家看到水池里有四条大鲫鱼，目测每条2斤左右，窗外是一盒带鱼还有10斤鱿鱼。
这些年老姑给我家送来的都是双倍的东西，平日老程去看她也会让带回来三头五百的给我姑娘，我始终不明白的是这样只懂付出不求回报的女人怎么就命运多舛，大概是太耿直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