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苏州虎丘，极胜之景。
午后，虎丘剑池一汪浅水中歇着一艘华盖雕漆的船。船上箫声幽幽，若断若续，七彩流苏，随风摆动。舱中一桌，一人独坐，桌上摆着一只棋盘，盘上已至中局。另外就是一壶碧螺春茶，太仓肉松、八珍糕、云片糕、巧酥四色小吃。
船首一名女子长袖翻卷，蹁跹若仙，伏高就低，若在云中漫步，御风而舞。
箫声到极致处，一个弯接一个弯，围着画舫袅袅余余；舞者周身似笼在烟水之中，轻飘飘浑不着力，只似风摆弱柳。箫音轻舞，二者相合，丝丝入扣。忽地箫声一划，戛然断绝，舞者双袖一收，半倚半坐于船头。
吹箫者轻轻抚掌微笑，“莫愁，你这一套落花微雨舞缤纷可是愈近仙境了。”
女子一挺腰站起，袅袅婷婷走来，在他身边打横坐下，“别人吹箫，我可舞不出来。”说着嫣然一笑，拈起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将剩下的半块送到那人嘴边。
吹箫者也是一笑，“别人舞，我可没有吹的心情。”他一口衔住半块云片糕，吞了下去。
女子端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将一杯递到他身前，“流川，你这几日心神不宁，可有什么心事么？”
吹箫者叹了口气，“我爹早就有意将七大帮派之事全交付于我。莫愁，你也知道，我无心七大帮派之事。但玉家世为七大帮派之首，我又只有一个妹妹，说什么也推托不得。我爹身体不好，多半过了今年就是交托之时。这事着实让我心烦。”
他说着抓起女子右手，“幸好在苏州遇到了你，这些日子可解了我不少烦忧。只是想起岁末不远，总是有些踯躅。”
那女子皱了皱眉，犹豫道，“流川，我知你非醉心名利之人，但此事事关玉家声望、七大帮派在江南武林的地位，兹事体大，我也无法多说。我倒是盼你能时时在我身边，只是，只是，你就要回金陵……”
玉流川将她手更握紧了些，“莫愁，你不随我回金陵么？”
女子垂首不语，半晌才道，“我怕，到时，有些事，你身不由己。”
玉流川一笑，“就算我接下七大帮派总盟主，又能怎样？你我虽私下相识，并无媒妁，但武林中人，也并无大不妥吧。”
女子沉默片刻，随手在棋盒中拈起一颗子，夹在玉葱般的手指间转着。她犹豫一下，将棋子放在盘上，缓缓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人生，有时也象这棋局，一旦落子，便再动不得了。不管棋局如何变化，在边角的子总在边角，在中央的子总在中央。我们都是棋子啊…”
玉流川听得不明所以，“莫愁，你是与我打机锋么？”女子叹了口气，咬唇道，“有件事，一直想对你说，只是，只是…”
她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玉流川见她吞吞吐吐，贴在她耳边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不便说的么？”
女子脸腾地红了，轻啐了一口，“你这家伙看着象个君子，却也这么不正经！”
玉流川哈哈大笑，抚着她手，“要不，等你嫁了我再说也不晚…”
女子面色又沉下来，咬了咬牙，“不，不，我要说。流川，我怕，那就是，我，我，当年曾……”
她正在斟酌，只听远处马蹄声疾，一个声音遥遥响起，“大公子，大公子……”
二人抬头看去，见岸边远处飞奔来数匹马。为首马上一人边加鞭边高声喊叫。玉流川招招手，“是玉成么？我在这里！”
几匹马驰得近了，几个人跳下马来，冲到岸边。为首的玉成满头大汗，不待将气息喘匀，急匆匆道，“大公子，出大事了！”玉流川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成这样？”
“虎威镖局孟副总镖头那支走往山东泰安的镖丢了！”玉流川闻言大惊，两步抢到船边，“孟叔叔那支镖丢了？怎么回事？我爹怎么说？”
他心下清楚得很，这支镖有三十三万两银子之巨，虎威镖局固然赔不起，就算七大帮派能掏家底补上亏空，但以后七大帮派、虎威镖局和玉家的声名可就毁了。
“孟老爷子倒是回来了，但受了重伤，好几个镖头和趟子手都丧了命。孟小山也被贼人掳走了，下落不明。老爷、老爷，他一急，旧病便犯了，因此才急着叫大公子回去！”
玉流川闻言如遭雷击，不料七大帮派中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从金陵到泰安，路途遥远，黑道中高手也不少，但这么多年来，这条路也走了不知多少次。冲着孟白河的功夫与面子，冲着虎威镖局与七大帮派的名声，还真想不出谁敢动手。更何况，一般的帮会就算倾巢而出，也未必斗得过这一行二十几个镖师和趟子手。更想不到，劫镖的居然能下此辣手，劫了镖也就罢了，还打死数名镖师、掠走孟小山。要命的是，在此关头，父亲竟然病倒。
玉流川双眉一皱，“此番可真是祸找上门，躲不得了！”他点了点头，“玉成，我这就随你们回去！哦，先见过卫姑娘！”玉成虽不识得那女子，但也遵言施了一礼。
玉流川转头柔声道，“莫愁，你也听到了，我须立刻回金陵。你随我回去么？”
卫莫愁方才一句话没说完，双眉一直紧蹙，如今当着玉成等人，更无法说出口了。她听玉流川一问，犹豫道，“你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我同去不便吧。再说，红袖堂的姐妹们也要交待一下。”
玉流川道，“你同去也没什么不便，至于红袖堂么，他日你总要嫁入玉家，总不成还管着堂里的事。若放不下你那些姐妹们，七大帮派尽多青年才俊，你还怕…”
他话未说完，卫莫愁脸又红起来，嗔道，“苏州红袖堂在江湖上虽比不得你们七大帮派，但我这班姐妹可不象我这么没出息，怎么都被你一句话就打发了？罢了，流川，你先去吧，过三、五日我再去金陵寻你。”
玉流川微微一笑，又拉起她手，“莫愁，时势紧急，我不勉强你。只望你早来金陵，我也有个臂助!”
卫莫愁见他在人前也不避嫌，脸更红了，忙甩脱他手，催道，“你快去吧!我自有理会。”
玉流川哈哈一笑，不顾几个下人看得发呆，跃上自己系在岸边的座马，加了一鞭，绝尘而去。
卫莫愁见几匹马去得远了，双眉不由又皱在一起，缓缓坐倒在船上，眼望远处，半晌愣愣回不过神来。（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