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几朵鲜艳的小花绽放在了千年佛龛，又无意间落入了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眼里。
佛曰，一切皆有因果。绵延千余年的历史长河中，先后有那么一些人，沿着一公里的山崖，刻凿了数以千计的窟龛，供奉了十万余尊佛像，然而，世事弄佛，这里又历经了大大小小劫难，佛像或弃或毁或盗，留下了残缺的石窟和空洞的佛龛，没有了佛便没有了礼佛的人，没有了往来的热闹嘈杂，这里就成了动物的家园，可以是长期的栖身之所，也可以是短暂的驻足停留，那棵花的种子也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带到了这悬崖峭壁之上，在这石窟里等来了生根、发芽、成长和开花的机缘，也不知是它的新生，还是已经轮回，无论怎样，一切都是天意。
现时的石窟前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敬佛礼佛的有，更多的是看个稀奇的游客。龙门石窟与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并称“中国三大石窟”，又与古都洛阳深度捆绑，史料明确定都洛阳的有东周、两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均迁都洛阳，后晋定都洛阳后迁都开封。五代十国前，洛阳长期霸榜列朝列代都城。而龙门是洛阳的南大门，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伊水穿龙门山、香山北行，两岸山岩如门阙般次第渐开而得名伊阙。秦名将白起曾以少胜多，8万兵力击杀24万韩、魏、东周联军，史称伊阙之战。隋炀帝杨广赞其为天子龙门，从而取代了伊阙之名。“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到洛阳不去龙门，犹如到北京不爬长城，难免缺憾。
佛教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汉明帝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开始了最初的“西天取经”，并在洛阳修建了著名的白马寺，中国第一座官办佛教寺院，洛阳成为了中国早期的佛教中心。而中原地区修窟凿像以北魏为先，山西大同云冈石窟是其佼佼者。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初，严格控制寺庙的数量，伊阙成了皇家石窟的营造之地，开凿了古阳洞、宾阳三洞等著名石窟。到了唐朝佛教进入了鼎盛时期，唐僧玄奘再度“西天取经”，高宗改洛阳宫为东都，武则天又改成神都，自称弥勒佛转世，大规模开凿佛像，龙门石窟的三分之二出自于唐代，最著名的卢舍那大佛高达17.14米，面容慈祥，气势恢宏，坊间传闻是武则天的真身像。
然而，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唐末“会昌法难”，天下寺庙悉数拆毁，龙门石窟也在劫难逃，停的停，毁的毁，佛教艺术筋脉尽断，之后均为小修小凿，不成气候。残存的精美造像、石刻又被不法之徒盗凿牟利，其中最知名的《帝后礼佛图》凿成无数碎块，贩卖出国拼接修复，现存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堪萨斯州纳尔逊艺术博物馆，虽然与原刻多有出入，但其精美程度仍让人叹为观止。上世纪三十年代，民国政府邻伊修路，又炸毁了不少石窟。如今九成以上的石窟都已残破，几乎找不到一尊完整无缺的佛像，但残缺何尝不是种美，每一处都是时间的见证、历史的沉淀、文化的遗存和人类文明的绵延流长。
结缘那几朵小花纯属偶然，从宾阳三洞前往奉先寺的途中，有一处极窄的斜坡，两侧均为崖壁，仅能容一人上下，恰逢人流高峰，行至中途出现了拥堵。无聊间，抬头仰视南侧的峭壁，上面凿满了大大小小的佛龛，目光所及，空空如也，但在高处一龛内似乎有东西探头探脑、摇曳生姿，遂拿出手机放大一瞧，原来是棵不知名的花草，网上一查，竟然是株地黄花，莫名地感到亲切，买过熟地黄，喝过地黄茶，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本尊，也算是龙门之行的另类收获。
四月的风乘着伊水而来，和煦的阳光洒满了两岸，攀爬在崎岖不平的崖壁上，千年石窟依次而过，给人的印象恍如隔世。残垣断壁空石窟，冷龛碎像寂梵音，多少人间兴废事，尽随石壁入长风。一个素昧佛经、不谙佛事、亦无佛缘之人，心中无佛，眼里无窟，来看的是山是水，无论是洞窟龛佛，还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都是山水的一部分，都是一路上的风景，那几朵不经意间邂逅的小花，大概只能给我这样的有缘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