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1
“嘀，嘀，嘀……”
落落总感觉周围有什么声音响。他搜遍了整个客厅，可那声音似乎在和他捉迷藏，无论他站在哪里，总感觉似乎就在身后。找寻半天无果后，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没找。他找来撑衣杆，趴在地上朝沙发底部掏东西。这时候，琪琪回家了。
“吃过了吗？”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家里还有菜。”
琪琪并没有回他话。她从玄关走到沙发前坐下，对着手机一直在回复消息。十分钟后，她终于放下了手机，身体瘫软在沙发的靠垫上。
“吃吗？”他将菜热好后端上来。她摇了摇头，看也没看。
“已经吃过了，喝点儿水就行。明天还要出差，晚上要早睡。”
“你没请假？”落落的语气瞬间抬高了不少，“不是让你申请调休了吗？”
“我没回你吗？哦，不好意思，忙忘了。”琪琪有气无力地说道，“唐总点名让我们部门的人跟着去，少一个都不行。赵璐原本请了假要陪家人做手术，都被强行叫了回来。不过他答应了我们回来可以申请调休，到时候再……”
“我没空。到时候你就自己一个人过吧，反正也不需要我。”他缓慢地抬头看向墙壁摆台上的闹钟，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就让唐总陪你过生日，好吧。”
“你在说什么啊？喂，我是工作，又不是出去玩，你摆什么臭脸？”琪琪用同样愤懑的语气怼了回去，“还有上次五一的时候，本来说好要去昆明玩，结果你不也跑去加班，我说过你什么吗？”
“那次只不过是说了一嘴，根本没好好计划，我这次都买了票，还专门请了假，连打卡路线都……”
“退了吧，或者闲鱼上卖了，我实在是……”琪琪站起身来，落落伸手想要拉住她，结果被她侧身甩开了，“对了，你之前不是有个特别聊得来的女同事吗？你约她呗。”
“田佳琪！”落落狠狠地踩了下地板，她却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几秒钟后，从里面传来排风扇的杂音，接着是水花溅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快步走到浴室门口，门被反锁了。他的脑袋抵着门，边敲门边呼唤她的名字，可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他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水流声越来越大，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墙，隔开了所有其他声音。当它大到极致，最终将整个世界罩住时，周围似乎又重归死寂。那声音又出现了——“嘀，嘀，嘀……”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急救车的声音撕开了寂静——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他猛地抬起头，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车里。这是哪里？导航的显示屏摆弄半天也无法启动。他只好重新把车开起来，直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才发现自己在离家差不多10公里外的天苑公园附近。平时晚上这里会有不少摆摊做宵夜生意的小贩，可此时四周什么人都没有甚至马路上连一辆过往的车辆也没有。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难道现在已经到了下半夜？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并没有带在身上。就在他努力回想回家的路线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唢呐和鼓声。远处的红绿灯下，一支乐队正慢慢悠悠地朝他走来。走到差不多三棵树的间距时，他才注意到那些人的脸上似乎罩了一块做白事才会用的布帘子，音乐也很像办丧事的曲子。他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接着下意识踩住油门，车子猛然加速冲过路口。后视镜里的那些人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纷纷扭过头看向自己。
在空旷的马路上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总算看到了熟悉的小区大门。可能是太晚了的缘故，经过的几栋住户楼没有任何一家亮着灯光。他快步走进自家的楼层，直到打开家门才稍微放松下来。他忽然好想把刚刚的恐怖经历说给琪琪听，可她双眉紧闭，早已入睡。
这样也好。嗯，这样更好。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她道了晚安。
2
他准备的早餐是手抓饼配培根和煎鸡蛋。她不喜欢吃西红柿和生菜，但家里没有其他蔬菜了。他索性蒸了一份蔬菜包，然后将包子馅里的胡萝卜丁和青豆挑出来，将留下的香菇碎和玉米撒在手抓饼上。
当他大功告成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正抱着他的腰腹。
“谢谢你给我准备早餐。”琪琪的脸颊贴在他后背，呼吸轻缓而均匀，发梢还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橙花香。
“客气什么，我也要吃的，你可别全吃了。”
他刚想要回头看看她今天要打扮成什么样出门，忽然感到自己的唇间被轻轻吻住。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好好陪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等他回过神来，琪琪已经拿上早餐，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准备补觉，待会儿还要去公司找领导销假。窗外阳光斜斜地照在床单上，他盯着天花板，意识刚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就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伴随着行李箱轮子的摩擦声和琪琪叹气的声音。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什么？”
“一个人都没看到，根本打不到车。”她重复了一遍，“现在不是凌晨，也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地震之类的灾难……感觉整个世界就好像突然停摆了一样，空荡荡的。”
落落愣了几秒，接着快步走到窗台旁朝外望去。他们家正对面就是一条马路，平时就算是周末，也绝不会有超过5秒钟的安宁。可他在心里默念了差不多30秒，不仅一辆车也没看见，连平时叽叽喳喳的鸟鸣也没听见。
他连忙打开手机，发现网络已经断开，电话也没有信号，所有的应用都失效了。除了时间在变，仿佛一切都停滞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尽管这样的场景他曾在梦中见识过，但那是世界末日的审判，是最热闹和最恐怖的审判。
“你待会儿还要去上班吗？”琪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来到面前，像早上那样从身后抱住他，将侧脸搭在他的背上。
他刚想说要去，忽然感觉背上有些湿润。琪琪的手抱得更紧了，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转过身，看见她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他擦。“哥，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俩了。我有点儿怕。”
“不去了，不去。”他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头脑里却同时在飞速运转着。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停电或信号故障，如果不尽早查明异常情况的根源，很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生存。尤其是现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不过，我们现在虽然安全，但毕竟无论是食物还是物资都不可能一直保持充足，所以我必须出门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异常。”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遇到的怪异乐队，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种事还是别说了。
琪琪点点头，但并没有松手。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不知道外面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没事，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安心。”
落落拉住她的手，刚刚的一丝不安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很久没有过的温馨感。就在这时，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3
没有导航，落落只好根据路标和记忆在城市里穿梭。不过相比于昨天晚上，白天至少能看得清路标。空荡荡的马路实在有些陌生，偶尔甚至能看到麻雀和野猫在马路上蹦跶。他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将时速控制在60公里以下，后来尝试了几次超速后，心情变得特别舒畅。他将车窗摇下来，然后朝外狠狠喊了一句。其实也是一串短语。
“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在骂人。把逼我加班的主管和老板都骂了一遍。我骂他们是傻逼。”落落看着前方失灵的信号灯，一脚油门就冲了过去，“还记得咱刚搬到这边后过的第一个跨年夜吗？当时我说好要和你去大润发看电影，然后一起跨年，结果临时被叫去加班。最后让你一个人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影。”
“记得，当时看的好像是《三傻大闹宝莱坞》？”
“嗯，反正那天晚上我干到9点多才结束，等我赶到商店门口的时候，街道上挤满了跨年的人。我本以为你已经走了，结果你坐在肯德基靠窗的椅子上等我。我记得当时你见到我不仅没有指责我，反而直接冲到我面前，跳到我身上和我拥抱。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那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晚上之一。”
“落落……”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原本自己是非常沮丧和失望的，甚至觉得这一整天都糟透了。但实际上，那一天的回味远比我想象得要美好。”
“嗯，你说得对。”琪琪将手放在落落的右大腿上，语气平缓地接话道，“所以说，生活是很奇妙的，永远没法预料它会变成什么样，就像现在这种情况，要不是大家都不见了，我们也没法这么悠闲地到处闲逛。”
“是啊，我们多久没有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落落突然将车速降了下来。他向右挤了下眉毛，琪琪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欢乐谷。她捏了下他的手臂，“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要带我来这里，根本就不是出来调查情况的。”
落落咧嘴一笑：“你还记得以前你总说，要坐遍所有的过山车嘛。今天没有人排队，可以一次性地玩个够了。”
“但你知道怎么启动吗？”
两个人来到碰碰车区域。落落本想着这个是自行操控的设备，应该不太需要复杂的启动步骤。可直到他拉下电闸却毫无反应时，才意识到电源的问题。由于之前的路灯有光伏板供电，所以一些隧道下面的路灯仍然亮着。可对于游乐场里的大型设施来说，没有电几乎就是个没有用的大玩具。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琪琪忍不住笑道：“没有人、没有电的游乐场也蛮特别的，不是吗？我们就到处走一走吧，没准会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两人于是沿着主道路缓步前行。海盗船、摩天轮、激流勇进、小火车、大摆锤……每经过一个设备，他们都会坐在上面聊会儿天。在旋转木马上，琪琪感慨道，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断了电的旋转木马，像被施了魔法般停驻在旋转的瞬间。
就在这时，落落突然注意到附近有一座鬼屋。鬼屋入口的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无声的邀请。他拉住琪琪的手说，终于有一个不需要电也不影响体验的设施了。
她皱了皱眉头，说自己在外面等他玩好了，自己就不进去了。落落趁她不备，一把将她从木马上抱下来，拉着她一起去。他早就想和她一起玩一次鬼屋了。
由于没有电，鬼屋里漆黑一片，还好入口的桌上有几把手电筒。他们各自拿着一把手电筒往前走，琪琪紧紧拉着落落的手。两束光在黑暗中如同没有方向的蝴蝶，一不小心就会因为没有看清转角的路障而撞上墙壁。
待启动时的怪物们就像乖宝宝一样躺在棺材和床上，尽管依旧看着有些瘆人，但落落一将它们和公司的几个主管和老板一一对应，反倒使这些怪物有了点儿滑稽的人样。琪琪听着他用力吐槽，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手电光随之晃动，在幽暗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就当落落谈到他们老板和一具木乃伊有多么像的时候，琪琪突然停下脚步，拽住落落的衣袖：“你有没有感觉，前面好像有其他人的声音？”
“别吓我，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呀……”落落屏住呼吸，手电光微微颤抖着向前探去。光束尽头，竟然真的在墙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身影。
两人同时发出了尖叫，而对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尖叫声。
4
“你怎么会在这里？”琪琪看着面前的男子，又瞥了眼旁边的女子。
“玩啊，和你们一样。别的设备又玩不了，就这个稍微可以玩玩。难道你们不也是这个原因吗？”说话的男子是琪琪的男同事罗瑞奇，站在他身旁的，则是落落的女同事赵菁。
“所以你们来这里是单纯想要来玩？”琪琪问道。
“这个嘛……”罗瑞奇挠了挠头看向赵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赵菁却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手电筒的外壳：“我们是昨天下午过来的，原本想要在这里过夜玩到今天晚上，结果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游乐场都没有人了，手机也没有信号，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琪琪便将早上遇到的事统统讲了一遍，落落偶尔补充。讲完之后，四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罗瑞奇突然起身，翻入小卖部的窗口，熟练地拉开抽屉翻找物资。他提着好几袋饼干和四瓶矿泉水，递给大家：“先垫垫肚子，只要活着，总归会有出路。”
“那你们呢？有什么计划吗？”赵菁问道。
落落刚要回答，琪琪已经抢先回答了。他忍不住瞥了眼赵菁。她依旧和平时一样面带微笑，说话不紧不慢，态度不卑不亢。每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耐心地在一旁倾听他的烦恼，尤其是帮他分析自己和琪琪的吵架原因。他常常会想，要是琪琪也能像她一样有耐心就好了。
罗瑞奇接着分析说，既然整个城市并没有遭到明显破坏，甚至还可以继续正常运转，就说明这次异变并不是某种自然灾害，也不是人为灾难，更像是某种精密的隔离实验。他举了几部电影的例子，比如《异次元骇客》之类的。他认为肯定存在什么线索，提议可以组团一起搜索，没准还能找到其他的幸存者。
“我们可以一起开车，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尤其是晚上的话，人多一些会比较安全。”对于他提出的这个建议，两个女生都点头表示认可，落落便也不好拒绝。
但落落并不想跟着这个男人一起。他开着车，琪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和后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落落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赵菁把饼干撕开，递给坐在前面的琪琪：“去年国庆出去玩的时候才认识的。对了，今天是我生日，还没来得及庆祝，遇到你们就当是好运了。”
“你生日？”落落和罗瑞奇异口同声地说道，结果被两个女生同时白了一眼。赵菁解释说，本来是想给罗瑞奇一个惊喜，不过既然遇到这种情况，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巧啊，今天也是我过生日，”琪琪朝落落使了个眼色，“以前他也是从来不给我过生日，而且原本我今天是要出差的，要不是有这个机会，他才不会想起来带我来游乐场玩。”
顺着这个话题，两个女生聊起两个男生的种种趣闻，仿佛这车上只有她们一样。他们一个开车，一个看着窗外偶尔敷衍地回答几句。
天色渐渐暗下去，电车的电量快要耗尽了。没有灯光的城市忽然陌生得可怕。就当他们讨论着改在哪里过夜的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霓虹灯的闪光。待靠近后他们发现，竟然是一家使用光伏电板供电的自助旅馆。更令落落惊喜的是，停车位竟然同样有一个光伏板供电的充电桩。
这是一栋4层高的小楼，每一层有不同类型的房间。罗瑞奇说想要检查一下大厅的机房和设备，让他们先去安置行李。于是三个人便在4楼找了两个对门的房间住下。
琪琪将从路边店铺里搜集的衣服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欣赏着。落落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随后起身去走廊的公共茶水间，准备加热刚才路上搜刮来的面包，结果刚推开门就看见赵菁靠在吧台边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微波炉的位置：“我刚用完，你用吧。”落落点点头走过去，拆了面包的包装袋放进微波炉，听见身后的赵菁轻轻开口：“你好像不太高兴，是担心我们的事被你老婆发现吗？”
落落尬笑了一声，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来这种地方通常是两个人，如今突然多了两个人，有点不习惯而已。”
“我懂，换作是谁，好好的二人世界被打断都会不舒服的。”赵菁笑了一声，玻璃杯碰撞发出轻响。
“你们真的是情侣吗？”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知道瑞奇是琪琪的同事吗？”
“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其实瑞奇也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既然撞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对吧。”
“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落落盯着微波炉上的倒计时一动不动地说，“他这个人不简单。”
“你是在担心我会被他欺负吗？”赵菁坐到操作台前，背靠着台面看向他，“谢谢你的关心。真是难得，以前都是我替你操心情感问题，这次换作是你了。不过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聊过，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所以就算是和他成为情侣，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绑定一辈子。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互相不亏欠对方就行。”
“我说的是真的。我看过他给琪琪发的消息，要我说，这个男的根本就是……”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面包热好了。落落刚要继续刚才的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琪琪换了一身新衣服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脚步顿了顿，笑着开口：“原来你在这儿呀，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落落咬了一口面包，招了招手：“来尝一尝，我刚刚热好的可颂，挺好吃的。”琪琪走过来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顺势挽住落落的胳膊，歪头对赵菁说：“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包里有一大袋巧克力，明天早上正好可以给你当生日蛋糕，咱们四个凑在一起，也算热热闹闹过个生日了。”
赵菁连声道谢。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回了房间。他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琪琪突然转过身问道：“你刚才和赵菁在说什么呀，说那么久。”
落落笑了笑：“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接下来的行程，她觉得挺尴尬的，说要不明天我们分开走也没关系。”
琪琪靠在他肩膀上，指尖轻轻划着他手背：“其实我也觉得挺奇怪的，能在鬼屋里碰到他们两个人，还有他们的解释，实在是太牵强了。”
落落低头吻了她的发梢，轻声说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琪琪已经不见了。
5
“瑞奇也不见了。”
相比于落落，赵菁却似乎并不怎么慌张。她陪着落落将整栋楼的所有房间都查找了一遍后，拒绝了查找第二遍的提议。她说，如果罗瑞奇真的掳走了琪琪，他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落落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压着翻涌的火气：“我早就说了那个男人很危险。”他转身就要去追，手腕却被赵菁一把拉住。赵菁摇了摇头：“城市这么大，如果没有方向，几乎不可能找到他的。倒不如我们好好想一下所有的可能性，避免冲动行事。”
“好吧。”他无奈地坐下来，“首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把琪琪给带走了。因为我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对琪琪有意思，尤其是有一次出差的时候琪琪还被他揩油过。很可能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他就有了计划。或者见色起意也有可能。”
“的确有这个可能。”赵菁的回答干净利落，落落感到十分惊奇，因为这丝毫不像是一个女朋友会做出的反应，“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是早有预谋带走琪琪，为什么我们昨天晚上在旅馆的时候他不动手，非要等到今天早上？而且我们能找到光伏旅馆和充电桩，完全是碰运气的事，他总不可能提前猜到我们会在这里过夜吧？”
落落愣了一下，他刚才被火气冲昏了头，根本没想过这些。赵菁接着说：“还有，车是你的，昨天晚上钥匙明明放在你床头柜上，如果他们要开车走，为什么你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他猛地站起身回到房间，果然，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好好放在原来的位置，而那辆停在充电桩上的电车，还安安静静停在那儿。落落靠在门框上，脑子乱作一团：“那是不是他找到了其他的车，然后把她掳走了？毕竟昨天他也没有和我们一起行动，有充分的时间去附近找一辆能开的车。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他有没有回房间？”
赵菁平静地看着他：“昨天我睡得早，在我清醒的时候反正没有遇到过他。但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听见你们那里有过关门的声音，那时候大概凌晨三点，我以为是你出来找地方抽烟，就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他掳走了琪琪。”
“那肯定就是了。这个可恶的家伙！”
“不过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琪琪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走的？她那么大一个人，总不会连自己穿衣服出门都做不到吧？”
“不可能，她从来不会不告而别。”落落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而且我们明明说好了今天一起继续找出去的路，她不可能突然走掉。肯定是罗瑞奇干的，那个家伙早就不安好心了。”
“那我们现在梳理一下所有能走的方向，”赵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城市地图，这是昨天从旅馆前台找到的，她在桌上把地图摊开，指尖点在他们现在的位置，“从这里往东边走，就是我们过来的路，往西边走三公里，是原来的会展中心，往南边是原来的市政府旧址，北边就是海边。你觉得罗瑞奇会带她往哪儿走？”
落落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曾经的手机聊天记录里，罗瑞奇曾经邀请过她去海边赶日出。并且昨天晚上琪琪睡前跟他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海边看看，说没有人的沙滩肯定和平时不一样，他当时还答应她等天气好了就带她去赶日出。
“北边，他们肯定去北边海边了。”落落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赵菁连忙跟上，“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坐上车之后，落落一路把油门踩到底，车窗开着，风呼呼往车里灌，他脑子里全是琪琪被罗瑞奇带走的画面，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赵菁坐在副驾，帮他盯着路边的路况。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但我怕说了让你难受。”两人在车上沉默了半个多小时后，赵菁突然开口说道。
“你说。”
“如果整个城市的人都在莫名其妙消失，说不定他们和昨天那些人一样，也消失了。”
“不可能，”落落几乎是立刻反驳，“都已经有那么多人消失了，现在却偏偏针对她？那你说，我们两个为什么好好站在这里？”
“谁知道呢？”赵菁低着头，语气平稳地说道，“你还记得罗瑞奇昨天说，这可能是一场隔离实验吗？既然是实验，会不会是分批带走？没准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落落感觉浑身一阵发凉。他看着赵菁平静的脸，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和她在茶水间说的话，想起琪琪进来时候不动声色的表情，不禁厉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从一开始碰到我们，你就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
忽然，一个黑影在他们面前闪过。落落猛地踩下刹车，安全气囊将两人瞬间包裹住。等他们缓过神来，竟发现琪琪正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的路灯下。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看见落落的车，眼睛一下子红了，却只是坐在原地没动。
落落连忙推开车门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声音发紧地问道：“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瑞奇呢？”
琪琪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赵菁也跟着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给她：“先喝点水缓一缓，不管发生了什么，人没事就好。”
琪琪接过水喝了一口，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早上起来上厕所，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我以为是你和瑞奇，可一开门就被一个蒙面人捂住了嘴，不知道用了什么喷雾，我一下子就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这里了。”
“你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吗？瑞奇呢？”落落攥着琪琪的手，摸到她冰凉的指尖，心疼得不行。琪琪靠在落落怀里，声音还是发颤，“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他。我什么也不知道。哥，我想回家。”
赵菁轻轻拍了拍琪琪的背，让她先慢慢平复情绪，又回头看向落落：“既然琪琪没事，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我们不熟，万一有什么危险的人在附近就麻烦了。”
回去的路上，落落时不时瞥一眼副驾上的琪琪，她已经歪着头睡着了。赵菁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天光渐暗，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张正在褪色的旧照片。
他们找了一家便利店过夜。落落把几张野营垫铺在地上，又找了些干净的毯子。琪琪裹着毯子蜷缩在角落，很快就沉睡了。落落坐在她旁边，借着光伏台灯的光亮，反复检查着门窗是否锁好。
“你今晚打算不睡了？”赵菁靠在对面的货架上，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
“睡不着。”落落没抬头，“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赵菁并没有睡。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落落旁边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看来我以前的判断是正确的。”赵菁说，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你之前和我说了那么多她的毛病，虽然你们也会吵架，但你能为她着急成那样，说明你是真的在乎她。”
落落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罗瑞奇就没有这样对过我。”赵菁笑了笑，指尖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当然，我也没有这样对过他。我们说好的，不干涉对方，也不依赖对方。听起来很自由，对吧？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旁边躺着一个人，你却一点也不了解他，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至少你们不会互相伤害。”落落说。
“是不会。”赵菁转过头看他，“但也永远不会真正拥有对方。”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落落移开视线，起身去拿另一盏台灯，假装检查电池。身后传来赵菁轻轻的笑声。
“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只是在这种世界末日一样的环境里，人总会想找人说说话。晚安，落落。”
她说完就回到自己铺好的垫子上躺下了，背对着他，毯子拉到肩膀。落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靠在货架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困意太重了，只在黑暗里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俯身看着他，呼吸很轻很轻。
“你太累了。”那个人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水底传来，“好好睡吧。”
6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琪琪摇醒的。
“落落，落落！”琪琪的声音焦急，“赵菁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货架上，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了，他环顾四周——赵菁昨晚睡的位置空空荡荡，毯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垫子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落落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清秀：我决定去找瑞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总得有个了断。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就不用等我了。谢谢你们昨天晚上收留我。赵菁。
“她会去哪儿？”琪琪抓着落落的手臂问。
“我不知道。”他慢慢放下纸条，“但我猜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她一直有某种预感。”
琪琪没有说话。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空旷街道。晨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安静得仿佛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早晨。
“只剩下我们了。”她说。
落落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至少我们还在。”
他们吃了点饼干当早饭，然后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琪琪忽然说想出去走走，不想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落落同意得很干脆——与其待着胡思乱想，不如继续往前走。
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落落开着车，琪琪靠在副驾上，有时候指一个方向，有时候只是说“前面左转吧”。转了几个弯之后，落落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很熟悉。
这是他们以前常来的一条街。
街角的奶茶店还保持着开业时的样子，招牌上的灯不亮了，但门口还摆着两把藤编椅子。那时候琪琪特别喜欢喝这家的焦糖奶茶，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落落嫌麻烦，总说在家里也一样，可现在那两把空椅子就那么静静摆在那儿，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停一下。”琪琪说。
她下了车，走到奶茶店门口，摸了摸落灰的柜台。他们接着朝旁边走去，那是一家小书店。他们在那里消磨过很多个周末下午。琪琪喜欢看小说，落落就坐在漫画区的地板上翻漫画，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琪琪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阳光从这一侧挪到了那一侧。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在这里看哭了吗？”落落说道。
“嗯，我记得。”琪琪的声音轻轻的，“你过来哄我，说觉得太虐就别看了，然后我跟你发脾气，说你很烦。”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那天发脾气的样子。以前买点儿冰激凌就可以哄好你，但那天你什么都不愿意吃，就是不搭理我。”
琪琪笑出声来，笑完之后眼泪却掉下来了。她没去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
车子继续开，经过了那栋写字楼。二十三楼是他们公司的旧址，他们已经半年没去了。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在，她每次加班晚了都会在那里买关东煮。经过那家电影院，门口贴着的海报还是三个月前的档期，他们看过其中两部，有一部烂得让她当场睡着。
经过那座天桥。有一次下大雨，他们没带伞，两个人挤在一把路边捡的破伞下面跑过天桥，淋得浑身湿透，回到家里脱了鞋倒出半斤水。琪琪一边跺脚一边说再也不跟他一起淋雨了，可是后来每次下雨，她还是习惯性地躲进他的伞里。
城市还是一个空城，但它又忽然充满了记忆。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店铺，每一棵他们走过的树下，都曾经塞满了故事。
“你说——”琪琪忽然开口，“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出门，我们现在会怎样？”
落落一愣：“哪天晚上？”
琪琪像是忽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抿了抿嘴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怎样？”
“就是现在这样。没有人打扰，没有加班，没有出差，没有什么女同事、男同事。只有你和我，在这个城市里慢慢地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落落刚想说些什么，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在他们前面大约一百米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刻意等他们去追它。透过后车窗，依稀能看到车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谁？！”两个人都坐直了身体。落落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他本想加速绕开那辆车，结果前面那辆车也开始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不管怎样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落落握紧方向盘，手心开始冒汗。
银灰色的车引着他们穿过城区，驶上一条盘山路。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视线越来越窄，最后在一处断崖前，它停了下来。
落落也停了车。
“你在这里等着，锁好车门。”他对琪琪说，然后准备推开车门走下去。琪琪赶紧拽住了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万一对方就是掳走瑞奇的人怎么办？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武器。”
就在两人犹豫要不要上前盘问的时候，银灰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驾驶员走了出来。落落也出了车门。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落落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个人和琪琪穿着同样衣服，有着同样的身高和发型。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琪琪？
崖边的风吹得很急，将两个琪琪的头发都吹乱了。琪琪也走了下来，站在落落身边，看着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表情出奇地平静。
“你到底是谁？”落落大声喊道，“为什么打扮得和琪琪一样？”
“我就是田佳琪。”对面的琪琪说，她的声音也和琪琪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更坚定，更急切，带着某种压抑的焦急，“落落，我现在说的话你必须听清楚。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实世界。这一切只是你的梦。”
“你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出门之后发生了车祸。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了你的车，你在ICU里已经躺了七天了。”对面的人眼眶红了，声音却依然清晰，“你一直在做梦，梦见这个空无一人的城市，梦见了我，梦见赵菁。你潜意识里渴望一个没有烦恼的世界，只有你喜欢的人陪着你。所以你创造了这里。”
落落转头看向身边的琪琪。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但你知道吗？你的梦境正在杀死你。”对面的琪琪往前走了一步，悬崖就在她身后，万丈深谷，浓雾翻涌，“现实里，医生说你的脑电波活动正在减弱。如果你不能醒过来，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求你了，落落，我求求你——”
“你胡说。”身边的琪琪忽然开口了，声音冰冷，“他在这里很好，我们会一直好好的，没有人会把我们分开。”
“你是他创造出来的，你当然不想他离开。”对面的琪琪大声喊道，“但你不是真的。你真的爱他吗？还是说，你只是他潜意识里对完美关系的投射？”
身边的琪琪沉默了。
落落站在两个琪琪中间，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忽然之间，很多碎片拼凑了起来。难道那个一直找不到声源的嘀嘀声，是医疗仪器的声音？那支诡异的送葬乐队，那是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所有人都消失了，是因为他只需要琪琪，以及偶尔需要赵菁来填补现实中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连赵菁的消失，也是他自己干的。他潜意识里知道琪琪会介意，所以让她离开。
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或者说，是他的潜意识设计的。
“你要从这里醒过来，只有一个办法。”对面的琪琪指向悬崖，“你必须跨越这个悬崖。这是你梦境和现实的交界，是你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只有跨过去，你才能回到现实。”
“你疯了吗？这会摔死的！”落落的琪琪拽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走的。”
“摔死也只会从梦里醒来。”对面的琪琪说，“落落，你的身体在ICU里正在衰竭。爸妈在外面等你，你的朋友们也在等你。还有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坐在你床边跟你说话。我说对不起，说那天晚上不该跟你吵架。说你给我买的手抓饼很好吃，说那张演唱会的票我其实一直没卖，藏在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我说你快点醒来，以后我再也不凶你了。”
“求求你……快醒来好不好。”
落落看着对面的琪琪，想起那天晚上摸着琪琪的脸和她说晚安，想起她在车上靠在自己肩膀上沉睡，想起她突然出现的安全感，想起她脸上的一切表情。难道仅仅因为这个世界的不真实，就判定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它们又是那样的真实。幸福似乎就在眼前。为什么人不能追求虚假的幸福呢？
对面的琪琪已经不见了。悬崖边上只剩下一团浓雾，和深不见底的黑暗。落落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剧烈跳动，每一下都震动着胸腔。如果她说得没错——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身体的本能仍然让他的双腿无法移动。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琪琪。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脸颊上已经沾满了眼泪。这张他深爱的脸，这个他亲手创造出来陪自己度过孤独梦境的人。他感觉自己实在没法做出选择。
突然，一双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去吧。”身边琪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一直在你的记忆里。”
然后她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落落的身体向前倾倒，翻过悬崖的边缘，坠入浓雾之中。风声呼啸，失重感让他无法呼吸，他想喊却喊不出来，只想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嘀，嘀，嘀……”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然后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金属托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还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