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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江上起了雾,浓得化不开,像一碗放凉了的藕粉,把整个青螺渡都糊住了。
老葛的渡船“突突”声,是这碗藕粉里唯一的活物。他在这条江上摆了四十年渡,闭着眼都能把船头对准对岸的石阶。可今天,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冷,是那封信。信就揣在他贴胸的口袋里,女儿的笔迹:爸,把船卖了,来城里吧,医生说我妈这病,得用进口药。
对岸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老葛眯起眼,看清是开矿的赵老板。赵老板裹着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在雾里也泛着俗气的黄光。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切诺基,那是他上周刚买的,说是要开上轮渡,去对岸的新矿区。
“老葛!快点!耽误了矿上的事,你这破船赔得起?”赵老板的嗓门像破锣,轻易地撕开了雾气。
老葛没作声,把舵稳稳地推过去。船靠岸,赵老板一脚踏上来,震得小船晃了三晃。他没去买票,直接把一张红票子拍在老葛的舵盘上:“不用找,今天这船,我包了。”
老葛看了一眼那钱,没动。“规矩是五块,多了我不收。”
“嘿,你这老头,给脸不要脸?”赵老板冷笑,“你那破码头明天就要拆了,我矿上的卡车要过江。识相的,把这块地皮转让契书签了,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老葛的脸在雾气里像一块风化的岩石。他知道赵老板想要什么——不仅是渡口的经营权,更是渡口后面那块地。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也是他老婆生前种菜的地方。
“不签。”老葛吐出两个字,把那张红票子捏起来,换了两块硬币,叮当一声丢进铁盒里。
赵老板的脸瞬间黑了,像这江底的淤泥。“行,你有种。今晚十二点,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规矩。”
船到江心,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老葛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心里算着时间。这船的引擎老了,就像他的肺,每到冬天就咳个不停。他摸了摸舵盘旁挂着的一个旧哨子,铜的,吹不响,那是当年他在航运技校得的奖品。
晚上十一点半,老葛又出了一趟船。这是加班,因为对岸有人说家里老人发了急病。其实他知道,那是赵老板的人,想把船引出去。
船刚离岸,他就听见对岸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炸药。赵老板果然动手了,他想把老码头炸塌,造成事故假象,逼老葛就范。
老葛猛地回舵。船头调转,全速冲回本岸。雾太大,视线模糊。他只能凭着几十年的记忆,听水声辨位。就在船头即将撞上码头的刹那,一道刺眼的灯光从岸上射来,是赵老板那辆大切诺基,正横在码头唯一的出口上。
“老东西,下车!”赵老板站在车灯后面吼,“再不签,连你这船带人都喂鱼!”
老葛没停船。他没减速,也没转向。他只是把舵盘死死焊在怀里,盯着那团强光,嘴里叼起了那个哑了的铜哨子。
“突突突——”引擎发出最后的咆哮。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骂着往旁边躲。但他低估了这艘老船的惯性。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渡船的侧舷狠狠撞在了越野车的后轮上。并不是要撞人,而是借着反作用力,船身一偏,船头准确地插进了码头和岸边的一块浅滩,稳稳地卡死了位置。
船停了。老葛熄了火。
他慢慢摘下那个铜哨子,放在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下。
“噗——”
没有声音。哨子早就锈死了。
但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了浓雾,穿透了江水,也穿透了赵老板惊愕的眼神。
“你……”赵老板刚要开口。
老葛没看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酒壶,抿了一口劣质白酒,然后颤巍巍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斧头——那是他平时劈柴用的。他走到船舷边,对着缆桩,狠狠地砍断了系船的缆绳。
没有了缆绳的固定,江水瞬间把船推得横了过来,彻底堵死了大切诺基下水的坡道。
“你疯了?这是毁坏财物!”赵老板气急败坏。
“船是我的。”老葛的声音在雾里像锯木头一样沙哑,“我乐意把它停这儿。至于地皮……你去问阎王爷要不要签字吧。”
说完,他跳上岸,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雾里。他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岸边的芦苇荡。身后,赵老板还在骂骂咧咧,但很快,警笛声从江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老葛在出发前,给海事局打了电话,说的是“非法爆破,危及航道”。
第二天,雾散了。
渡船像一座礁石,死死堵在码头上。赵老板的车因为违规爆破和阻碍交通,被交警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带走了。
老葛没去看热闹。他坐在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的老屋门槛上,看着那艘报废的渡船。女儿打来电话,哭着说钱凑齐了,妈有救了。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哨子,在衣襟上擦了擦。
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那只哑了的哨子,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像一只永不睁开的眼睛。
从此,青螺渡再也没有渡船了。只是在每年的冬至,雾最大的那天,住在江边的人总说能听见一声闷闷的哨响,不像金属声,倒像是江水本身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