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墙头,天色是那种不明不暗的灰,穹隆的边缘却奇异地镶着一圈玫瑰色的光,给这初冬的天地描了道温柔的边。雨是有的,却细软得很,落在脸上,只觉着些微的潮意,并不扰人。风也是有的,北风,只一级,轻悄得几乎察觉不到。气温徘徊在十度与十六度之间,是一种清冽的寒,却不至于刺骨。这倒正合了访古的心境,太热烈的阳光,反倒会惊扰了那些沉睡在石缝里的旧梦。
脚下的路,是从墙头镇岭下村的倒马坑开始的。一脚踏上那鹅卵石铺就的路基,心里便是一动。这些石子,也不知是从哪个朝代便躺在这里了,被无数双脚底与岁月共同打磨,早已失了棱角,温润地嵌在泥土里,高高低低,排成一条灰白色的、迤逦的溪流,执着地向着岭顶伸去。石缝间,茸茸地探出些不知名的青草,让雨水一洗,绿得发亮,仿佛是这古道苍老皮肤上新生出的脉脉生机。两旁的树木是蓊郁的,以毛竹为多,枝叶交织着,将本就晦暗的天光滤得愈发幽深。林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上,发出沉实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叩问,又像是应答,应答着那些被山林珍藏了千百年的足音。
走着走着,视野时而开阔,便能望见道旁的茶畦了。那是一片一片的绿,沿着山坡井然有序地铺展着,在这阴沉的天气里,绿得沉静,绿得隐忍。岭顶之上,更有八十亩茶园环抱,想来春夏之际,定是满目葱茏。而此刻,只有这无边的绿意与寂静,将人温柔地包裹。前人王莳蕙吟咏此地“消残浅雪便东风,人在春光骀宕中”,那是春天的景象了;我于这微雨的冬日来访,另有一番滋味,倒更契合另一位古人王叔华诗句里的意境:“一重路转一峰遮,策蹇行来石蹬斜”。只是我那日并无驴马可“策”,所“行”的,也并非为了赶路,而是一种漫无目的的寻访。
这般走着,便不觉其累,恍恍惚惚的,好似走进了时间的背面。这条被称作“十里西沙”的古道,全长不过四公里有余,在旧时,却是象山通往宁海的商贸要道。想来定是车马杂沓,人声扰攘的。那急着递送军书的驿卒,那挑着山海之货的脚夫,那赶考的书生,那迁谪的官吏,都曾在这同一条石径上,留下他们匆忙或疲惫的足迹罢。他们的汗,他们的叹息,乃至他们不经意间掉落的一枚铜钱,大约都已被这泥土与青苔,妥帖地收藏了。清人袁澄曾盛赞岭下村是“背倚崇山如屏,面朝沪海云霞……风俗朴厚如太古遗民”。这古道,便是这“朴厚”的见证,它承载的,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而是寻常百姓的生计与往来,是“鸡豚栖于篱下”的日常。而今,这一切的喧嚣都沉寂了,只余下我一个晚来的过客,在这空山里,聆听着一份属于历史的、巨大的宁静。
行到岭东山腰,邂逅了那座半岭亭。亭是质朴的,立于其间,真有些“阅尽人间秋色”的苍然。但它只是沉默地立着,为过往的行人提供一片遮风避雨的檐角。而真正的沧桑,在岭顶。那座始建于宋嘉定十六年的西沙驿亭,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道旁。算来,它已在此伫立了八百个寒暑。石柱上的刻字早已漫漶难辨,用手轻轻抚上去,只觉一片冰凉的、粗粝的触感,直透到心里去。这小小的亭子,看过多少回雁阵南飞,听过多少夜雨敲檐呢?它送走的,怕是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驿亭西北角,还有一座止息亭,名字起得真好——“止息”。行路之人到此,是该停下喘口气,将一身的风尘与劳顿,将一生的奔波与欲望,都暂且放下了。这隐匿在深山里的小亭,确乎让人联想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句子,那歌词里唱的,是离别,是怅惘;而此地的“止息”,却更像是一种顿悟,一种与自我、与命运的和解。友人曾感慨道:“世人求佛,多半是有所求。殊不知佛不在别处,就在这日常点滴之中。”在这古道之上,佛,或许就是这止息的一刻,就是这脚下坚实的石头,就是这拂过脸庞的、带着茶香的山风。
立在这岭头,视野陡然开阔。山势在此处谦逊地退让,将整片西沪港呈到眼前。那海,并非想象中浩荡的蓝,而是在这铅灰的天光下,呈现一种沉静的、近乎于青灰的色调,宛如一大匹摊开着的、未经染色的素绸。海湾的轮廓被山峦温柔地环抱,形成一汪妥帖的、安稳的水域,海山屿地卧在水中央,像谁不经意间滴下的墨点,洇在那素绸上,成了淡淡的影。那条从脚下延伸下去的古道,此刻望去,便不再只是山间的丝线,而更像是一道谨慎的、联结着人间烟火与这浩渺水光的纽带了。
此情此景,让人忽有所悟。这些年,或因生命的种种遭际,我们总在匆忙赶路,慌着什么到不了,怕着什么来不及。然而此刻,站在这千年古道的顶端,看云聚云散,听风来风去,忽然觉得,天顺其然,地顺其性,人顺其变,一切都是刚刚好。这古道所守护的,或许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史实,而正是这样一份能够让人“止息”,让人与过往默默相对,从而看清来路与去途的权利。
那“十里西沙”的尽头,是儒下洋的欧阳桥,那是象山县内最长的乱石拱桥,静静地横卧在历史的烟波里。我没有走到终点,只觉得在这岭上所得的片刻安宁,已是丰厚的馈赠。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些。雨不知何时住了,云层里透下些淡淡的、稀薄的日光,将满山的湿绿照得有些透明,竟泛起一种瓷器般的光泽。
这未经雕琢的古道,它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它见证着生命的来去,承载着岁月的更迭,也启示着每一个行走其上的人:“我们翻越的,从来都不只是山岭,更是生命中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沟坎与迷茫。”而我今日的行走,也不过是这千年不绝的足音中,一个轻浅的、即将消散的回响罢了。
2025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