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月亮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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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平静时写下的文字,大多已习惯了某种弊病,即放下了一切思虑,凭着情感尽数从心底涌流出来。倘若真的要寻什么逻辑,虽然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大概是我的逻辑总潜藏在心情里,不愿意很久地照面。日子总是平淡的,人们无法否定。多么激情的生活终究要归于某种平淡。而人总归要走向岁月的深处。恍惚时许多物件浮在空气里,什么灯笼啊,糖果纸啊,似乎早成了某种信物,勾连着些许不必言说的挂念。浮尘一般流动着,却终是难以忘却的。我如今执笔,眼前是一轮很清明的月亮,于是便写写月亮罢。月亮懂得诉说,我想我也该懂得。

      我很小的时候就能瞧见月亮。当别的孩子都在闹着摘星星的时候,我已独自安静地把自己安放在月亮里了。我常逢着她,很干净地逢着。小孩子是没有心事的,如果有,也必定不复杂。可我从小就觉着月亮的心事,若盛在眼眶里定是要溢出来的。我那时并不明白人的生老病死。月亮,即使是她的心事,也是透明而纯粹的,不必刻意修饰什么。我甚至常怀着一种骄傲的情感,以为只有我才明白她的心事。后来我明白那些本都是我的,我们共同有了,只是她太亮,我则蒙了尘,因此相互不认识了。她所照见的我或许以后也会照见。因此她从未给过我什么,除了她自己。我喜欢很清澈的夜,那时月亮将能拥在怀里,却不能做了风飞去。直到我不再需要拥着她的时候,也就不在意她是否会飞去了。

      我六岁的时候,爷爷病逝了。我曾晓得的那些往事,也许很少是关于爷爷的,如今却一件件想了起来。这些前前后后的记忆里,是否清晰的,总是寻不到和月亮的联系。可我常是看到月亮便想起爷爷来。或是说,每每想起爷爷,就好似逢着了月亮。这感受是那么深切的。多静啊,爷爷,多静呵,我的月亮。这或许一定是我们的心事吧。我所爱着的,岁月,童年,往事,都在月亮里。可渐渐得我却在变了。

      我变的时候,甚至连自己也不甚觉察。人是要成长的,可成长意味着,一定要远离一些事物。这道理,我后来才慢慢回味出来。时间难道不是短暂的、易逝的吗?我们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有时想起来,还是要流泪的。我们边走边丢掉了一些东西。曾有一段日子我不再凝神望着月亮了,也不再时常想着爷爷。人大底总是会冷漠的罢,冷漠过后却又想起来捡拾那些日子,太匆匆了。我如今只得喟叹。

      然而我仍有机会庆幸着,因为月亮总归是不变的。她会在那里守着,守着我们开始忘却,又开始捡拾的样子。那时倘若我们有一瞬的回头,月亮便进入心底了,以及不再会出来。我就是这样,或许是这样,永久地拥着月亮了。那些思念、往事、灯笼、糖果纸,就且随风去罢,我有月亮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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