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应该晒一些过往,它会落在田埂上,山坡间,羊群的角上,还有孩子们那微漾的脸庞上。
春天总是很任性的,它会惹事生非地将人世间重新淘洗一遍,将人们已然沉淀的记忆召回。几十年过去了,我的乡村一直固执地长成我最喜欢的模样。
记得那时村后有个山坑,坑围边是茂密的竹林。春夏之交那里会生长旺盛的覆盆子。我和小姐妹们一年中最欢呼雀跃的时刻到来了。那种红红的娇滴滴的样子,采完并不需要洗净,尽望嘴里放,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红渣渣,那是记忆中最开放味蕾的时刻。然后把脚放在溪水里任水把一冬的浊气释放。春天的竹林里醒着的动物特别多。而我们最喜欢看蛇们为抢属于它们的果子(我们管它叫“蛇葛公”)打架,它们总用世间最柔软的姿态相互绞缠着,让人看着入迷。那时只觉得好看好玩,并不觉害怕。直到村中抓蛇的老汉到来,他向我们描述蛇的毒性,蛇的威力以后,才悻悻地离开。
读书那阵子我总是像一只云雀似的,回家总是蹦蹦跳跳地,一路有村口的广播伴随,广播里总有雄壮的歌曲,还有很多长篇小说联播的。那时记得听澳大利亚人写的《荆棘鸟》,听神父拉尔夫跟梅吉小姑娘带刺又迷离的爱情。那个播音员的声音特别有磁性,虽然那时完全不懂爱情为何物,但拿着饭碗的我总会蹲在一个最能听到广播的角落痴痴地听。
一路上总能看见老妇人们在阳光下梳理着她们的头发,将残喘的头发虔诚地一根根地塞到石头房子的缝隙里。表达着青春一种回望,岁月的一种怜悯。
我们就这样兀自地生长,配合着村中的阳光雨露。
小人书店的老人还在那里,那个老人在香港住过很多年,他是村里最有文化的那个人。每每放学后总看见他将村中男人们吸完烟后的香烟盒全部整齐地折叠好,然后笑盈盈地看孩子们放下书包,端起小人书,或被画面吸引,或被情节痴迷。记得看过最多遍的是《红楼梦》,会依葫芦式地一遍遍画那些美人儿,女孩子们到年终甚至总要比赛谁画的多谁画的美,个个面红耳赤。
部队营房里总住着最年轻的小军人。每天大清早总能听到他们开启嘹亮的声音唱着雄壮的军歌,踏着整齐的步伐,在村中声势浩大地练操。傍晚他们打靶。小孩子们则匍匐在他们的暗处,等他们下山,就收拢所有的弹壳,把它做成各种工艺品,到处炫耀。晚上部队营房照例会放电影,小孩子在这头看,大人们在那头看,年轻的小伙和姑娘在这档儿悄悄地谈恋爱,然后手拉手走过整个山头,在父母的叫唤声中慌乱而依依地分手。
玉米地里的庄稼长高了,我们用它筑成了高高堡垒,然后横躺在里面感受大地的温度。看电线杆上那些被我们放飞的风筝在风中挣扎。
计划生育开始了,那些尚搞不清状况的婆娘们总是东躲西藏的,与那些计划生育干事们玩躲猫猫,我家阁楼上那会住满了很多躲避节育的婆娘们,我们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像小时看过的侦破片那样躲躲闪闪地给彼此的娘送饭。后来工作人员没法子了,只能给各家各户发放避孕套。于是我们小孩子便有了新玩具,将避孕套当气球吹,在春日的阳光下看谁吹得大谁吹得透,不亦乐乎。外婆家的那条小弄堂里便挤满了腮帮子鼓鼓的孩子。
夏日的晚上家门口的小溪成了最大的娱乐场。我们将家中的床全搬出来搭到溪水的坝上,去草堆里捉很多的萤火虫,将它们全都放进拿一个透明玻璃瓶里,一晚上的荧光闪闪。小溪的晚上这时是最泛滥的时刻。女人们总是脱光衣服在沟渠里洗澡、放声说笑。我曾经那么担心她们会被看光,或者衣服被有色的男人偷走,但是她们却在那里无所顾忌,搔首弄姿。任由那些白花花的身段在夜晚格外醒目。
妈妈那会儿总是眉眼弯弯地,长得特别生动。她会经常孩子气地和我去溪边寻找一些冒泉眼的地方,妈和我都管它叫“泛水坑”。它们就像大地的眼睛。会冒出很多清冽的泉水,甚至好多的鱼。那些鱼儿就搁在屋檐的水缸里,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必与鱼耍一会儿,让鱼来啃咬肌肤,心就酥软了,然后心满意足坐到那棵开满紫色花朵的树下啃起文字。
岁月就像碗里的菜,有荤有素,滋味各怀。曾经曼妙的时光终成潦草的背景。人总在惜别,但终要别。就像每年山上的松树会散发松花,它们一路追随,爬到每家每户屋檐下的水缸里,谁也不会去想它们最终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