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过曈后的米静雯再次坐回医生的检查台，女医生查着查看突然说道：“哎呀！真是多亏让你做了检查，你的视网膜上有个裂隙，就是个洞，要马上打激光，不然有可能导致视网膜脱落，会有失明的危险。”

米静雯听着顿时紧张起来，从小到大视力都很好的她第一次因为眼晴看医生，却发现眼晴上有个“洞”？！本以为多此一举做检查的女医生有些尴尬，说：“你坚持做检查是对的，真是幸运，不然万一回去不小心视网膜脱落麻烦就大了。我给你开单子先拍片子，下午门诊手术。”

忐忑中迎来了下午的手术时刻，静雯又一次坐到了一台与上午相似但不同的仪器前。她的头被上下固定住。右侧眼晴被一个圆形物卡住，前方一束强光照进眼中，晃得一片白亮。

她心里嘀咕着：“都说眼晴是心灵的窗户，这窗户上又开了扇窗户，不知会看到什么？”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医生指令要她直视正前方，眼珠不要晃动。然后伴随着“咔嚓”一声，一束更亮的强光冲入了她的眼中，仿佛击中了她的眼球，眼晴顿觉又胀又痛。一声“咔嚓”，一次冲击，她觉得眼珠儿要撕裂开，要迸突出来，下意识地想闭上眼晴，关上这扇“窗”，但无奈被卡住。她努力直视瞪着那束光，保持眼球不晃动，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咔嚓声一次又一次响起，她觉得像钉书器按下将纸张钉起来的声音，她的眼晴像被钉着的纸，她的心灵之窗的窗在被钉上。痛，难以抑制的痛聚焦在一处，她的泪水已模糊双眼，她努力睁大眼瞪着前方一闪一闪冲向她的光，灼热刺痛的光，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2.

悠悠清醒过来的米静雯慢慢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白的空间，明亮洁白，那白色变幻着又仿佛蕴含着无数色彩。 “我这是死了吗？ 在天堂？” ，米静雯满心疑惑 ，“ 难道做了个眼睛激光手术，我就升入了天堂？！这是什么情况？！ ” 总之她是再也不想回到手术台前，那疼痛令人难以忍受。她环顾四周，空旷无人。

忽然，她注意到远处有个物体正悬浮于空中，向她缓缓移动过来。 是只“眼睛”？！ 是的， 她没有看错，是只特大号的人的眼睛，会动的眼睛，有些诡异，但并不令人恐惧。“我这是穿越了？” 她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穿越小说，“不过肯定不是穿越到了过去，一定是到了未来，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技术制造出这样逼真的飞行器眼睛！”

那只眼睛忽悠悠“飞”到了她的面前，温柔地眨了眨，并对她“笑”了。“一只眼睛对我笑了”， 她心想，“这是多么神奇的一幕啊！”。 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不要怕，这是你所在世界100年后的世界。我们发现你时，你身上有一件珍贵的东西。请跟我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珍贵的东西？”，静雯摸了摸身上，还是原来的那身衣服，“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呀！”

在“眼睛”的带领下，米静雯来到了一个类似人类世界叫房间的地方，熟悉的空间感和布置，让她觉得无比亲切。看到一张大床，她恨不得立刻扑倒上去，但为了保持人类世界最基本的礼仪，她克制住了自己，选择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一位长者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估计是为了安慰我，选择了人类的模样吧！”，她心里想，眼晴却不自觉地盯着那个人的“眼晴”。那是双看上去像人类的眼晴，清澈、美丽、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她觉察到了自己的无礼，赶紧转移了视线。

长者并未见怪，走近她坐下来，仔细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久久没有挪动视线，仿佛在欣赏什么珍稀宝贝。被看得有些发毛的静雯眨了眨眼晴，觉得有些发干，之前泪水流过的脸颊有两道泪痕，皮肤有些紧绷。长者轻声缓缓说道：“人类的眼睛是多么美啊！眼泪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久得已经忘记了它的样子和味道！”

静雯听得一脸疑惑，没有吱声等着下文。

3.

长者叙说着，像是对着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人类世界科技迅速发展，到了某一个阶段，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可以被完美‘制造’出来。人类变得强大、聪明、长寿。有了任何健康问题，直接订购更换一个部件就是了。每个人都精致、美丽，看上去都随心所欲般神采奕奕。

然而渐渐地，人类失去了曾经复杂、丰富、细腻的感觉和情感，不会觉得冷热疼痛，也没有了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作为一个有机体存在的意义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只要功能正常发挥作用就可以了。于是人类作为有机体也就渐渐消亡了。等到我们意识到这是个严重错误时，为时已晚。

通过高智慧和技术，我们可以恢复、仿制人类的器官和形体，但任何努力也无法复原情感： 我们可以模仿出笑的肌肉动作，但只是‘笑’而没有任何心动感觉。我们不会因哀伤而流泪，也不会因兴奋激动而流泪。即使可以模仿出流眼泪，也只是预先配置好的某种比例的液体而已。

长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我们发现你时，你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你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它们不断地流淌着，对于我们来说珍稀无比的泪水！自然而生的泪水！很抱歉未经你的允许，我们擅自采集了一些你的泪水，这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研究发现，找到方法挽回我们所犯的错误。只是非常可惜，你的泪水很快就挥发干涸了，我们的取量不多。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你的眼泪。它可以帮助拯救我们，你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静雯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人类的未来世界是这样的！？长者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平静，但话语却似传达着某种激动和祈求。 不管怎样，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既来之则安之，除此之外她也似乎别无他法。况且眼泪对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她从小泪点就低，动不动就爱哭上一鼻子，为此没少被家人和朋友嘲笑“爱哭鬼”。长大了情况也没有什么改观，看个悲情故事或电影就会哭得稀里哗啦地，就更甭提遇上什么难过悲伤之事，更是泪水如发大水一般。“不就是哭吗， 那有什么难的！”， 她心想。

4.

自从在这个新世界安顿下来，静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想要什么都几乎可以马上实现：听音乐，赏美景、吃大餐、睡懒觉，不用苦哈哈地上班累得半死。甚至她希望能在胡吃海塞之后不用跑步而保持身材的愿望都可以轻易实现。她觉得自己像只被豢养的小白鼠，是拯救世界的科学研究对象。

但是。当她想要哭上一场，好为了崇高的科学研究采集眼泪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她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电影、读过的小说、见过的人间悲剧，但那些都如过眼烟云般飘过，再也无法激起她的悲伤情绪。她告诉自己离家这么久一定很想家，父母一定很着急，大家一定在疯狂找她，这是多么悲惨的一幕啊！可是她仍无法让眼泪自然流淌出来。她甚至想到作弊，用拳头打自己鼻子一下，好让眼泪流下来，终是没下手。因为长者说只有因自然生发情感产生的眼泪才有研究的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有些歉疚和惶恐，逐渐担忧和恐惧渐渐盘踞侵蚀着她。难道在这个地方呆久了，她也会像他们一样失去她的感觉和情感吗？她不要这样，这太可怕了，她不想活得像个“机器人”一样，虽然那样可以健康长寿。

佛说“灭苦也灭乐”， “一念不觉，即同死人”。她有些想念苦哈哈的上班日子，想念那些过去常有的烦恼，甚至想起在医院手术仪器前承受的激光打击，泪流满面地感受着那刺痛的感觉，鲜活的感觉。原来疼痛和快乐一样让人觉得清醒和值得。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如天堂一般的存在。如果地狱是它的反面，她宁可选择地狱。所有的伤病、痛苦、悲哀在这个时候都令她觉得亲切，不再那么令人生厌，像快乐和幸福一样令人有所期许。幸福和痛苦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谁也离不开谁。没有了苦痛也就没有了它所相依相存的快乐，没有了感知一切情绪的心的悸动。心“死”了，人也就“亡”了。

她多么想像从前一样痛哭流涕地哭出来，可是无论她怎么抽动鼻子、眨着双眼，没有酸楚从心中溢出的感觉，也丝毫不见眼泪流出一滴。她是真的害怕了，怕得忍不住惊叫了出来。

静雯猛得坐了起来，赫然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一张病床上。带着口罩的女医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望向女医生的脸，看着她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有些疲惫但灵动的双眼，静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开心，开心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她可以痛快地哭一场了。眼泪，苦痛之后幸福的眼泪止不住地、肆无忌惮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