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暗门上的叩击声把沈曜从浅眠里惊醒——依然是三短一长。
她拉开暗门,陈伯侧身钻进来——一身泥,解放鞋上沾满了干结的黏土,头发上挂着草屑,眼袋垂到颧骨下方,但精神头意外的足。
他解下背后一只帆布包扔在地上,里面咣当一声金属碰撞。
"魏老头答应的两台五千瓦柴油机,拆散了装,外壳涂了防锈蜡。"陈伯灌了半壶凉水,抹了把嘴,"后天他自己找个理由往这边拉一车农机零件,搭着运到老赵的铺子,全程不经过我这儿,你刚才说老赵那边也有路子?"
沈曜把那枚带"赵"字的螺丝和那张烧掉的纸条内容复述了一遍。
陈伯听完,眯着眼睛笑了:"老赵这老狐狸,他让你去B区4号库取'制氧机',意思是货他用他的路子帮你洗了,但你得亲自去接,你一个人?"
"不一个人。"沈曜把行军床上那件深色夹克抖开,"陆寒州天亮之后回来。"
陈伯上下扫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他去墙角翻出一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沓现金和一小捆扎好的钥匙,他挑了一把最旧的、铜色已经发黑的钥匙扔给沈曜。
"4号库后门,一个月前老赵跟我换过一把备用锁芯,对外他是报失换锁,实际上那把锁只有这把钥匙能开,货进库之后他会把锁换回原样,你只有今天晚上的窗口期。"
沈曜接住钥匙,铜钥匙入手冰凉,齿痕很深。
她把它穿进鞋带孔里面,和原本的那枚银色钥匙并排塞紧,系了个死结。
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陈伯靠在铁皮柜旁边坐着闭目养神,沈曜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自己那个应急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分类:现金、充电宝、换洗衣物、折叠地图、那把瑞士军刀。
她把陨石碎片用一块棉布包好塞进背包内侧的暗袋里,那枚"赵"字螺丝和铜钥匙一起系在鞋带上。
六点过七分,暗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直接而干脆。
沈曜拉开一条缝,陆寒州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他的夹克肩头沾着湿泥和青苔,工具包里鼓鼓囊囊塞着撬棍和折叠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已经凝了血痂。
"涵洞清到中间段了。"他挤进来之后第一句话就切了题,"预计明天下午全线通,你这边什么情况?"
沈曜把铜钥匙从鞋带上解下来托在掌心,连同老赵那张纸条的内容一起说了一遍。
陆寒州听完没问她"你想怎么取",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话:"4号库的地理位置和安保配置你熟不熟?"
"熟。"沈曜说,"B区是我管的,4号库紧贴着3号库东墙,中间隔一道防火隔墙,4号库正门朝南对园区主路,后门朝北临货运匝道,夜间有巡逻车经过,间隔大约二十五分钟,但B区所有库房的监控录像我都调过权限,我的账号能看到实时画面。"
她顿了一下:"问题在于,老赵说货是今晚到港,今晚这个窗口期,如果我不在场,货就会被按正常清关流程转入公共仓,到时候就彻底拿不回来了。"
陆寒州转身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A4纸,就着陈伯的头灯画了一幅简图。
B区平面布局在他笔下迅速成型,4号库的位置、相邻通道、消防门、配电间,全部标了尺寸和距离。
"你的账号能看实时画面,也能看回放。"他说,"但你的账号登录记录会被系统留底,如果事后有人查你今晚为什么在非工作时间登录监控系统,你怎么解释?"
沈曜已经想好了:"我可以说我在测试手机远程监看功能,为公司做夜间安防方案,老板上个月确实提过这个想法。"
"那就行。"陆寒州在图上画了一条从4号库后门到园区围墙的虚线,"货运匝道尽头有一截施工围挡,去年台风刮倒过一段围墙,至今没修好,我今晚先过去把围挡缺口清出来,你把货从后门推出来之后直接走那条路出园区,我在围挡外面接应。"
他抬起眼看沈曜:"有一个问题,4号库今晚有没有其他货进出?"
沈曜摇头:"4号库空置了三个月,唯一记录就是今晚这单'制氧机',老赵把整条清关链路都改了标签,海关系统里查到的只有医疗设备批次,不会有柴油机的痕迹。"
陈伯这时候从墙角站起来了。
他把铁皮箱重新上了锁,走过来把双手搭在桌沿,浑黄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轮流停了一下。
"你们俩今晚去取货,我一个人留在下面,如果上面有人来找,我就唱一出空城计。"他从床底下抽出一台旧收音机,扭开之后调到一个滋滋响的频道,"这是我和老赵的备用通联频段,今晚十点之后我会开着,万一你们那边出了岔子,拧到第几个灯?"
沈曜和陆寒州同时偏头看那收音机。
陈伯用指节敲了敲机身侧面刻着的一个数字——"7"。
"七!记住了。"
白天他们各自休息了四个小时。
沈曜躺在地下室行军床上补觉的时候,能感觉到陆寒州在暗门旁边坐着,偶尔站起来走一圈查看嗅探器的信号变化。
那种有人在附近保持警戒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线拴在她的神经末端,但她意外地发现那根线没让她紧张。
下午五点,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工装裤和黑色短袖T恤,帆布鞋底贴了一层薄薄的橡胶垫消音。
头发盘紧扎进鸭舌帽里,平光眼镜换成了隐形,脸上用陈伯的剃须泡沫抹了一道压暗肤色的薄霜。
陆寒州检查了她全身一遍。
目光从头顶扫到鞋尖,最后在她腰间停了一下。
他伸手从自己腰侧解下那柄折叠刀,递过去:"你带着。"
沈曜接过来——刀柄缠着黑色伞绳,握在手里有磨损过的凹痕,正好贴合指腹。
她没客气,直接别进后腰裤腰的内侧夹层里。
"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暗门钻出去,沿着灌溉渠原路返回。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层压得极低,把余晖闷成一种铁锈色的暗光。
渠底潮湿了一截,昨夜的露水渗进了水泥裂缝,陆寒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把落脚点先探实了再给沈曜让出位置。
出灌溉渠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杨树林里的风很大,把树冠摇得像翻涌的海浪。
陆寒州没有停留,直接从林间穿向县道方向,沈曜紧跟其后,步幅拉得很开。
六点四十五分,他们到了烟台港物流园外侧的货运匝道。
施工围挡比沈曜记忆里更长了一段——园区趁着闲置期把西侧围墙外扩了几米,新围挡一路延伸到匝道尽头,把原来的缺口挡得严严实实。
但陆寒州事先勘查过了,他绕到围挡背面的排水沟边沿,那里有一块被撬松的铁皮板,边缘的铆钉已经卸掉了三颗,只剩最后一颗虚挂着。
陆寒州把那颗铆钉无声地旋开,铁皮板向外侧打开一道窄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缝隙那边是园区围墙原本的豁口,野草长得半人高,踩下去是松软的碎石底。
沈曜侧身挤过去,落地之后蹲了三秒。
她掏出手机打开监控APP,输入自己的管理账号,屏幕上跳出B区4号库的实时画面。
库内空荡,货架整洁,顶灯灭着,只有应急指示灯的两点绿光在角落亮着。
前门和后门都锁着,没有异常。
她把手机屏调到最暗,贴着墙根朝4号库方向摸过去。
园区夜间的巡逻间隔是二十五分钟。
她掐着时间,上一趟巡逻车从B区主路经过的时候是六点五十二分,下一趟是七点十七分——她有将近二十五分钟的操作窗口。
后门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沈曜屏息拧了半圈,锁开了。
她把钥匙拔出来,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合严,没有上锁。
库房内部比监控画面上看起来更空——没有货架,没有堆垛,只有靠东墙的角落放着三只标准木箱,漆面崭新,上面贴着一张海关清关单,品名栏打印着:"医用制氧机,型号JY-3000,数量3台。"
沈曜走过去蹲下来,用瑞士军刀沿着木箱侧面的钉缝撬开一条缝,薄薄的木板起开之后,里面的货物露了出来——一台墨绿色的小型柴油发电机,侧面的铭牌被磨掉了序列号,油箱是空的,机油加注口封着崭新的防尘膜。
三只木箱里装的全部是拆散后的发电机组件,发动机本体、控制面板、消音器分箱码放。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组件,确认没有GPS定位器或跟踪装置,随后她合上木箱,用军刀重新把钉缝压实,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三卷深灰色的防水布,把每一只木箱裹严实,扎带扎紧。
木箱底部装了轮板,推起来无声。
她推着第一只木箱到后门口,拉开一道缝向外扫了一圈。
匝道上空无一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她把木箱推出门外,靠在墙根阴影里,回去推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木箱在墙根阴影里排成一列。
沈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还有十四分钟巡逻车会回来。
她依次把木箱朝施工围挡的豁口方向推动。
轮板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虽然轻,但夜间的寂静把每一丝滚动都放大了。
她推了大约四十米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监控APP的实时报警推送:B区主路摄像头检测到移动物体。
沈曜蹲下来把手机屏翻亮,画面里一辆园区巡逻电瓶车正沿着主路从南向北缓慢行驶,车上的保安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正偏着头看手机。
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分钟,沈曜的手心一下就湿了。
她蹲在木箱后面,脑子在飞速运转——她现在在货运匝道上,距离豁口还有大约八十米。
木箱推不过去,声音在空旷的匝道上传得太远。
但如果她扔下木箱先撤,这个窗口就彻底废了。
她后腰那把折叠刀硌着她的皮肤。
她把它拔出来握在手心,刀刃没有展开,只是攥着整柄刀,她没有动。
巡逻车从主路拐了个弯,朝货运匝道的方向开过来了。
车载灯柱的光线扫过匝道入口的地面,沈曜的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随后那辆车停了。
保安下了车,站在匝道入口的位置,弯腰系了个鞋带。
他系得很慢,鞋带缠了两圈,站起来又跺了跺脚,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车上,电瓶车掉了个头,朝反方向开走了。
沈曜蹲在木箱后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主路尽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木箱。
巡逻车刚才停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匝道入口的光线。
也就是说,保安下车系鞋带的那三十秒,如果他从那个角度抬头往匝道里面看,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
木箱在阴影里,沈曜在木箱后面,但保安是侧身背对匝道的,他没有抬头。
沈曜把折叠刀重新别回后腰,深吸一口气,继续推箱。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把三只木箱一口气推到了豁口处。
陆寒州从围挡外面伸进一只手,接过第一只木箱,无声地拖了出去,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沈曜侧身挤过围挡缝隙的时候,陆寒州在另一边接了她一把。
他掌心的力度很稳,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缝隙里拽了出来。
两双手在黑暗中贴了一瞬,然后分开。
木箱已经装进了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厢,车牌涂了泥。
沈曜爬进副驾,把安全带拉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陆寒州发动了车,没有开大灯,只靠示宽灯沿着匝道外的土路缓慢行驶了大约一公里,才拐上县道打开近光。
沈曜靠在座椅上,后背的工装湿透了,贴着她的脊椎。
她把鸭舌帽摘下来扔在仪表台上,侧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向后飞掠。
"你提前把车停在那儿的?"
"四点半就停好了。"
"那保安提前过来,你看到了?"
陆寒州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在围挡那头能看到主路的动静,他提前了,但我看见他手腕上缠着护带——是腱鞘炎的贴法,开巡逻车的保安职业病,那种人停车弯腰系鞋带,至少会折腾半分钟,他系完要走,够你推完最后的距离。"
沈曜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寒州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线条分明,那道眉梢的短疤被挡风玻璃外闪过的路灯照得一明一灭。
"你算准了他会下车系鞋带?"
"算准了七成,剩下三成靠他那天手腕疼不疼。"
沈曜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哑着嗓子,像被夜风吹碎的那种笑。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田野和零星的农家灯火一帧一帧晃过去。
面包车在夜色里安静地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了冷库门口。
陆寒州把后厢的三只木箱搬进冷库,沈曜在门口点了一只应急灯帮忙照亮。
发电机组件被卸下来依次码放在货架底层,沈曜一边清点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勾。
三台本体、三套控制面板、六只消音器、三卷配套线缆,全部完好。
她在备忘录最后一栏打上勾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管理员通知,发送时间就在半小时前,标题是:"关于B区监控系统访问异常的核查通知。"
沈曜点开消息正文,内容只有两行:"监测到账号 SY_Logistics 于今日19:03-19:08期间多次登录监控平台,请账号持有人于明日10:00前至信息中心做使用说明登记,逾期权限冻结!"
沈曜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货架上。
陆寒州从她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扣过去的手机,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把手里的保温壶拧开,给她面前的铝板台面上倒了一杯热水。
菊花的香气在冷库的凉空气里蔓延开来。
沈曜端起杯子,热水烫着掌心。
她在那片氤氲的热气里慢慢喝了一口。
明天十点,信息中心!
她心里已经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沈曜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做我的'第三方技术顾问',来证明我的远程测试是合规操作,我公司里没人认识你,你随便编个身份。"
陆寒州点头。
"还有,"沈曜把杯底最后一口热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扣回货架上,"通知陈伯,发电机组到了,明晚开始,地下的灯可以一直亮着了。"
她走到冷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寒州。
他正在用防水布把最后一只木箱的棱角重新包严,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他很熟悉、并且不打算出错的事。
沈曜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她站在冷库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裂了一道很窄的缝,露出一线墨蓝色的天幕和几颗极冷的星。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陨石碎片,指尖碰到的余温,比昨夜又多了一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里面,越来越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