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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沿着艾溪湖岸走了很久，才发觉风里那股桂花的甜味儿几乎散干净了。
桂树还在，叶子也还撑着，只是那股子甜香抽丝剥茧地去了，剩下了无生气的枝丫，细碎地划着天。空气里留着一点记忆的尾巴，淡得几乎要靠猜。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东西没了，味儿还在脑子里转悠，转着转着，自己也分不清闻见的是残余还是念想。
荷塘里的荷梗七零八落地戳着，水不深，梗也不直，歪歪扭扭地插在那里，像谁随手丢下的签子。夏天的时候这片水面热闹得挤不开，荷花闹哄哄地开，莲蓬也争着抢着结，如今安静了。梗枯了，叶卷了，剩下这副清瘦模样，倒比从前经看。水纹细碎地推着那些影子，推不动，又绕回来，没完没了地兜圈子。
我蹲下来捡了颗石子，攥在手心里捂热了，到底没扔出去。兜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条消息，划开看了看，没什么要紧的，又锁了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也是歪歪扭扭的，被水波扯得走了样。
枯叶厚厚地铺在草根底下，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嗑瓜子似的，脆生生的。这些小东西碎在脚底下，碎着碎着，声音就闷了，软了，化进泥里，什么也听不见了。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烧柴火灶，外婆蹲在灶口添柴，火光一跳一跳地舔她的脸，嘴里念叨着“烧旺些，烧旺些”。那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烧完了才暖和，有些话压着压着就凉了。
口袋里攥着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拇指搁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天气冷，手指头僵，按错了键更麻烦。这么一想，也就心安理得了。
远处的天光越来越淡，湖岸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规规矩矩地排着，倒映在水里，被风一吹就散了，风过了又拼回去，拼得也不怎么齐整。几个散步的人从身边走过去，脚步拖沓，说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走远了才把声音落下来一点，又立刻被风声没收。
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太太，俩人都不说话，沿湖慢慢挪。轮椅的轱辘碾过落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比脚步声还细。我从旁边超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老太太腿上搭着条毛毯，手搁在毯子上，老头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只手都干巴巴的，像树皮。没看见表情，走过去了也没敢回头再看。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抹霞色也撑不住了，薄薄地往下一沉，湖面上金红色的碎光闪了闪，跟着就没了。风从水面上贴过来，袖口往上一缩，凉气顺着胳膊往里钻，缩着脖子拢了拢衣领。胸口那儿存着点儿热气，散得也快。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没看。有些话跟这霞光一样，亮一下就得，攒着等明天再说，明天还有明天的霞光。可明天要是阴天呢？这么一想，又觉得不该琢磨这事儿。
回头望一眼来路，湖岸弯弯绕绕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也稀，树影倒是浓，黑乎乎地压过来。走的时候没觉得远，回去好像长了一截。
口袋里那颗石子还搁着，硌着掌心，温温的。到底没扔进湖里，留着吧，揣回去搁窗台上。哪天再路过这儿，要是湖面上的荷梗还在，就再捡一颗，凑成一对。要是没了……没了就没了，水底下迟早会长出新的，翻上来又是满湖的绿。只是今年这一湖的安静，得赶紧走完，走完了就封在脚底下这层落叶里，明年开春化开了，混着新泥一起翻上去，上哪儿找去。
走就走吧。袖口再拢一拢，步子加快些，湖岸在前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