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母亲从二楼摔下来的那天,院子里那堆木头还堆在我们家房顶上。
那是邻居家盖新房剩下的。房子盖好了,木头却迟迟不来搬。母亲等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她要晒东西,老屋也实在经不起压,便去催。邻居说,那你先搬吧。母亲说,那你帮我一起搬。邻居应了。
搬了一上午,快结束时,母亲体力不支,从二楼直直坠落。
邻居知道了,没来。没去医院,没问一声。倒是年迈的外公,颤巍巍喊人,把母亲送进了医院。
那是母亲第一次让我懂得,有些沉默,比刀子还冷。
县城的医院治了一周,不见好。母亲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消炎,再消炎,病情却像坠落的那个瞬间——停不住,也回不去。后来我们坚持转院,转到我读书的省城。
我开始四处求人。第一个电话打给平日里最要好的朋友。他说他朋友是医院的医生,我说那你帮我安排个床位。他说,朋友休假了,一个月。我说怎么可能,一个月那么长吗。后来才懂,那是体面的拒绝。
母亲躺在急诊室里,我站在陌生城市的夜色中,忽然觉得世间的路原来这么窄,窄到连一个床位都挤不进去。
后来是一位平时关系淡淡的同事,从别人那里听说母亲住院了,托她丈夫帮忙,寻到一位靠谱的骨科医生。母亲脊骨断了三节。手术做完,医生摇头:手臂在小镇上接反了,不影响生活,但以后不能提重物。他帮忙重新敲断,又接上,后来恢复如初。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怎么也落不下来。落不下来的时候,心是硬的,疼得更沉。
近日一位朋友也来诉苦。他女儿出嫁,给同事发了喜糖,同事吃完笑笑,不吱声了。曾收过他礼的人,嘴上恭喜,却迟迟不还礼。他问我,那些沉默是什么意思。
我说,怕还礼呗。人情来往,有来有往。光来不往,便是散场。
他点头,说通过这件事,看清了关系的深浅,也看清了东方的边界。从此心里多了一道坎。
我想起母亲坠落的那天。那堆木头压在我们家房顶上,邻居不急着搬,母亲却摔了下来。邻居沉默。后来我求人,朋友沉默。如今朋友的同事,也沉默。
原来人世间有一种默契的失语。它不锋利,不喧哗,却像一堵墙,悄悄地把人隔在门外。
看清了,也就放下了。那些不必要的人情,不必再请进门。门外的风冷,但清醒。母亲不能再提重物,却依旧爱笑。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以后只跟暖心的人来往。
我点头。想起那堆木头,想起那堵墙。墙塌了之后,才看见天光原来是那样亮的。
往后,把不必要的客气,轻轻搁在门外。门内只留几个人。不多,却足够暖。像冬日午后的一束光,落在母亲的白发上,不刺眼,却刚好照亮余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