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疏帘清簟，萦绕茶烟，翠管朱弦，淋漓酒气。幽妍自谓十五岁以前，未尝经此韵人韵事。即圣清亦曰：“世岂有闺中秀、林下风，具足如胜儿者乎！”昵熟渐久，绝不角劲语媒词，两人交相怜，亦复交相重。曰：“吾曩过秀州，草庵外闻老尼经声，跃然抱出世之想。自惭绊缚，不能掣鞲奋飞。今睨君串珠缠臂，持戒精严，同心如兰，愿言倚玉。十年不死，请事空王。宿羽流萤，实闻此语。”圣清饮涕而谢之。
七月，应试白下，幽妍送别青溪，注盼捷音，屈指归信，并尔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驱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转深，腰减带围，骨见衣表。王修微谓友人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许状，亦不识张郎何许人。今见杨家儿大可怜，始知张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愿为张郎死。更不顾立枯为人腊矣。”圣清闻之，遣急足往视。幽妍开缄捧药，涕泗泛滥。媪凶忍闭绝鱼雁，消息不通。幽妍典簪珥赂侍儿，属桃叶渡闵老作字，以达意焉。扃鐍斗室，不见一人，即王孙贵游剥啄者，指刀绳自矢而已。媪卞怒益甚，挝詈无人理，取死数四，救而复苏，不得已复载之东来。圣清侦状，义不负心。有侠客徐内史，就中为调人弹压悍媪，无得故悬高价，杀此铁石。儿媪唯唯。圣清乃纳聘，迎为少妇，稽首廉察公，逡巡如女士。且觊宜男，弗诘责也。比入室，病甚，犹强起薰香浣衣，劈笺涤砚。圣清手书唐人百绝句授之，读皆上口，又雅能领略大义，每环回离肠断魂之句，掩抑不自胜，真解语花也。病中解脱，了无怖容，佛号喃喃，手口颇相续。忽索镜自照，不觉拍几恸哭曰：“胜儿薄命，遂止于斯。”又好言谓圣清曰：“君自爱，切勿过为情痴，旁招诃笑。妾如有知，当转男子身以报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医疗之？”岁逼除夕，圣清归侍椒觞，别去。幽妍惙惙喘益促。侍儿问有何语传寄郎君，但瞪目捶胸不复成声矣。盖壬戌腊月二十七日也。圣清奔入城，且号且含敛。延僧修忏，撤荤血者兼旬。选地于龙华里葬焉。结茅庵，祀文佛如来偿其始愿，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怀之出入衣袖衾裯间。食寝必祝，祝必啼，未几亦病死。
居士曰：“琅玡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乃知生而不死，死而复生者，俱非情之至也。”
白话文翻译
稀疏的帘子，清凉的竹席，茶烟缭绕，翠管朱弦，酒气淋漓。幽妍说自己十五岁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风雅的人和事。就连圣清也说：“世上哪里有像胜儿这样，兼具闺中秀雅和林下风度的人呢！”两人日渐亲密，却从不说那些轻浮戏谑的话语，彼此怜惜，又互相敬重。幽妍说：“我从前路过秀州，在草庵外听到老尼姑念经的声音，忽然生出出世的念头。只可惜自己被尘俗牵绊，不能挣脱束缚展翅高飞。如今看到你臂缠串珠，持戒精严，我们同心如兰，我愿意依附于你。如果十年后我还没死，就侍奉佛祖。那天晚上的飞鸟流萤，都听到了这句话。”圣清听了，流着泪道谢。
七月，圣清去南京应试，幽妍在青溪送别，盼望着他的捷报，掐着指头计算他归来的日子，却杳无音信。等到重阳节圣清归来，幽妍却已经先渡江离开了。从此幽妍神情低迷，面容憔悴，痨病越来越重，腰肢瘦得减了腰带的围度，骨头都从衣服里凸显出来。王修微对友人说：“我生平不知道相思病是什么样子，也不认识张郎是什么人。如今看到杨家姑娘如此可怜，才知道张郎能让人得病，而得病的人又愿意为张郎去死，甚至不怕自己枯瘦得像干尸一样。”圣清听说后，急忙派人去探望幽妍。幽妍打开书信，捧着送来的药，泪流满面。杨老妇人凶狠地断绝了她和外界的音信往来。幽妍典当了发簪耳饰贿赂侍女，嘱托桃叶渡的闵老先生写信，以此传达自己的心意。她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即使是王公贵族来访，她也只是指着刀绳表示自己已决心赴死。杨老妇人更加愤怒，打骂侮辱她毫无道理，幽妍几次寻死，都被救活，杨老妇人不得已又带着她向东而来。圣清得知情况后，决心不负幽妍的一片痴心。有侠客徐内史从中调解，弹压凶悍的杨老妇人，不许她故意抬高身价，扼杀这对有情人。杨老妇人连连答应。于是圣清送上聘礼，迎娶幽妍为妻，他向廉察使父亲叩头行礼，举止恭敬如同淑女。父亲希望他能生个儿子，没有责备他。等到幽妍进了家门，病情已经很重，但她还是强撑着起身薰香洗衣，裁纸洗砚。圣清亲手书写了一百首唐人绝句教她，她读起来朗朗上口，还能深刻领会其中的大义，每当读到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句子，她都难以抑制自己的悲伤，真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花啊。她在病中安然解脱，没有丝毫恐惧，口中喃喃念着佛号，手口动作还能连贯。忽然她索要镜子照自己，不禁拍着几案痛哭说：“胜儿命薄，就要死在这里了。”又好言对圣清说：“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要过于痴情，以免招来别人的嘲笑。我如果泉下有知，来世一定转为男子身报答你！”又说：“我命在旦夕，躺在你家新宅里不吉利，何不把我移到郡城的医院去治疗呢？”临近除夕，圣清回家侍奉父亲饮酒，告别而去。幽妍气息微弱，喘息越来越急促。侍女问她有什么话要传给郎君，她只是瞪着眼睛捶胸，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天是壬戌年腊月二十七日。圣清奔进城来，一边号哭一边为她收殓。他请来僧人做忏悔法事，二十多天不沾荤腥。他在龙华里选了一块地安葬幽妍，又建了一座茅庵，供奉文佛如来以实现幽妍当初的心愿，还雕刻了紫檀木牌位放在座位旁边，有时把它揣在怀里，无论穿衣睡觉都带在身边。他吃饭睡觉前一定会祷告，祷告时一定会哭泣，不久也病死了。
居士说：“琅玡王伯舆最终会为情而死。由此可知，那些活着却如同死去，或者死去又活过来的人，都不是感情达到极致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