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萍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遗憾】

我再次见到茹萍的时候,她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长长的淡粉色香云纱褂子,脑袋上裹着一块同色系的绸子布,趿拉着赭红色的皮拖。装扮得很是特别,由不得我不好奇。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女义和团团员,好像就是这个造型,挥舞着刀枪,高喊着冲啊杀啊。眼前的这位显然不是,看上去她手无缚鸡之力,丁点功夫没有;又飘过了草原和高原上的女性形象,蒙古族抑或是藏族,可显然也不对,她周身透出那种慵懒的气息,和劳动妇女格格不入。她在人群中与众不同,略显倦怠美的面庞上,一汪水似的大眼睛,却如老绵羊一般迷迷糊糊。

我之所以想起倦怠美,是因为她花开正午,一双当年也曾经明艳动人的双眸,此时略有些暗淡了。白皙清透的面庞上,虽然没有皱纹,但略显松弛,不过在她的脸上,我依稀能想起她童年时的乖巧和灵秀,依然能够找到她当年的美貌遗迹。

茹萍姓顾,来自于辽东山区一个叫边石哈达的乡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有意,要赏给她一个与众不同的小众剧本,长在农家院的她,打小就能歌善舞。我的爸爸当年去五七干校,就在边石哈达,彼时我已初中毕业,和同学们去了另一处广阔天地,我去边石哈达探望爸爸时,认识了这个小姑娘。干校的叔叔们都很喜欢她,她不仅长得像个洋娃娃,还爱唱歌,爱跳舞。她家住得离干校不远,干校的人唱歌,只要唱上两遍她就能跟着哼下来;别人跳舞,她也无师自通,照样伸胳膊撩腿,比划得有模有样。因为她的特别,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时隔多年后,我一直关注着她,以至于在一个极特殊的场合,我们相遇,我们彼此只静默了几秒钟,便想起了对方。

城市里养狗,要办狗证,但有的狗主心存侥幸,拖着不办,那天我就跟着打狗队去搜罗这种无证犬。出发之前,并不知道去哪里,属于保密行动,我们懵懵懂懂地跟着治安警,出入到几个高档小区,在那个树木参差、布满桔黄色地灯的新宇宙别墅区里,我们碰上了一个遛狗的保姆。这保姆四十开外,看上去十分干练飒落,牵着两条价值不菲的大型斑点狗,正在小甬道里散步,查问没有狗证,当即准备收走,往车上的狗笼子里装,保姆死活拦挡,说怎么着也得要让主人知道。

好巧不巧,这狗的主人就是顾茹萍。就这样,我们在时隔多年后,相遇了,彼时我是市报记者,一个孩子的妈妈;而茹萍,摇身一变,成了穿金戴银的富婆,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美人儿。

偌大的省城,能与一个不算熟人的熟人相遇,况且我又帮她解决了狗的难题,让她事后去补办狗证,并没有带走她那两条据说价值三十多万的斑点狗,这让她多少对我有些感激。我们彼此留了联系方式,没有事的时候,打电话聊聊天。在事后无数次闲聊中,我得知了她的经历。

顾茹萍小学毕业,便辍学回家。离开校园,并未阻止她的天性发展,她唱遍她能听到的歌,跳遍她能看到的舞蹈。她俨然是深山里的一只金凤凰,注定不能泯然于众。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县剧团下乡演出,边石哈达的大场院里,搭起了一个大舞台,临时扯了电,几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四周围着,把舞台照得白昼一般。左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边石哈达比过年还热闹。

顾茹萍当然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先是早早占了位置,坐在靠前的地方看,可是她嫌看得不过瘾,竟挤出人群,跑到后台去偷偷地瞧。瞧也就算了,还不自主地手脚跟着比划。偷艺的顾茹萍被团长发现,一眼就认定她有表演天赋,干校的叔叔们也一致举荐了她,说这个小丫头是块搞文艺的料,稍加引导,准能成才,团长动心了,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学唱歌跳舞,学好了,还有钱赚。

顾茹萍是家中老大,身下有两个弟弟,重男轻女的父母,早早让她辍学回家看弟弟,她一肚子不满,正闹意见呢,听说能有个学唱歌跳舞的地儿,还管吃喝,小姑娘拽着团长,一个劲儿地点头:我去,我愿意,我愿意!

本人志愿,县剧团又征得了她父母的同意,给她家里发了点补贴,就把她给招收了。收个好苗子当学员不易,培养几年就可以挑大梁。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县剧团改制了,一个副团长承包了剧团,完全商业化运作。于是乎,整个剧团大刀阔斧裁撤冗员,留下部分年轻精干的,拔营起寨,在新老板的带领下,来到省城找市场。那时候难哪,也没有啥舞台等着他们去表演,毕竟像他们这种小县城出来的演出团体,一划拉一大把,遍地都是。

顾茹萍稀里糊涂,跟着没有散伙的一众演员,为了给自己挣工资,跑去高级酒店,有时给客人唱歌,有时去当背景墙,也没有什么角色可分,需要做什么,顾茹萍就扮上什么。那天顾茹萍没有唱歌,和另几位姑娘给一位男歌手伴舞。客人们频频举杯,觥筹交错,优雅地享受着红酒美食;前面小舞台上笙箫管乐,顾茹萍们光着脚丫子,面带微笑,起劲地扭腰送胯,把自己装扮成一道风景……

我吃我的,你跳你的,一般客人都懒得抬头,瞅都不稀得瞅。可是顾茹萍们为了饭碗,不得不极力露出自我陶醉的微笑,管你们欣赏不欣赏,必须投入百分百的热情。偏偏这一天,顾茹萍的机会来了,咔嚓一声机缘闪,有个老头睁了眼,这大款老头,就在顾茹萍对他微笑的那一刻,也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呀,没看错吧?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小仙女吗?老头惊得目眩神迷,心跳加速,以至于打翻了碗碟,筷子坠落在地。

但见这女孩,舞动如风摆杨柳,娉娉婷婷,婀娜多姿,回眸一笑,面如桃花,杏眼如弯钩,一下就把老头的魂儿给勾跑了。

一曲舞罢,老头动了心思,喜欢上了顾茹萍,不能自拔。这本也不稀奇,男人就是看脸的动物,见了美女,即便不表现出来,难免不活动活动心眼。但是能把喜欢照进现实的人屈指可数,这老头算是个例外。老头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要把仙女请回家。娶回家,就放在眼巴前儿,天天瞅,时时看,只要扒开眼皮,她就在自己的眼前晃,有她晃,他就心情愉悦,活力四射。

顾茹萍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咔嚓、咔嚓,开始转动起来;顾茹萍命运的走向,也在那一刻,有了一个超乎寻常的定位。顾茹萍不愿意天天粗茶淡饭,在那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狭窄空间里,在一众衣着光鲜大快朵颐的吃客面前,又扭又跳的,挥汗如雨,和上次进剧团时的选择有些相似,也是顾茹萍高高兴兴点头,老头乐乐呵呵伸手掏腰包。

拿钱放人,颇有点类似于赎身的味道。顾茹萍这几年在剧团,团里为培养她付出不少,老头交点培训费也算公道。老头当然不在乎这个,歘歘歘地点票子,然后带着顾茹萍,施施然地离开了。

一辆顾茹萍没见过的跑车,载着她驶入了省会城市那片叫作新宇宙的高档别墅区。大园区里套着小院落,一幢精致的小白楼出现在眼前,跑车缓缓停下,老头挽着她的腰肢,进了他的豪宅。

顾茹萍告诉我,从此她的生活开启了新模式,仙气飘飘了。穿着漂亮的绸缎褂子,每天早上拎着镀银的小喷壶,去给盆栽和花儿浇水;转过身来,再把血统纯正的两条贵族斑点狗唤过来,逗它们玩,喂它们营养餐。这些生命带给顾茹萍一个崭新的天地,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簇新的枝叶,用温和的眼神与她交流,生活安静平顺,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她在蜜的浸泡中,悠悠然走过了时光。

顾茹萍说老头和她在一起,再也没找别的女人。说这话时,顾茹萍带着几分自豪和满足。不难想象,鲜活饱满的生命,陪伴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老头焉有不满足之理?老头用金钱自导自演了一幕神仙剧,自己有幸出演男主角玉皇大帝,让顾茹萍天天角色扮演,去当领班的小仙女。

老头越发地老了,顾茹萍由一个小仙女,变成了美艳的少妇。老头已至暮年,心境发生转化,越发地柔软起来。他对待顾茹萍,态度和蔼,笑容可掬,出手阔绰,毫不吝啬。相比那些还在温饱线上拼命的同村人,还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姐妹,顾茹萍是相当地知足。自己以前就是个大山沟里的苦孩子,山野里跑遍,泥水里蹚遍,什么苦没吃过?在这老头家里,金丝雀一样养着,耳边没有粗声大气的呵斥吼叫,眼前一派鸟语花香,吃得精细,穿得随便挑,闷得慌,还可以玩玩琴棋书画。

慢慢的,顾茹萍的气质也优雅了,谈吐也高贵了。老头还经常带她出去应酬,当然应酬的对象也和他的等级差不多,且富且贵的那种,一个个身边也都带着小仙女。那聚会,宛如玉皇大帝亲切会见太上老君,老神仙们凑一堆,小仙女们聚一块,各聊各的,自得其乐。小仙女们在一起姐妹相称,谈吐之间少不了比比比,哪个也不逊色,叽叽嘎嘎,谈笑生风,倒也快活。

茹萍和我说过,老头不愿做的一件事,是与她的家人来往。也难怪,那两位堪比儿女的泰山小大人,目光如豆,紧盯着他的腰包,三天两头往省城跑,没完没了。

老头经常给顾茹萍灌输,你爹妈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有点数。爹妈生你,不过是个意外,你是他们生育的副产品,他们一心一意想要的,是儿子。你有了弟弟后,有体会吧?他们有了儿子,你就成了家里的小女仆。

老头一个劲儿地往顾茹萍的父母兄弟身上泼脏水,控诉她的原生家庭。老头希望小仙女与原生家庭切割,切割得越彻底越好。小家雀还是玩不过老家贼,渐渐地,顾茹萍与父母的情感越来越疏离。老头烦她的家庭,顾茹萍也烦了。老头与顾茹萍结成联盟,斩断这种叨扰,断了与家庭的联接。

顾茹萍信了给自己锦衣玉食的老头,悄悄地回到家乡,把户籍迁出,自此跟原生家庭真的不联系,孤雁离巢独自飞了。这也为顾茹萍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顾茹萍陪着老头,过着畸形的日子,她的世界太窄小,小八哥似的,完全当了笼中鸟。老头一口气养了她13年,直到他八十多岁,黄泉碧落大撒把,一命呜呼才算作罢。

顾茹萍获得自由,可以打开笼门,飞向蓝天,展开翅膀翱翔了。可是,被人圈养惯了,冷不丁的,顾茹萍还不会玩了。她觉得这份迟来的自由,似乎很是多余,没人陪伴,没人可伺候,无聊透顶,这日子如何打发?

刚刚三十出头,找份简单的工作,像一般碳基生物那样去上班,可是顾茹萍打怵,她享受惯了,不会干啥了。更何况,她手里攥着大把钞票,也用不着啊。

老头对她,也算日久有了亲情,生前早给顾茹萍做了规划。他找了律师,留下遗嘱,名下的这幢别墅二一添作五,一半归入他的家族基金,而另一半卖房款打入顾茹萍的账户,存款亦是如此,让她的后半生衣食无忧。老头一作古,顾茹萍顿时成了手攥几千万的小富婆了。

顾茹萍离开了那幢别墅,在就近一个花园小区,买了一套200多平的大平层。顾茹萍带着老头留下的万贯家财,开始独属于她的新生活。

没有老头的日子,顾茹萍倍感孤单。早晨起来,下意识地去履行那些惯常的程序,可是恍然惊觉,再也不用陪伴老爷子吃药穿衣,起床按摩。顾茹萍一时间,不知做什么,如同丧尸游魂一般。大把的空余时间都在那摆着,如何填充?就这样一下子无法适应新生活的顾茹萍,反而吃不下,睡不着了……

她每天醒来,先要想想今天干啥;茫无目的背上包包出门,脚却不知朝哪个方向迈。百无聊赖之时,叮铃铃,来电话了。

顾茹萍以前认识的一个闺密,向她递来了橄榄枝。

这闺密比她大两岁,读过中专,有一定的见识。她们是在当年举办的玉帝老君局上认识的。不过与顾茹萍陪伴伺候七、八十岁老头的踏实不同,闺密跟的这个男人,六十多岁,活蹦乱跳,腰子饱满充沛,没过几天,闺密就被通知下课,从阔太太圈子出局了,现在不知干啥呢。顾茹萍充满好奇,迫切想了解了解闺密的近况。

闺密对顾茹萍,简直不要太热情,话密得,顾茹萍想问点啥,一直插不进去嘴,就听她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茹萍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我现在天天在忙灵修,茹萍,你也来吧,以前我那日子过得是稀里糊涂,现在觉悟不少,精神上已经重获新生,在女性成长的这条道路上,往前实实在在迈进了一大步。

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这位上过中专的小姐姐就是不同,整出来的词儿都一套一套的,这让仅有小学文化、只投身过舞台的顾茹萍很是钦佩。

顾茹萍不觉精神一振,在半空中吊着的心,突然有了着落一般。反正如今也没人管了,也不用陪伴老头了,时间很充裕,她尽可以去干想干的事。

顾茹萍来到梳妆镜前,仔仔细细化起妆来。好久不用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按顺序涂抹完毕,顾茹萍便踩着高跟鞋,摇着披肩发,来到地下车库。纤指轻轻一摁,啵儿地一声,她那辆可可爱爱的宝马双座小跑车启动了。

顾茹萍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进一家气派的写字楼,闺密老早就等候在大厅,瞥见顾茹萍的影子,花蝴蝶一样姗姗舞到跟前,欢喜地扯住顾茹萍就不撒手:

哎呀,小富婆来了,小土豪来了。

闺密拎着两只手,在顾茹萍身上划拉来又划拉去,戴着海蓝色隐形眼镜的大眼睛,扑棱扑棱一个劲地眨吧着,逡巡着顾茹萍身上的每一样东西。

这个是什么呀?是斯里兰卡蓝宝石吗?老头真宠你。哎呀,这个镯子真养眼,缅甸老翠的吧,真贵气。茹萍妹妹,老头对你是十个头的好,你打他们家,没少划拉好东西呀。快走快走。

闺密挽起顾茹萍的手,如同殷勤的王熙凤,一阵风样,就把顾茹萍带到了12楼。

出了电梯,顾茹萍马上有了一种迷醉的感觉,空气变得像蜜糖一样粘稠,浓烈的藏香味道弥漫其中。顾茹萍以前伺候的那个老头也喜欢燃香,所以她对这些比较了解,对这种味道也很熟悉。

这就是闺密口中的灵修会场。顾茹萍抬头四顾,觉得很茫然,也很神秘。

两个穿着白褂子的工作人员,过去把会场前面那扇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了,顾茹萍在闺密的引领下,跟着往前走,就像是一步踏进深山禅院,跌进了某个古刹古塔,根本让你感觉不出,这灵修会场是坐落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

地上是乌黑的厚木地板,上面铺着一块藏红色的地毯,身着道袍不像道袍,浴袍不像浴袍的女士们,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正全神贯注听着中间一个黑皮肤的胖男人,嘴里咕咕哝哝、念念有词,向她们讲述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心灵呓语。

男人垂着眼皮,对新进场的两位年轻女士并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略略地动了一下耳根,这个细小的动作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种奇异的声音里了。

一个类似于大号铁饭碗式的东西,出现在顾茹萍的眼前,她好像从西游记里看见过这道具,叫梵钵,唐僧是不是就拿这玩意儿去化缘?顾茹萍脑瓜子里有点乱,一时闹不清楚了。

闺密努嘴示意,顾茹萍也找了个地儿坐下,脱下镶钻的高跟鞋,顺手捋了捋披肩发,将衣服下摆抻了抻。硬硬的蒲团在她的屁股下,许多毛刺要向肉里钻,弄得她痒痒的,非常不舒服。她向旁侧扫视了半圈,但见所有人面色沉静,似在凝神屏气,在这种氛围里,不能作声,不能提别的要求,她只好忍着。慢慢的,她被眼前的师傅、那个黑胖的男人所吸引,竟然忘记了屁股下的硬蒲团,难受的感觉仿佛溜走了。

香烟缭绕,梵音声声,灵修会场显得格外神圣。眼前的黑胖男子,用一个锤子似的东西,当,敲了那个圆圆的铁饭碗。就听嗡的一声,如同千万个马蜂一块出了蜂巢,奇异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大厅里,绕梁不散。这声音来得突然,顾茹萍又是第一次听到,心里免不了发颤,怪怪的,怕怕的。

随后,师傅面前的铁饭碗越放越多,像农村办红白事情,摆席似的。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弟子们一个一个给他往上端,师傅呢,挨个地敲。敲了这个敲那个,随着用力大小不同,铁碗的薄厚有异,传出了高低错落的嗡嗡声。

昏暗的灯光映照,咪哩么了波的声音,相互一烘托。黑胖子师傅顿时多了几分神秘。

黑胖师傅真是个奇怪的人,顾茹萍从哪儿来,多大了,全没用自己讲,但是他只看了一眼顾茹萍,就知道她的来龙去脉,顾茹萍家住哪个方位,什么时候落户此地,师傅全都说得准确无误,顾茹萍为此惊叹不已。

顾茹萍本来从农村出来,打小前村后坡,左邻右舍,听过各种各样的民间故事及神话传说。顾茹萍的命运也太传奇了,多年前,她是乡野里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眼前,她住在大都市的洋房里,享受极致的人类物质文明。顾茹萍扪心自问,自己也没奋斗,没努力呀,怎么就出现了几个贵人,怎么就给我的命运来了个大拧个儿呢?哎呀,不用问,冥冥之中这肯定都是有说道的。神秘力量给茹萍洗脑了。

顾茹萍也有过自己的烦恼。她觉得是自己的好运卡用得差不多,要花光了,最近特别衰弱,吃不下也睡不香。黑胖师傅也看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油渍麻花的小珠子,放在茹萍的手心里,眼睛似睁非睁地说道:这是我凝神修炼出的法器,传于你。今天晚上亥时,把它放到枕头下面,保你一夜无梦,安眠到天亮。

师傅所言不虚,没用到晚上,吃完中午饭顾茹萍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提哩当啷,闺密开车把她送回了家,进门直奔床铺,倒头就睡,一觉直到大天亮。

闺密在一旁窃笑,笑这个美丽的大傻瓜。也是,那法器焉有不见效之理?安眠药足足下了两片。顾茹萍跟闺密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时候,她就被服了药。

顾茹萍以为自己要溺水了,偏偏这时又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这根稻草就是走进灵修的场所,追随师傅,一切又可以被安排了。如同风中飘絮一般的顾茹萍,上次抓住的是老头,这回抓住的是个什么东西?

顾茹萍沉迷于灵修,不能自拔,日子完全变了,好像心灵有了寄托,充实起来,日日上灵修会场来打卡,夜夜听从师傅召唤。黄的金,白的银,玉石翡翠,家里有的,尽数可以拿来奉献,外加她这100多斤。听说师傅喜欢胖一点的,于是乎,投其所好,顾茹萍胡吃海塞一通,愣是育肥猪一般,把体重上涨了十几斤。

闻听顾茹萍迷恋上了灵修,我试图劝阻,好好守住自己的钱财,也不枉自己付出的青春,如果实在觉得寂寞,找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干,毕竟她只有三十多岁。可是我的苦口婆心,茹萍以一句你不懂作回复。她说对了,我可能真不懂。受教育水平不同,接触的人群不同,如同关山阻隔,让我们难以沟通,永远不能抵达彼此,我也就笑笑,放弃了。

我曾和同事讲起茹萍,同事们笑我,少见多怪。据说像顾茹萍这样的人,属于那种高端灵修场所搂草打兔子的低端产品;真正的高端参与者,也大有人在。她们就如同菜市场里的鲫鱼壳子,一群群的。或者痴迷于师傅的深不可测,献出青春美貌,或者花重金大价钱,从师傅手中买来各种各样的镇宅法器。

我和茹萍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不过想起来,还是挺替茹萍感叹的,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财色之树枯竭,叶子飘落剩枯枝,风中又是辗转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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