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租客晚上打来电话,大风刮坏一扇窗户。我找出门窗店铺名片,打电话约师傅明天早上去老城区丈量门窗尺寸,师傅说不如现在就去。
现在?快九点了,不嫌迟?
不迟,不迟,有时加班到凌晨呢。
我说那好,便来到我家小区对面。店铺内灯光昏暗,摆放许多铝合金窗纱模型,显得既凌乱又逼仄。师傅弓着腰从狭窄的木梯上走下来,迅速套上蓝灰色外套。
我们一边踏电瓶车,一边聊起了家常。
师傅是江西人,跟着熟人来盐城,塑钢门窗做了十二年。
我问现在他住在哪个小区,他说一直住门市小阁楼,两孩子一个上初二,一个读小学,以前房价高买不起房子,现在生意不好做不敢买房子,手头有些积蓄得晴天防雨天。
走进我家老城区房子,师傅闲话少说,拿出卷尺熟练测量,同时认真记录。
室内灯光白中带黄,照着师傅不到四十岁一张瘦削的脸,也照着蓬乱头发,与粘满灰尘和油污的十根手指头,很显然,我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在干活,没有进入晚饭之后的洗漱与休息状态。
我家城南房子当年装修,初开始找的是他老婆,与我一般瘦小的女子,在门市什么活都干,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干净地方,像是刚从油污坑里爬出来。
尺寸量好,价格谈拢,我和师傅一起离开老房子,回家路上师傅咂嘴巴:就是你家这样的老房子我现在也不敢想,一家四口只能继续蜗居不足二十平方门市小阁楼。
现在生意难做,他和老婆哪儿有活往哪儿跑,农村也去,有活的话白天黑夜连着赶,没活的话白天黑夜连着送快递,两个孩子一天一天长大,读书上学要花钱,双方父母一天一天衰老治病吃药要花钱,偏偏钱又不经花,只要手指缝稍微宽泛,那钱就跟水一样哗哗往下流。
过日子嘛,不就这样,挣钱如同针挑土,花钱如同水推沙。
我深有感触,说师傅,你和老婆离乡背井,又要养活老的老小的小,确实辛苦。
师傅笑了,不能说辛苦,也不能说不辛苦,过日子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钱再多也有说不口的烦恼,钱多吃钱多的苦,钱少吃钱少的苦,不吃苦还叫过日子吗?也正因为父母孩子需要我养活,我才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每天巴不得一个人化作三个人。
我们两辆电瓶车停在十字路口,我说师傅你要爱惜身体,不能太辛苦,眼面前经济好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到。
师傅摘下头盔,抓抓头皮,又戴上头盔,然后嘿嘿笑起来:我相信政府,困难时期不会太长!
生意低迷,扛着一家老小生计,居然如此乐观豁然,要不是踏着电瓶车,我肯定为师傅鼓掌再鼓掌。
实践出真知,智慧往往藏在生活皱褶里。因此,我喜欢跟快递小哥、的车司机、建筑民工、菜场商贩、缝补大妈他们交谈。
他们貌不惊人,从事普通工作,为生活跌打滚爬,却往往出语惊人,饱含生活智慧与哲理,绝对不是足不出户高谈阔论者可以比拟。
门窗师傅一句“钱多吃钱多的苦,钱少吃钱少的苦,不吃苦还叫过日子吗?”你品,你细品!
与师傅分手,我真心真意祝福他生意越做越好,日子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