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齐——南朝新变(029)
话说公元493年正月,齐武帝萧赜任命骠骑大将军王敬则为司空,同时,任命镇军大将军陈显达为江州刺史。
陈显达这个人,他出身寒门,完全靠着军功和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在那个特别讲究门第的時代,一个“门寒”之人手握重权,心里其实是很不踏实的。每次升官,都很紧张害怕。这可不是装模作样,他怕树大招风,怕被人嫉恨,怕哪天就摔下来。所以他对儿子们的教育特别严格,经常告诫他们:咱们家这富贵来得不易,你们可千万别仗势欺人!
可惜啊,老父亲的苦心,儿子们多半没听进去。这帮小子过惯了富贵日子,讲究排场,生活奢华得很。陈显达知道了,心里自然不痛快。他的一个儿子陈休尚,当时担任郢府主簿,路过九江来看他。陈显达一看儿子那做派,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看见儿子手里拿着当时士族名流最爱摆弄的时髦玩意儿——麈尾和蝇拂,这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当场就训斥儿子:“这麈尾蝇拂,是琅琊王氏、陈郡谢家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们拿在手里显摆身份的玩意儿!你是什么出身?咱们家是什么底子?你根本不需要碰这些东西!” 说完,直接抢过来,当着儿子的面,一把火就给烧了。
话说齐武帝萧赜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大事:北伐,收复故土。他具体计划是进攻彭城。为此,他早就在石头城(建康军事要塞)偷偷造了三千辆“露车”。这“露车”就是没有顶盖的战车,估计是打算用来运送士兵或物资,准备从陆路打过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魏。这一下,可刺激到了一个特殊人物:刘昶。刘昶是南朝宋文帝的孙子,当年在宋室内乱中逃奔了北魏。他觉得自己的家国是被南朝的政敌给害了,一直梦想着能打回去报仇雪恨。
刘昶好几次跑到北魏孝文帝元宏面前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派他到边境去镇守,让他招募流亡的旧部,为南征做准备。他的哭诉,正好给了孝文帝一个绝佳的南伐借口。
孝文帝元宏顺水推舟,在经武殿召开大会,和公卿大臣们商议南伐大计。战略物资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重点是在淮河、泗水一带大量囤积马草。古代打仗,骑兵是关键,马草就是战略资源。在北魏边境大规模囤草,这意图太明显了,就是准备大打出手。
南齐的探子也不是吃素的,北魏的动向很快报到了建康。齐武帝一听,北伐的计划怕是泄露了,对方已经有所防备,那就先转入防御吧。他立刻任命右卫将军崔慧景为豫州刺史,去防备北魏可能从淮南发起的进攻。你看,从主动造车准备进攻,到被动任命将领防御,南北之间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北魏却派来了外交使团,领头的是员外散骑侍郎邢峦。邢峦出身北方士族勃海邢氏,他爷爷邢颖在北魏也做过高官。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使团来,表面上是友好访问,实际上很可能是来探听南齐的虚实,或者释放烟雾弹。
南齐这边还没琢磨透北魏的真实意图,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传来了:皇太子萧长懋死了!
萧长懋,谥号“文惠太子”,是齐武帝的嫡长子,法定的皇位继承人。史书上说他“风韵甚和”,风度气质很温和。他爹齐武帝晚年喜欢到处游玩宴饮,就把尚书台的不少政务分给太子处理。太子监国,处理得也不错,因此在朝廷内外都积累了不少威望。
太子的死,对于齐武帝和整个南齐政局来说,不啻为一场大地震。储君之位突然空缺,所有的政治平衡都被打破了。
然而,这位“风韵甚和”的太子,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就是极度的奢侈。他的奢侈,甚至到了让皇帝老爹都感到震惊和愤怒的地步。
他在自己的东宫里修建的殿堂、园林,规格和豪华程度竟然超过了皇帝的上宫,花费的钱财数千万计。他怕被父亲看到里面的奢华景象,居然沿着宫墙种上一排高高的修竹。他使用的衣服、玩物,很多都超越了臣子应有的规格。
更过分的是,他还在东田大兴土木。为了赶工,他让东宫的将官和吏员轮流去当建筑工,围墙修得又高又长,巷子搞得华丽幽深。齐武帝这个人,性格虽然严厉,也布下了不少眼线耳目,但太子做的这些事,竟然没人敢向他报告。
直到有一次,齐武帝偶然路过太子的东田,亲眼看见了那片宏伟华丽的建筑,这才真相大白。皇帝当场勃然大怒,下令逮捕负责监工的工头。太子却悄悄把这些人藏了起来。这事让齐武帝对太子大加责备,父子之间裂痕更深。
太子还干过一件胆大包天的事。他让一个叫徐文景的亲信宠臣,偷偷给他制作皇帝才能使用的“辇”和全套的皇帝仪仗器物。有一天,齐武帝突然驾临东宫,太子仓促之间来不及把那辆僭越的“辇”藏好。徐文景急中生智,赶紧把一尊佛像塞进车里,假装这是运佛像的车。齐武帝当时还真没起疑心。
但徐文景的父亲徐陶仁,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老江湖。他知道儿子参与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吓得对徐文景说:“我啊,现在就等着给你扫墓办丧事了!”说完,赶紧带着全家搬走,躲得远远的。后来,徐文景果然被赐死。徐陶仁听说儿子的死讯,一滴眼泪都没流,恐怕心里只有逃过一劫的后怕。
所以,当太子突然去世,齐武帝来到东宫巡视,看到那些奢华僭越的服饰玩物时,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有丧子的悲痛,但更有被欺骗、被逾越的震怒。他下令相关部门,把这些违制的东西全部毁掉。同时,他还迁怒于一个人:竟陵王萧子良。
萧子良是太子的弟弟,也是著名的文人领袖,“竟陵八友”的核心。他和太子关系很好。齐武帝责怪他,明明知道太子的这些过失,为什么不早点报告?这一责怪,也预示着在未来的皇位继承问题上,萧子良可能已经失分了。
这里还有个细节:太子生前非常讨厌西昌侯萧鸾。他曾对萧子良说:“我心里特别不喜欢这个人,也说不上具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福分太薄吧。”萧子良还经常为萧鸾说好话,打圆场。结果后来,萧鸾掌权篡位,太子的子孙被杀得一个不剩。
视线再转向北方。二月,北魏孝文帝在平城南边举行了“耕藉田”的仪式。这是古代帝王重视农业的一种礼仪,亲自下地扶犁耕两下,做个示范,表示鼓励农耕。
南齐这边,内部又出乱子了。雍州刺史王奂,跟他的下属宁蛮长史刘兴祖关系恶劣。王奂找了个借口,把刘兴祖抓起来关进监狱,诬告他煽动山区蛮族,图谋作乱。朝廷下命令,让把刘兴祖押送到京城建康来审问。王奂做贼心虚,怕到了京城事情败露,竟敢在监狱里把刘兴祖给杀了,然后谎报说是上吊自杀。
这还了得?地方官擅杀朝廷要审的官员?齐武帝得知后大怒,立刻派中书舍人吕文显和直阁将军曹道刚,带着五百名宫廷禁卫,去逮捕王奂。同时又命令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走陆路赶往襄阳,配合行动。
王奂的儿子王彪,向来凶狠阴险,王奂自己都管不住。王奂的女婿、长史殷睿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曹道刚和吕文显来,我们也没见到真正的皇帝诏书原件,谁知道是不是假的?说不定有奸人作乱。我们不如先把他俩抓起来,然后火速向皇上报告请示。” 王奂一时糊涂,竟然听信了。
王彪更是直接调动雍州兵马一千多人,打开武库分发兵器铠甲,在南堂摆开阵势,关上城门,武力拒守。这是公开对抗中央,形同造反了!
王奂的一个门生郑羽,还算清醒,磕着头劝王奂出城去迎接朝廷使者,说明情况。王奂这时候有点后悔了,辩解道:“我又不是真想造反,我只是想先派人去向皇上申诉。我就是怕曹道刚、吕文显这些小人不讲道理,欺负我们,所以才暂时关门自守的。”
但局面已经失控了。王彪带兵出城,和曹虎的军队打了起来,结果打败了,狼狈逃回城里。不久,城里的司马黄瑶起和长史裴叔业见机行事,率领部下在城内发动兵变,攻击并斩杀王奂。王彪和他的弟弟王爽、王弼,以及出馊主意的殷睿,全部被抓处死。王奂的另一个儿子王融、王琛当时在建康,也被牵连处死。只有王琛的弟弟、秘书丞王肃一个人成功逃脱,一路狂奔,投奔了北魏。
公元493年的春天,就在这内外交困、纷乱复杂的事件中过去了。我们看到了南齐内部,从太子奢侈引发的家庭与政治危机,到地方刺史叛乱暴露的统治隐患;也看到了南北之间,从秘密备战到公开对峙的紧张升级。南齐的国运,将在不久的将来急转直下;而北魏的辉煌,也将在改革与冲突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