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250
原文：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前202）
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南渡淮，围寿春。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其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汉王以鲁公礼葬项王于穀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太史公曰：羽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扬子《法言》：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
解读：
公元前202年冬季十月，汉王刘邦追击项羽到达固陵（今河南太康南），与齐王韩信、魏国相国彭越约定日期共同攻打楚军。然而，韩信、彭越的军队并未如期前来会合。项羽抓住时机攻击汉军，将其打得大败。
刘邦只得退守营垒，他对张良说：“诸侯不遵守约定，该怎么办？”
张良分析道：“楚军眼看就要被击溃，但韩信、彭越二人尚未得到明确的封地，他们不来是情理之中。大王如果能与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赶来。齐王韩信的封立，并非大王本意，韩信自己心中也不安稳。彭越原本平定了梁地，当初大王因魏王魏豹的缘故任命他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彭越也期望称王，而大王未能及早确定此事。现在若能拿出睢阳（今河南商丘）以北直到穀城（今山东平阴西南）的地区封给彭越，让他称王；再将陈县（今河南淮阳）以东直至海滨的土地划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心中渴望重获故土。大王若能舍弃这些地方许诺给这两人，促使他们各自为战，那么击败楚军就容易了。”
刘邦采纳了张良的计策。韩信、彭越于是率领军队前来会师。
与此同时，汉将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了寿春。他派遣使者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果然背叛项羽，率领舒县（今安徽舒城）的军队攻占并屠戮了六县（今安徽六安），又发动九江郡的军队迎接英布，然后与英布合兵一同攻陷并屠戮了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镇），最后随同刘贾一起前来会合汉军。
到了十二月，项羽率军退至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此时楚军兵少粮尽，与汉军交战失利，被迫退入营垒坚守。汉军及诸侯的军队将楚军营垒重重包围。
深夜，项羽听到汉军营中四面八方都响起楚地的歌谣，大为震惊，说道：“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地了吗？为什么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他深夜起身，在营帐中饮酒，悲愤激昂地唱起歌来，眼泪不断流下，左右的随从也都跟着哭泣，无人能抬头直视。于是，项羽骑上他那匹毛色苍白相间的骏马，率领帐下八百多名骑马跟随的壮士，趁着夜色突破重围，向南疾驰而去。
天亮时分，汉军才发觉项羽已经突围，立即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河时，能跟上他的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逃到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时，他们迷了路，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欺骗他们说：“向左走。”项羽一行向左行进，结果陷入了一大片沼泽地中，因此被汉军追兵赶上。
项羽只得率军向东突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身边仅剩下二十八名骑兵，而追击的汉军骑兵有数千之众。项羽自料难以脱身，便对随从的骑兵们说：“我起兵至今已有八年，身经七十多次战斗，从未失败过，因而称霸天下。然而今天最终被困于此地，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并非我用兵打仗的过错！今日固然要决一死战，但我愿为各位痛痛快快打一场，定要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敌旗，连胜三阵，让诸位明白是上天要灭亡我，并非我打仗不行。”于是他将骑兵分为四队，面向四个方向。
汉军将他们包围了数层。项羽对骑兵们说：“看我为诸位斩杀他们一员将领。”随即命令四队骑兵从四面冲下山去，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项羽本人怒吼着策马冲下，汉军纷纷溃退，他果然斩杀了一名汉将。当时，汉军郎中骑杨喜追击项羽，项羽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杨喜连人带马都惊恐后退，退避了好几里。项羽与他的骑兵们按约定在三处会合，汉军一时弄不清项羽究竟在哪一处，便将包围的军队分成三部分。项羽再次策马冲击，又斩杀了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数十上百人，重新聚集骑兵时，仅损失了两名。项羽问骑兵们：“怎么样？”骑兵们都由衷佩服地说：“果然如大王所言！”
随后，项羽想要向东渡过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的乌江浦）。乌江亭长正驾着小船在岸边等候，他对项羽说：“江东虽不大，但土地纵横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请大王赶紧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追到，就无船可渡了。”
项羽苦笑道：“上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况且当年我项羽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他们无一生还。纵使江东父老乡亲怜惜我，仍拥我为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羽心中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于是，他将自己的坐骑乌骓马赠送给亭长，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与汉军接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了汉军数百人，他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多处伤。
激战中，他回头看见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问道：“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面对项羽，指给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
项羽于是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万户侯，我就送你这份功业吧！”说完便自刎而死。
王翳上前割下了项羽的头颅，其余的汉军骑兵为争夺项羽的躯体互相践踏、争斗，因此而死的有数十人。最终，杨喜、吕马童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自抢到了项羽遗体的一部分。五人将各自得到的部分拼合起来，确认是项羽的遗体。因此，汉王刘邦将悬赏的万户封地分给这五人，封他们皆为列侯。
楚地至此基本平定，唯独鲁地（今山东曲阜一带）拒不投降。汉王刘邦率领天下兵马准备屠城，大军抵达城下时，城中依然传出诵读诗书的声音。考虑到鲁地是恪守礼义的国家，其军民是在为君主尽忠守节，汉王便拿出项羽的头颅给鲁地的父老兄弟看，鲁地这才归降。汉王以鲁公的礼仪将项羽安葬在穀城（今山东平阴西南），并亲自为项羽发丧举哀，痛哭之后方才离去。对于项羽的宗族亲属，汉王概不诛杀，还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姓刘。那些曾被裹胁到楚地的百姓，也都让他们返回了故乡。
太史公司马迁评论道：项羽崛起于民间，仅用三年时间，就率领原战国五诸侯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疆土分封王侯，政令由他发出。其权势虽未能善终，但近古以来还未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他放弃关中而眷念楚地，放逐义帝楚怀王自立为王，却又怨恨诸侯王背叛自己，这就难以成功了。他骄傲自负，迷信个人才智而不肯效法古人，认为称霸称王的功业，可以单凭武力征伐来统治天下，结果仅五年时间就使国家覆灭，自己也身死东城。然而他至死不觉悟，也不肯责备自己，反而借口说“是上天要灭亡我，并非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扬雄在《法言》中评论道：有人问：“楚军在垓下战败，项羽临死前说‘是上天要灭亡我’，这话可信吗？”扬雄这样回应：“汉王刘邦能充分运用众人的谋略，众人的谋略又能调动众人的力量；而楚王项羽却厌恶众人的谋略，只依赖自身的力量。善于借助、发挥别人力量的人就能取胜，单凭一己之力的人必然失败。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