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没法子了，一到这里就得推着车走。”“多希望以后这里会有条路。”
藏王山西部的陡坡上，一行青年推着车向上走，说说笑笑。唯有一辆自行车在队伍最后面，拼死拼活地向前挪，仿佛要“干到底”。正是胖虎，他体重太大，体力不支，满头大汗，仍不肯停下。
“别逞强啦，”清源回头望着胖虎，“这么陡你还撑着。”
“哼。”胖虎加紧速度，自行车一头扎进山上树林。
那时藏王公园还很纯朴自然，现在这样的林间小路倒少见了。
大家见胖虎不理他们，便自顾自地走，很快便见一片花海，穿过去就到了地藏庙，再往南是草地和小广场，当然还有大路。几人把车停好，见胖虎的车在不远处，便放了心。
玩得倒也尽兴，但胖虎一直不见踪影。吃完便当后大家分头找胖虎，他的自行车不见了，人也没回来。
众人认为胖虎下山了，追回那片花海，见胖虎坐在一块石碑前，旁若无人地嘀咕着什么。一问，他又骑上车跑了，这次真消失了。
（石碑上写：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此消彼长）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走原路回城吧。”
正午，到了租车的地方，想办完事好好歇一歇，可租车店老板千石说还少一辆，大家怕胖虎有危险，想等胖虎回来。
宇泽又去山脚下推着车找，这次他没喊“胖虎”，而是叫了大名“虎之川之骏”。不一会儿，宇泽在一侧稀疏灌木丛中，找到了熟睡的胖虎。两人在下午一点多回来，大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宇泽问胖虎：“还乱来不？”
“不了。”
“你人没事吧？”其他人也问。“你猜。”他一溜烟“飞”进了西边的小巷，那是网吧的方向。
后来的胖虎也算稳定发挥，毕业证差点没拿到，倒是在那家叫“风火”的棋牌室管电竞，混得风生水起。
过了几年，棋牌室倒了，他带着为数不多的积蓄，坐上开往首都的班车，准备在大城市打拼一番，累但能见世面。
宇泽告诉在家乡教书的清源，胖虎终于肯发脸书动态了。宇泽还在读大专，清源在一所小学当初级数学教师。电话那头，清源措手不及。
清源正休假，很是不解：“你没看错吧？”
“咱三个当初可是最好的，虎之川100%是开窍了。”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才去一家传媒当小职员，还是实习，‘开窍’有点过言了。”
“不信你看脸书看看。”
没错，胖虎确实发了一张西布涯大楼图，喧嚣城市之上是碧蓝色天空，一架飞机远远划过。
配文：
天空无尽/足迹有痕/有的人一手遮天/有的人却用一生/回首都是虚幻/如故乡的山/无边无际无声/我的记忆永恒/从山间掠过/是风/蚀着年轮
开窍了，又没完全开。
但论语言，很美，很空灵。清源无数遍读着这首似诗非诗的文字，仿佛自己就是胖虎，面前山重水复，却没有一处平坦原野，只有一望无际的树林和乌云密布的天空。
（我的一个好友画的）
再说胖虎，他放弃了游戏沉醉（也许是费用贵了），拾起儿时的文学梦，一边为生计工作，一边想让身心宁静下来。
他换了个工作，在一家动漫公司制作组做编剧，收入不高，但他相信很有意义。不料，他们负责的动画一经播出利润颇丰，胖虎得了一大笔奖金，更加投入，每天几千上万字地写台词、写说明、补充人物信息。
可公司另一个项目不争气地垮了，濒临破产，胖虎被辞退。
山形要搞“新农人”改造，急需外地归来的人手，建成新村，包集体包吃住。当地平均四十七八岁的老农户一筹莫展时，年轻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政府把农业改造当成头等大事。
心灰意冷的胖虎回家应聘，被选进大队宣传部。那天他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叫《自我和解》，朴实生动，像自传体小说，最后是和还在山形老友们的合照，他留着络腮胡，体形健壮，配文：
故乡的山/难解难分/无边无际无声/我已身在幻影/风从山间掠过/蚀着年轮
如今，两人穿过浓密成荫的树林，意犹未尽。“还记得那次我们去藏王公园玩吗？当时胖虎跟我说，他家里闹了些大事，想出来骑掉点什么。”清源若有所思。
“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胖虎他爷爷患上绝症，他爸却迟迟不回家探望。那年他没考上大学，也无心复读，辍学打工正常。”
“现在胖虎还在山形，他发过誓，再也不走出山的幻境。”“不是不想走出，”宇泽加重语气，“是没法高飞，远走还有多少意义呢？”
尽管奶奶病好了，还是没撑过冬天。送走奶奶后，胖虎更坚定搞家乡产业，同行者有的走了，有的劝他搞不好别硬撑，他一口回绝，独自守着这一大片。村上人越来越少，村子只剩下一千来人。
……
如今，胖虎穿着日常便服，戴顶斗笠，脚踏木屐走出门，双方相视而笑，相向跑出。
清新空气和鸟鸣声中，胖虎和宇泽、清源紧紧相拥，领着他们回到一排干净木屋。他义正言辞：“有失远迎，今天我在庄上请你们，别客气，不醉不休！”
“虎之川，你说我和小水从你们果园穿过，虽说季节未至，花已全开，真是世外桃源！”宇泽夸赞道。
“飞哥，不必客气，叫我胖虎也行。”
胖虎起身：“你们先坐沙发，茶儿我擦过了，我先把刚沏的茶拿来。”
他匆匆进左手边厨房，宇泽看客厅正中桌上有一盒当地茶叶，还有个小石雕，是一匹将要飞跃的黑马，挺精致。头顶有电灯，四周家具整齐，有镜子。墙上没蜘蛛网，两边分别钉着一幅书法和一本日历。书法是全汉字，落款随意：虎之川于山形东町。日历有点浮世绘风格，一页一个月，可能是不久前朋友寄的礼物……农闲或许并不无聊，古来许多作品正是如此诞生。
“吱”一声，木门开，胖虎端着茶盘、提着铁壶进来。他坐下，几人喝茶、打了两把扑克，沉浸在山乡气息中。
“我们走另一条路，去看看池塘，如何？”胖虎问。“好！”异口同声。
沿着崎岖多石的山势，脚下小心，凉意渐近。俯身一望，一个小鱼塘在两山间围起。胖虎带着钓竿和桶，熟门熟路跑下去，坐在岸边。
“你这钓什么？鱼饵都不放还闭着眼，鱼都跑啦。”“嘘，我钓愿者上钩。”胖虎笑着，他黑黝黝的脸在太阳下泛红，头发微乱，在轻风中似飘非飘。“很惬意的样子。”清源嘀咕。
从困境走出的人，虽身心俱疲难以东山再起，却有一股独特魅力，让世界如幻境展开，既迷离又清晰。
“别发呆了，小水，你现在工作怎样？”胖虎抬起头。
“没法子，刚要晋升职称，小学教师学历要求改高了。”
不知何时，胖虎挂了蚯蚓，把钓重新放入水。几条鱼游作一块儿，水草、沙石在池中清晰可见。远处还有一大群草鱼。果园是公共的，这鱼塘却是胖虎一人支起的。
杆很沉，线在动！三人不约而同紧盯水面。再看胖虎，用力一拉，一条半臂长的鲤鱼飞出，被放进盛满池塘水的桶里。
“好！”
“今晚上来家里吃顿好的，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