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假采茶记
天还未亮透,时针还未滑过七点,我便踩着晨雾走出老家。来到路下,我照旧在老位置用手机定格下这片熟悉的山水:灰蒙的天幕压着黛色山峦,屋舍错落于山脚,空气里裹着沁骨的潮湿,像被山泉水浸过一般。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我心里默默盼着,这场雨能迟些再落,让我好好赴这场春日的采茶之约。

步行约莫五分钟,便到了红薯湾的湾口。眼前那栋白墙的建筑,曾是我们朝夕相伴的祁红中学,如今早已改成了祁红村党群服务中心。岁月在建筑上刻下了痕迹,教育的气息淡了许多,唯有右边一座二层楼的建筑墙面那四个“教书育人”的金属大字,还倔强地留着往昔的温度,不远处那座漆色剥落的幼儿园彩色城堡,更衬得这份变迁里的温柔。

拐进湾里,雾气像一层薄纱漫在茶园间,朦胧了眉眼,却让那抹亮眼的红格外清晰——是母亲,穿着红布衫,正弯腰侍弄茶树。茶园里的茶棵栽得密密匝匝,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雨露,我侧身往茶垄里走,不过几步,衣摆和裤脚便沾了大片湿意。母亲笑着递来她亲手做的塑料纸裙,套上后才算隔绝了这满溢的湿凉。西路的红旗一号茶棵(我们习惯性喊它西路早)临近落市,可我们南路的楮茶叶还未全然舒展,绝大多数茶棵上,都顶着针尖般极小的茶芽。

这茶芽可是娇弱得很,指尖轻捻,稍不留意便从指缝滑落;攥在掌心,又会顺着纹路溜走;即便小心翼翼放进茶篓,也会从篓缝里簌簌掉落。采了近一个钟头,低头看那竹编茶篓,也只铺了浅浅一层,堪堪盖住圆溜溜的篓底,倒让这采茶的过程,多了几分与细碎美好周旋的意趣。

红薯湾的清静,是揉进骨子里的。微微抬眼望去,眼前是苍翠欲流的景致:茶树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嫩绿色的芽叶沾着晨露,像被山风揉碎的翡翠,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晶莹光泽,风一吹,便漾起层层绿波,连空气里都浮着鲜活的绿意,仿佛伸手就能掬出一捧清凉。远山的青黛与茶园的嫩绿相融,云雾在枝叶间游走,让这片绿多了几分朦胧的柔润,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丹青,每一片叶子都透着蓬勃的生机,鲜活得要滴出水来。

耳畔是虫嘶鸟鸣的交响,是山野最动人的韵律。细密的虫鸣藏在茶丛与草木间,有蝈蝈的轻吟,有蟋蟀的低唱,还有不知名小虫的细碎呢喃,交织成一片温润的背景音,不喧闹,只衬得周遭更显静谧。鸟鸣则是这乐章里的灵动音符,山雀的啼声清脆利落,像碎玉落盘;斑鸠的咕咕声低沉悠远,在山谷间轻轻回荡;还有画眉婉转的鸣唱,绕着茶垄盘旋,时而高亢,时而轻柔,与虫鸣相互应和。风穿过茶丛,带来枝叶摩挲的轻响,与虫鸣、鸟鸣凑成一曲自然的田园诗,让人听着,连心头的浮躁都慢慢消散了。

时间慢慢流逝,雾霭慢慢散去,天色越来越亮,茶篓里的茶芽也积了薄薄一层。我直起身,望着这片浸满绿意的红薯湾,心里满是妥帖。这一趟采茶,采的是鲜嫩的茶芽,更是故乡的烟火与温柔。

那指尖滑落的茶芽,是春日的细碎美好;那亮眼的红,是母亲的陪伴;那苍翠的绿意与耳畔的虫鸣,是红薯湾独有的诗意。待回家将这茶芽炒制,泡上一壶祁红,茶汤里便会盛着今日的山风、晨雾与欢喜,而这份藏在茶香里的故乡情,也会在岁月里,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