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中国作家网,ID:地三仙,文责自负。
冰箱里有一块上周买的豆腐,想起吃的时候,拿出来,一层白毛,已经臭了,连着袋子裹了裹,扔进垃圾箱,晚上跟母亲闲聊时提到这事,母亲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一准说你糟践东西。
是呀,我爷爷遇上这事定然是不会允许把霉了的豆腐扔掉的,他们那一辈人节俭惯了,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节俭,也养成了重口的习惯。
早些年饱经苦难的中国人,饮食上总是偏于重口味,咸的酸的苦的臭的,腌制品占大头,因为食物的稀缺,“存粮”是一代人无法改变的习惯,把菜肴腌制之后可以长久储存,细数长流还不会浪费,这是无奈之举,以至于臭了酸了还是不舍得扔,在今天演变成年轻一代对老人冰箱的一致讨伐。
豆腐是老百姓饭桌上的常客,用料便宜,营养丰富,煎炒烹炸都能成菜,是家常菜里的万金油。
小时候村里有两家豆腐坊,竞争还挺激烈,也导致我印象里吃豆腐的日子极多,这东西有诸多好处,但有一样坏处就是不耐储存,所以夏天做豆腐的很少,都是冬天做来卖,那时候可没有冰箱,不像今天,一年到头都随便吃了。
冬天的豆腐,有时候贪便宜买得多了,紧着吃不完,就切成厚片,过油炸一遍,收在一个竹筛里,想吃的时候拿两片,切成条,炒菠菜炒白菜。
庄户人家都是精打细算惯了的,但保不齐有时候也会遗漏,落在饭厨深处的一块豆腐,静静地生长出白毛,等臭味透过木柜散出来,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救。
不救就不救吧,长毛的豆腐也能吃,但要注意鉴别,如果是白毛,大概率就是自制臭豆腐,如果是花花绿绿的霉,那还是赶紧扔了,保命要紧,不是所有臭了的豆腐都叫臭豆腐。
记忆里的豆腐都是长白毛,不知算不算幸运,爷爷喜食臭豆腐,抹在馒头上,或是跟别的菜一起卷了煎饼,所以但凡家里的豆腐长了毛,就变成他老人家的独享,家中其他人都是不吃的。
我受不了臭豆腐那股子臭味,当然,臭跟臭也不都一样的,榴莲臭,却金贵,很多人吃一回都当成“奢侈一把”来享受,还好我也不吃榴莲,省了不少钱。
被人们追捧的臭味美食着实不少,螺蛳粉,臭鳜鱼,苋菜梗,霉千张,臭冬瓜,豆汁儿,牛瘪火锅,这些都是令大部分人敬而远之的小众美食。
咸鸭蛋腌得久了,会变成臭鸭蛋,还有臭咸鱼,前者我也不吃,但臭咸鱼却是我小时候的最爱,可见人的口味真是复杂又神奇。
在一众臭味里,我还吃过一种酱豆子。酱豆是一个具体又模糊的概念,具体在都知道它就是发酵的豆子,模糊在不同地区的人有独属于他们的处理方式,我只说在我的家乡沂蒙山区,我们那里流行的说法叫“捂酱豆”。
这种臭气熏天的小众美食并不像外人所想那般在隆冬时节制作,而是在空气中残留着秋老虎威力的十月份,因为酱豆的发酵需要足够温度,太冷了不行,可若是三伏天又容易发酵过头而酸臭坏掉。
当年新收的黄豆,挑拣饱满的豆粒,照着一大盆的量,选好了,洗净,清水煮熟,捞出来沥干,倒进瓦盆里,加足量的粗盐,切好的姜丝和萝卜条,这也是选在深秋季节捂酱豆的主要原因,这时节,菜园里的青萝卜刚刚拔出来,水分足,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切成手指粗细的萝卜条,拌在酱豆里一起捂,会跟黄豆发生一种奇妙的反应。
捂酱豆,如字面意思,找一闲置的旧棉被,把盖好的盛满酱豆的瓦盆包起来,在温热的棉被里,一周左右的等待过后,搁瓦盆的屋子里就被浓郁的臭味塞满了,这种臭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一种食物与之匹配,如果要找一个参照,大约就像两个月不洗脚睡出来的被窝翻开在面前,所以,友情提示,捂酱豆最好不要在日常起居的堂屋里进行,放在饭屋最合宜。
十月份捂好的酱豆子,若是调配得当,吃到来年春天不是问题,酱豆子吃到最后,水分越来越少,豆粒的盐分开始在表层析出,盆里黏糊糊的酱豆就变成颗粒分明,这个时候的酱豆子拿来煎鸡蛋是最好的,又咸又香,母亲烙的发面饼沿着边揭开,酱豆煎蛋夹进去,这样的大饼我一顿能吃一整个。
现在很少有人做酱豆子了,专家说日本人的纳豆是好东西,有含许多人体所需的元素和菌类,吃了养生,但是作为纳豆祖宗的酱豆子,则被他们架在了过咸致癌的火上烤了许多年,随着自媒体和短视频的普及,如今各种科普与反科普已经足够眼花缭乱,真真假假我也不想去甄辨,但是吃酱豆子的那一辈老人,普遍活到了八九十岁高龄,而天天养生的这一辈,我看未必活得过他们。
民以食为天,咸和臭,很多时候都是不得已,相较于这些滋味本身,倒不如说是在吃苦。中国人惯于吃苦,不吃苦就不会过日子了,你看,中国人的美好全都在回忆性的文章里,人们不会享受当下的,只会在时光尽头去怀念。时代发展到今天,一部分人已经改变了观念,他们为了享受当下,恨不能把下辈子的高利贷都借完,这又似乎进步得过了头,很难评说。
前几天网购了家乡的煎饼,店家附赠一袋炒咸菜条,这可是稀罕玩意,我有十几年没吃过它了。
我喜欢吃咸,这符合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即便在广东漂了十多年,还是没有改变这点基因里带出的习惯。但我吃了店家送的炒咸菜条,觉得不是个滋味,至少不是我想象中该有的滋味。
咸菜是个包容性极强的东西,万物皆可成咸菜,我想象中的炒咸菜条,应该跟我的记忆重合,是沂蒙山区特有的腊菜疙瘩切成细丝,配点切碎的朝天椒和芫荽末,锅里多加油,炒到所有的食材都失尽水分,干瘪成一条条显出金黄色,这样的炒咸菜条有种独特的油香,咸辣香,卷煎饼,夹馒头,配大饼,怎么吃怎么熨帖。
塞进吃罐头剩下的玻璃瓶里,吃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掉。初中住校,每周末都从家里带上这么一瓶,感情深厚是真的,吃到害怕也是真的,可即便当初那样的相看两厌,如今一见面,照样觉得亲切无比。
人是很矛盾的,你分明记得它的美味,也分明记得当初实在是吃腻了,吃到一看见就反胃,可是岁月流逝,在不经意的瞬间,你想到了它,或见到了它,依旧觉得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绝美滋味。
咸,是贯穿我整个童年里味觉记忆的主角,炒咸菜条只是其中一个常客,我喜欢吃的还有咸鱼,咸鸭蛋,这两个神奇的食物,不知是哪个天才发明的,我直觉得应该给他们立传著书。
咸鸭蛋的腌制办法还适用于鸡蛋、鹅蛋,只不过鸭蛋最普及,腌到适宜程度的鸭蛋,蛋黄流油,黄中泛红,谁能不爱呢?但这个最佳赏味期并不很长久,如果“火候”不到,蛋黄不流油的,这时的咸鸭蛋并不太咸,大人们甚至不舍得吃,一旦“火候”过了,蛋黄开始发黑,鸭蛋会变臭,这个时候蛋清已经咸到齁嗓子了。
蛋黄发黑的臭咸鸭蛋我也吃过,很不喜欢,但它是农忙时大人们用来下酒的必备,我那时候也不理解这玩意哪里来的魅力,只记得我的几个姑父到家里帮忙秋收,晚上一块吃饭,桌上必然有切成两半后摆在一盘里的臭咸鸭蛋,这点颇有汪曾祺所认同袁枚的待客之道,黄白皆在,不使其失了全味。喝酒的时候拿半个蛋放在眼前,用筷子把蛋白蛋黄都戳碎了,挑一点抿在嘴里,仿佛是千金不换的美味佳肴。
后来我大概明白,农忙时人们出力多,出汗也多,补充盐分是必要的,所以顿顿都有一道够咸的菜,吃了才有力气,如果没有咸鸭蛋,那就得是咸鱼了。
咸鱼的臭不像咸鸭蛋,鸭蛋的臭是短暂的,吃完了,味就散尽了,咸鱼的臭则可余味绕梁三日,但又并不惹人厌,反而觉得香臭香臭的,尤其煎透的咸鱼,在锅里就被戳碎,油炸过的鱼刺跟碎成渣的咸鱼肉混在一起可以直接吃,并不会卡嗓子,炒的时候加上点青红的朝天椒,拿煎饼一卷,可真是好吃得紧,正应了我妈那句口头语“要解馋,辣和盐”,辣椒煎咸鱼,吃起来上瘾。
农忙时为了节省时间,出门要带着饭,中午就在田间地头吃,煎咸鱼是首选,既没有汤汁,方便携带,又不容易因为阳光的暴晒而酸腐,还十分下饭开胃。小时候的记忆里,农忙时大人们分工明确,爸妈跟爷爷一早就下地,午饭是奶奶负责的,做好了,用提篮挎着送过去。
奶奶煎咸鱼的时候,我最开心,煎好的咸鱼盛出去了,铁锅里剩下一些油和碎鱼肉,奶奶会拿一张煎饼铺到锅里,来回转两圈,借着余温,煎饼将油吸尽,一面酥脆,一面柔软,揭起来一卷,热腾腾,香喷喷,这是我的专属福利。
我对咸味的记忆深刻而宽泛,夏季连雨天,柴草被打湿,灶台无法生火,我们会在煎饼上抹点熟花生油,撒些细盐,就这样把油盐当成菜来卷着吃,要的就是那点咸味。
对于今天普遍追求养生的文明人来说,吃得太咸不好,容易诱发各种疾病,但我怕是改不掉了。
其实有些滋味未真必就多么香,只不过在当时恰好满足了你的味蕾和欲望,所以你念念不忘,你时时回想,所以你知道了,有些滋味一旦渗透进血液和灵魂,这辈子是无法忘记的,那是你成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