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归墟问道
离开青石镇的第三日,陈觉在官道旁看到一棵枯树。
树是槐树,很老,主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树已死了,没有叶子,枝桠虬结,指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巨手,在向天索取什么,或质问什么。
陈觉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树下有块石碑,半埋在土里,只露一角。他蹲下身,扒开泥土,露出碑文。字迹已漫漶,勉强可辨:
“……大旱三年,地裂三尺。此木忽枯,乡人异之,祭以牲醴。是夜,雷雨至……”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陈觉伸手,抚过碑上凹凸的字痕。指腹触到的,是石头的凉,是风化的糙,是时间流过后留下的、沉默的痂。
他站起身,看向枯树。
树心已空,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树洞,可容一人蜷身。洞壁焦黑,似被火燎过。有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又像啸。
陈觉走到树洞前,往里看。
洞很深,看不到底。只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混着泥土、朽木、还有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血,淡淡的,散在风里。
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心里那团光,在看见枯树的刹那,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水被石子投入,荡开涟漪的那种晃。一圈,一圈,从心口扩散开,漫过四肢百骸。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枯树还站在那里,枝桠戟张,在秋日惨白的天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凝固的问号。
陈觉看了很久,转身,不再回头。
当夜,陈觉宿在一个荒村。
村已废弃,房舍倾颓,墙垣坍塌,野草从碎砖烂瓦间钻出来,长得比人高。只有村口那口井还在,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映着月光,幽幽地亮。
陈觉在井边坐下,取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还有半囊水。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气。
月光很好,照得满地霜白。
远处的山是黑的,近处的树是黑的,倾颓的房舍是黑的。只有月光是白的,井水是白的,他坐着的青石是白的。
很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人声。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寂静里,都显得突兀,像钝刀划破绸缎。
陈觉闭上眼。
心里那团光,亮着。
它不因这寂静而黯淡,不因这荒芜而摇曳。它只是亮着,温温地,稳稳地,像一颗埋在深海里的珍珠,外界再黑,再冷,它也兀自发着光。
他睁开眼,看向井。
井很深,看不到水,只看到一片黑,黑得纯粹,黑得浓稠,像能把光吸进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老先生给的书,蓝布封面,无题。
他翻开,借着月光看。
字很小,月光很淡,看得吃力。但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
“……庚子年七月初三,夜,星陨如雨。有石落镇东三里荒坡,色青黑,质如铁。乡人异之,奉为神物,移镇口,香火不绝。然石至之夜,镇中三老同日梦一青衣人,言:‘石为天缺,待补之人。’问其详,不语,唯指东方。醒,互言所梦,骇然。此事唯余与三老知,录此,待有缘者。”
陈觉的手指,停在“天缺”二字上。
天缺。
什么是天缺?
他抬头,看天。
天是深蓝的,没有云。星子很多,很密,一颗挤着一颗,亮晶晶的。银河横贯天际,像一道银色的伤口,洒着光。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书很薄,很快就翻完了。后面是些杂记,某年某月某日,某处某物某事,零零散散,不成章法。可陈觉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看进去,记在心里。
看完,他合上书,闭上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凉。
风起了,吹过荒村,吹过枯草,吹过倾颓的墙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和白天那棵枯树洞里的风声,一模一样。
陈觉睁开眼。
他忽然明白了。
那风声,不是哭,不是啸。
是“缺”。
是这天地间,有什么东西“缺”了,于是风从缺口处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这口井,井底的水映不出完整的月。
是这棵枯树,树心空了一个洞。
是这本镇志,记下了“天缺”,却不知“天缺”为何。
是他心里这团光,照得见一切,却照不见那个“缺”在哪。
陈觉站起身,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水幽幽,映着一弯破碎的月。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进井里。
“咚。”
很轻的一声,从井底传来,闷闷的,像敲在什么软物上。
然后,涟漪荡开,月碎了。
碎成千万片,亮晶晶的,在水面摇晃。
陈觉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它们摇晃,碰撞,重新拼合,又碎裂,又拼合。
他心里那团光,也跟着摇晃。
不是涟漪的那种晃,是更深的、更内在的一种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的最深处,被那一声“咚”,敲醒了。
第四日,陈觉遇到一条河。
河很宽,水浑黄,流得很急。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破破烂烂,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上。船公是个独眼老汉,正蹲在船头抽烟,见陈觉来,抬了抬眼皮。
“过河?”
“过河。”
“三文。”
陈觉摸出三文钱,递过去。老汉接了,揣进怀里,也不起身,用烟袋指了指船舱:“自己上去,坐稳。”
陈觉上了船。船舱很窄,只能容两三人,舱底积着水,湿漉漉的。他在舱边坐下,手扶着船舷。船舷的木头被磨得光滑,泛着黑亮的光。
老汉解开缆绳,用竹篙在岸上一点,船离了岸。
水流很急,船行得晃。老汉站在船尾,摇着橹,一推一扳,动作很慢,却稳。船破开浑黄的水,向上游斜斜驶去。
陈觉看着水。
水很浑,看不到底。有枯枝、败叶、杂草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打旋,又被冲走。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看着,忽然想起青石镇那口井。
井水是清的,静的,映得出完整的月。
这河水是浑的,动的,什么都映不出,只映出一片浑黄的天。
可它们都是水。
都是从高处来,往低处去。都滋养生命,都承载舟楫。都映月,只是映出的月,一个完整,一个破碎。
陈觉闭上眼。
心里那团光,在摇晃的船上,在哗哗的水声里,静静地亮着。
它不因船的摇晃而摇晃,不因水的浑浊而浑浊。它只是亮着,像井底的那颗珍珠,像天上的那轮月,像……
像什么?
他忽然睁开眼。
像“道”。
道不因清而清,不因浊而浊。道在井,也在河。在静水,也在急流。在完整的月,也在破碎的月。
道在一切处。
包括那“缺”。
船到对岸,老汉停下橹,船身轻轻撞在岸边。陈觉站起身,下了船,脚踩在湿软的泥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老汉蹲回船头,又点起一袋烟,眯着独眼看他:“后生,往东去?”
“往东去。”
“东边……”老汉吐出口烟,“没什么好去的。荒,野,没人。”
“去寻人。”
“寻什么人?”
“不知道。”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灭了。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天快黑了,前头有座山神庙,能避避风。”
陈觉道了谢,转身,走上河岸。
岸上是片荒滩,长满芦苇。芦苇已枯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穿过芦苇,走上官道。
官道更荒了,路面的黄土被雨水冲出沟壑,露出底下的碎石。路两旁没有田,没有树,只有乱石,杂草,和远处黛青色的、连绵的山。
他走着,心里那团光,亮着。
它照见脚下的路,照见路旁的乱石,照见远处的山,照见头顶的天。
也照见心里那个“缺”。
那个从他看见枯树、看见井、看见河、看见那本书开始,就一直在那里,隐隐作痛、隐隐呼唤的“缺”。
他不知道那“缺”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往东去。
一直往东去。
傍晚,陈觉找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很小,只一间正殿,没有配殿,没有院墙。庙已破败,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朽烂的椽子。门歪在一边,窗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觉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从破瓦间漏下几缕天光。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彩绘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草秸。供台上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他在供台前站了站,抬手,拂去山神肩上的蛛网。
蛛网很轻,一拂就散,在昏暗的光里飘舞,像破碎的梦。
他在殿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放下包袱,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是离开青石镇前买的馍,已硬了,嚼着费劲。他慢慢嚼着,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
吃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很累。
脚底板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肩膀被包袱带子勒得发麻。腿是酸的,腰是硬的,喉咙是干的。
可心里那团光,还在亮着。
温温地,稳稳地,亮着。
它不驱散疲惫,不治愈疼痛。它只是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像寒冬里的火,像母亲的手,轻轻抚在额头。
不说什么,只是陪着。
陈觉就在这光里,慢慢睡去。
他做了梦。
梦见自己还在青石镇,还在那棵老槐树下,和老头下棋。棋盘是石板,棋子是石子,可下着下着,棋子变了,变成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在棋盘上排列,旋转,组成奇怪的图案。
老头指着那些星星,说:“你看,天缺了。”
他抬头看天。
天真的缺了一块。不是破了个洞,是像被撕开的绸缎,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从那黑里,有风吹出来,很冷,很利,吹得人骨头都疼。
他低头看棋盘。
棋盘上的星星,正一颗一颗熄灭。
像被那风吹灭的。
老头还在说:“天缺了,要补。不补,星就灭了,棋就输了,人就没地方下了。”
他问:“怎么补?”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书铺老先生的臉,变成独眼船公的脸,变成枯树,变成井,变成河,变成那尊斑驳的山神像。
最后,变成他自己。
他在梦里看见自己,站在那片“缺”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那本蓝布封面的书,无题。
他翻开书,书页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只有光。
从他心里那团光里流出来的光,流到书页上,变成字,一个一个字,亮晶晶的,像星。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用指尖蘸着那些光写的字,去补那片“缺”。
一个字,一个字。
很慢,很慢。
可“缺”太大,字太小。补上的字,很快就被风吹散,吹灭,吹成灰。
他不放弃,继续写,继续补。
写到手流血,血滴在书页上,和光混在一起,变成红色的字。
红字更亮,更烫,补在“缺”上,风吹不散。
可“缺”还在扩大,风还在吹。
他写啊,补啊。
补到天荒地老,补到海枯石烂。
然后,他醒了。
陈觉睁开眼。
天还没亮,殿里很暗,只有破瓦间漏下的、几缕惨淡的星月之光。
他心里那团光,还在亮着。
可他感觉到,光变了。
不再是温温的、稳稳的、像珍珠一样埋在最深处的光。
它变得……锐利了。
像剑刚出鞘时的那一线寒光,像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刹那,东方天际乍现的那一丝鱼肚白。
很薄,很利,很亮。
亮得能刺穿黑暗,亮得能照见一切,包括他自己心里,那个他一直不敢直视的、最深的“缺”。
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书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不是它自己在发光,是他心里那团光,透过他的身体,照在书上,于是书也亮了,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打开的宝盒。
他翻开书,翻到记载“天缺”的那一页。
“庚子年七月初三,夜,星陨如雨。有石落镇东三里荒坡,色青黑,质如铁。乡人异之,奉为神物,移镇口,香火不绝。然石至之夜,镇中三老同日梦一青衣人,言:‘石为天缺,待补之人。’问其详,不语,唯指东方。醒,互言所梦,骇然。此事唯余与三老知,录此,待有缘者。”
陈觉的手指,又一次停在“天缺”二字上。
这一次,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纸,而是烫。
像被火燎,像被针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尖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感应。
他感觉到,这两个字,不是墨写的。
是“缺”的本身,透过时间,透过空间,透过无数重屏障,印在这纸上,印在这书里,印在他眼前。
“天缺”不是比喻,不是传说,不是梦。
是真实存在的、这天地间的一个“伤口”。
一个需要被“补”的“伤口”。
陈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那尊斑驳的山神像。
神像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可陈觉觉得,它在看他。
用一种悲悯的、了然的、洞悉一切的眼神,在看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了。”
神像不语。
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觉站起身,走到殿外。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很淡,很薄,像用水稀释过的牛奶。星星还在,但已黯淡,一颗一颗,正慢慢熄灭。
他看向东方。
东方,山的背后,天的尽头,那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慢慢变亮,慢慢染上金色,染上红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山顶亮起一线金边,然后,半个太阳跳出来,金红金红的,光芒万丈,照得天地一片辉煌。
陈觉站在破庙前,站在晨光里,心里那团光,和天上的光,呼应着,共鸣着,一起亮,一起燃烧。
他知道了。
“道枢在握。”
不是握住“道”的枢纽。
而是他自己,就是那个“枢”。
那个连接“天”与“人”,连接“有”与“无”,连接“完整”与“缺”的“枢”。
“天缺”要他补。
而他,就是那个“待补之人”。
陈觉转过身,走回殿里,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山神像。
神像在晨光里,依然斑驳,依然破败。
可陈觉觉得,它在笑。
很淡,很模糊,可确实在笑。
他对着神像,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出破庙,走进漫天晨光里。
心里那团光,已不再只是光。
它是火,是剑,是笔,是墨。
是他要去“补天”的、唯一的东西。
他迈开步子,向东。
脚步踏在黄土路上,踏在晨光里,踏在风中,踏在这片需要被“补”的天地间。
一步一步。
坚定不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