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亮圆圆的夜晚,你在测试

岭钰迟迟不肯进去屋子里,她进入大门,站在院子的那头。那时候,院子的北边和南边,似乎是很遥远的距离,其实物理上不过只有6-7米而已。她站在院子的南边,远远望着北边的房屋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人起身,里面一阵一阵喧哗,似乎从那不时起身的人的轮廓,都能推断里面的人情绪高涨,很是高兴。要进入那个房间,要穿过院子,再连续穿越两扇门,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力气做完那些动作。于是她站在院子的那头,黑黑的。

岭钰她究竟在等什么呢?是等着有人从北边的房间走出来,然后说,

“岭钰,你回来了?”

然后岭钰很不自然的点头说是。

或者始终都没有人出来,那她究竟要怎么进去那个房间呢?于是她犹豫,犹豫。最终,终于有一个力量,推着她,走进了那间房间,那是什么呢?可能是,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人,她应该出现在那个空间,无论进去以后发生什么,她都在出现在那里。但是如果她那天不出现在那个房间,她以后就再也不能走进那个房间了,或者会心里离那个房间越来越远,这个让她不安。于是她越过了那几米的黑空间,推开第一扇门,再推开第二扇门,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进那个房间,好像只有半个身子。当时她表情茫然,不知道要看谁的脸,但是好像谁的脸也没在看她。然后她立马将自己撤出来,脸上做出来一个勉强微笑的表情。

房间里有爸爸,妈妈,两个姐姐。他们当时多么开心啊,岭钰她不开心,她为此感到羞耻不安。

她把自己带到一个另外一个房间,离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至少曲线距离10米。按下灯开关,只照亮半面空间。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回忆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那天白天,她去参加中科院近物所的考研面试。3分钟的英文自我介绍,她为此预备了至少一周,然后面试官提问一些问题。非常奇怪,她好像对那个场景印象不深,可能只记得自己英文介绍时的感觉,好像有点自信,但是同时又觉得自己很low,觉得自己很差劲,反正里面几股力量和信念,互相绞杀着支撑她完成了那场长达半小时的面试,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在这之前,一直帮助自己的本科导师已经给足了她信心和确信,告诉她只要笔试过了就肯定没问题,但是那天她虽然过了笔试,有了资格站在那里参加那场面试,但是她心里一直都觉得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而这个,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还记得在本科还没毕业,考研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岭钰收拾起图书馆仅存的那几本书,晚上9点多的时候,她背起包,最后拍下来那个她一直复习学习的桌子,和那个视角看过去图书馆的模样。她当时心里很充实或者,怎么说呢,也有一些失落,就是那样的生活不存在了,而她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她背着包走在校园里,校园广播里播放着范晓萱的最初的梦想,音乐一响起,她眼泪哗啦啦忍不住流下来。她走到人行道旁边,拽住排球场的围栏,狠狠地哭了几下。然后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5秒,10秒,15秒,还是没人接。再打一次,还是没人接,这样拨了三次,她仿佛攻击性的继续不停又连续播了几次。她确认没人接以后,她反而不受控制不停打。最后打那个无人接通的电话陪伴她走回到宿舍的时候,一进门,她就关机了。

“你们谁也不要理我。谁也不要再打给我。” 岭钰心里一直这种想法。她怀着愤怒、委屈各种洗脸、刷牙,准备躺床睡觉,那时候已经10点40,至少。心里几个想法,要不要重新开机,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或者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或者再不开机,让他们疯狂打电话,我也不接。最终,她还是,可能希望还是能够打通某个人的电话,比如她的母亲,她还是心存幻想。

手机一开机,离她关机已经至少40分钟过去,她发现有5个未接电话,有妈妈打开的,和二姐打来的。她心里既兴奋,又愤怒。她盯着那些未接电话,并没有想要再打过去。

她还是在等。

果然,很快妈妈的电话打过来,一听见妈妈叫她的名字,

“你们谁都不要联系我!”然后岭钰开始歇斯底里哭。

“对不起,今晚附近有人家里孩子结婚,我们在帮忙,我没看见你的电话。” 岭钰还是哭。她记不清了,当时好像是二姐给大家发信息,说问问我,通知大家,岭钰要参加考研考试了。可能是她动员大家来关心岭钰。

再回到那晚,岭钰离开一群家人,默默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自己坐在那里,她究竟在等什么呢?

其实那晚,最后岭钰的父亲,不知在过去了多长时间后,或许她已经完全失望,或许她还心怀希望,当她的父亲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

“对不起啊,我们好像忘记了你,把你忽略了。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岭钰当时好像没有什么感觉,或者她哭了,或者她立马解释没事没事,她不记得了。

后来的某一天,当岭钰听见有人对她说:

就像那个月亮圆圆的夜晚,你在测试。

岭钰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测试,测试她自己,测试她的家人,测试身边爱她的所有人。但是当有个时刻,她亲耳听见有一个人真实的人,怀着仿佛能涵容你一切情绪的那种温情,对她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仿佛被那晚的石头击碎,瞬间坚硬或作了天上的月亮,柔软而脆弱。她当时像刚出生的婴孩一样,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进襁褓里,仿佛任何稍微粗暴的动作都会让她受伤,但是那天那句话的力度和降临的方式刚刚好,穿透那几面连接完好的厚厚的墙壁,带她再一次飞回那晚,月亮依旧明亮。

虽然那晚,春雁的妈妈生死未卜,岭钰执拗地坐在那里不肯回家,她在测试,她小小的心灵,和那晚的月亮抗衡,就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应允,能合理合法的能够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关于爱那些的,还太遥远,她只想要和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有关系,就像那晚,她竟然那样执拗的跟着月亮一路游走,离自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用几面墙围起来的家越来越远。她那般执拗地拖住月亮,仿佛那样她就可能穿越浩瀚神秘的宇宙,在某个地方,她会和自己的妈妈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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