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日复一日默默东流，白居易百无聊赖，想起元稹在江陵所作《放言》长句还未作答，便在舟中一边独酌一边续写了《放言五首》，唱和的同时，借此宣泄对当时朝政的不满和自身遭遇的愤愤不平。
其一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
但爱臧生能诈圣，可知宁子解佯愚。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
臧生：即春秋时的臧武仲，时人把他看作圣人，但孔子却独居见地的骂他是沽名钓誉的奸诈之徒。宁子，即甯（nìng）武子，时人觉得他愚笨，孔子则称道其乱世中大智若愚的韬晦本领。燔（fán）柴：大火的意思。照乘：明珠。
早晨装得煞有介事，俨乎其然，晚上脱下虚假的伪装，面目狰狞，古往今来，什么样的怪事没有，可谁能预先识破、辨别真伪？臧生奸而诈圣，宁子智而佯愚，性质不同，作伪则一。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只爱臧生这样的假圣人，不晓得人世间还有宁武子一样的真圣人。
萤火虫虽有光亮，终究不是火；荷露虽呈球形，依然不是珍珠。遗憾的是，它们偏能以炫目晶莹的假象蒙骗我们。因此，倘若不取燔柴大火、照乘明珠来作比较，又如何判断草萤非火，荷露非珠呢？
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白居易认为万事万物（人）只有进行对比才能进行辨别，并分出真伪高低。
此诗虽通篇议论说理，但并不枯燥乏味，相反显得生动有趣文气沛然。究其原因，是诗人善于借助形象，运用比喻，把抽象的议论，表现为具体的艺术形象。尤其是他似疑实断、以问为答的逼人气势始终充溢其间，通篇跳荡着不可遏制的激情，给读者以骨鲠在喉须一吐而快的感觉。
也是，如果昏昧到连燔柴之火、照乘之珠都茫然不识，世间还有什么是非黑白之分，还有什么公道正义可言？显然，这是白居易借辨伪之说为之前因言获罪的冤情翻案，是对当时黑暗政治的针砭，是为抒发内心忧愤而作的如《离骚》一般的心灵呐喊。
远在长安的宪宗皇帝自然听不到，那些被白居易得罪过的权贵更是置之不理。
无奈的白居易，宣泄完后只能继续他的行程。
一日，在客栈落脚，收拾停当，他一人踯躅到了店外，不意看见了一对父女恰好路过。老者年过花甲，弓着背，那中年女子衣衫朴素，脸色憔悴，但略显苍老的容颜，却难改昔日的风姿。尤其她的那对轻蹙的眉、那双黯然的眼，白居易太熟悉了，不就是几十年前与湘灵闹不愉快时她常有的神情吗？
湘灵，湘灵！白居易情不自禁地呼唤着，快步追了过去。女的愣怔了下，停在原地，随即回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冤家，你怎会在这里？
白居易不顾在场老者的诧异，上前一把抱住了湘灵，抚摩着她的腰背，双眼噙满泪水，几乎带着哭腔哼唱了一首《逢旧》：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
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时光荏苒，十多年过去了，不意在江南重逢，只是造化弄人，一个瓢泊无寄，一个羁旅天涯。各自介绍了分别后的生活历程，两人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白居易有意请他俩留在身边，无奈已有妻室，诸多不便，最后只能忍痛与湘灵分别，眼瞅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荒原之中。
终于抵达九江了。南方阴冷潮湿，刚安顿下来的白居易正在帮妻子晾晒衣被等，突然一双鞋子赫然映入眼帘，他捧起端详了会，脑海里止不住地又怀恋起巧手为他纳鞋的湘灵。
感情
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
此时的白居易，45岁了，经历了种种生离死别，这个从小身体羸弱、恐天不假年、自称“老翁”的人居然一直保留着当初湘灵送给他的鞋子。
从长安到九江，漂荡三千里，然而山高水长风霜雨雪也没有阻止他把这双鞋带在身边。直到今天，他还为失败的初恋感到遗憾和痛心，这双鞋依然成双成对，而人却不得团聚。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哪！
白居易内心有一刹那的悔恨，恨不久前重逢湘灵时的软弱，恨自己没有勇气追随而去。可夫人待自己情深义重，何况虽说被贬，好歹也是地方高官，怎能意气用事，率性而为？
想忘忘不了，想走走不脱，人生的羁绊与无奈大抵如此。于是，他只得将一腔愁绪倾泻在一首首诗行里。
寄远
欲忘忘未得，欲去去无由。
两腋不生翅，二毛空满头。
坐看新落叶，行上最高楼。
暝色无边际，茫茫尽眼愁。
到九江的白居易，虽说开始了打卡上班，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中。这种孤独，不是举目无亲的羁旅之愁，也不是走下神坛的黯淡无光，而是一种理想破灭后的无所适从，是对世事人心的怀疑，也是对未来生存哲学的把握不定。
《长恨歌》 或许还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被传唱着，但长安人渐渐忘了白居易。好在总有那么几位铁杆粉丝还惦念着他。这不，一位朋友出差途中专门来江州探望他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