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学道效先贤,
偏执净业失禅心。
妻儿惊疑师点破,
始知佛法在堂前。
话说慧通拜入师门,精进修行,凡有疑问,必虚心求教。原先所见修行人各种各样,修行路径不一,尤其是净土宗修行人的影响为大,所以,潜心修行之后,每天必学净土同修,在佛堂三拜九叩,做早课晚课,念经念佛,开始严格素食,遵守三皈五戒,渐渐远离了妻子。
慧通之所以不再亲近妻子,是担心精气消耗过度,影响修为,也怕自己沉迷女色,做不到真正的“空无”。前有佛祖弃位出家,抛妻弃子;后有虚云十七岁娶二妻,同居而无染,十九岁决志出家,终成禅门泰斗。慧通心里便有了参照,以为断了夫妻之事,便是效仿先贤。
一日,慧通正在跪拜佛像,其子晨阳路过,看了一眼,笑问:“这就是泥塑的东西,爸爸你拜他干嘛?”
慧通眉头微皱,觉得儿子对佛菩萨如此不恭敬,心中不以为然,但终究只以童言无忌视之,没有作答。
然而晨阳已经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原先那个周末带他去公园看花、喂鸟的父亲,如今一有空就跪在佛堂里,家里的气氛也变得不一样了。晨阳年纪虽小,却时常想方设法调和。一日,他忽然问慧通:“爸爸,是不是万事万物皆可为师?”
慧通答:“是。”
晨阳又问:“那我是不是你的师父?师父的话你听不听?”
慧通愣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又有一次,晨阳拿了一块石头跑到慧通面前,问:“爸爸,这是什么?”
慧通看了一眼:“石头啊。”
晨阳举着那块石头,笑眯眯地说:“这是佛!”
慧通一怔:“怎么讲?”
晨阳说:“孙悟空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是斗战胜佛。所以石头也是佛。”
慧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妻子也日渐不安。慧通一心礼佛,不再亲近她,家中虽同住一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惊疑不定——怕他哪一天真的剃度出家,丢下这个家不管。岳母也看出了端倪,几次私下问女儿:“他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妻子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摇头。
慧通并非没有察觉。他跪在佛堂里的时候,也能听见妻子在隔壁房间轻轻叹气。他翻着那些经书的时候,也偶尔会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佛法不在经书里,在你每天睁眼闭眼之间。”
他放下经书,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师父讲过的另一句话:“修行不是躲进山里,是回到家里。”
那天夜里,慧通没有再念经。他走进妻子的房间,在她床边坐了下来。妻子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慧通说:“我不走。”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哪儿也不去。”
妻子没有回话。但慧通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那一句“我不走”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妻子心中的惊疑并未真正消散,只是暂时压了下去。此后数月,慧通依旧日日功课,早晚礼拜,夫妻之间虽不再冷如冰霜,却也再回不到从前的亲近。妻子把话咽在肚子里,一日一日忍着,脸上的笑渐渐少了。
终于有一日,妻子忍不下去了。那天慧通从佛堂出来,妻子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声音却不高,只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佛过日子?”
慧通站在那里,没有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妻子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我从嫁给你那天起,没图过你什么,你穷也好、忙也好、修也好,我都认了。可你把我当什么?一个碍你修行的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慧通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样哭过。她一直是个爱笑的人,胖乎乎的,笑点很低,路边看见一只猫打哈欠都能笑半天。这样的一个人,如今站在自家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慧通没有做功课。他坐在书房里,把那本发黄的讲义翻出来,看了几页,又合上了。孙老师在书中也说,一个男人应该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他不知该如何去做。他想起张老师书房里的那盏灯——那年他端着茶杯,一口没喝。那盏灯是暖的,而他自己现在这个家,似乎不那么暖了。
第二天,他去见了师父。
张晓老师听了,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了一句:“你修这个,是为了什么?”
慧通答:“普度众生,让更多的人得到解脱。”
师父又问:“现在你的妻子解脱了吗?还是更加痛苦了?再说解脱了之后呢?”
慧通愣了一下。
师父说:“你以为断掉夫妻之亲就是修行?那是躲,不是修。你躲得开你妻子,躲不开你自己。你怕女色,怕消耗,怕空不了——‘怕’就是有私心,你怕的这些东西,才是你真正的牢笼。”
慧通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师父又说:“修行不是让你变成一个不像人的人。你把家庭丢了,修出来的‘空无’,也是假的。”
停了一下,师父看了他一眼:“回家吧。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比你在佛堂里磕多少个头都管用。”
慧通点了点头。
慧通起身要走,师父又叫住他。
“夫妻之亲,本非修行障碍。你总以为断了夫妻之事才是修行。那你可知道,你孙老师当年也是有妻儿的人?他该修还是修出来了,该成还是成了。他躲了吗?没有。他是怎么过来的,我最清楚。我也有妻女,我没躲过一天。你以为成道的人都是孤家寡人?那是你还没见过真正成道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你怕的,是失精耗气。我传你一道藏精补漏的法门,这是我道家师父传授的,不是让你躲避妻子,是让你在夫妻生活中不失根本。”
说罢,师父口传了几句口诀,又教他几处关窍,叮嘱道:“此法不离心意,不在形式。你守住它,便是修行;你执著它,又是新的牢笼。”
慧通默记于心,深深拜了三拜,起身要走,师父却示意他坐下。
“你入门以来,学的、念的、拜的,多是净土路数。净土不是不好,只是你拜入的是禅门,行的却是净土的法。”
慧通抬头。
“净土走的是‘净正觉’之路。禅门走的是‘觉正净’之路。你现在是禅门的弟子,行的却是净土的门路。不是净土不好,是你这身衣服穿了,路得走对。”
“达摩西来一字无,你跪的那尊像,和你自己那一念清净心,本无分别。你拜它,不如拜你自己。”
慧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师父拍了拍他的肩:“把佛堂里的那些功课放下,阅读经文,领悟文字背后的思想宗旨,做上来就是在修行。”
慧通起身,深深拜了一拜。这一次,他心里明白了一些东西,但说不出来。
慧通从此慢慢领悟了生活就是修行的真谛。
慧通不再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做早晚功课,晚饭后通常会和妻子聊一会天,谈一些家长里短与柴米油盐。偶尔也会辅导晨阳功课,或者陪晨阳游戏玩耍,看一会电视。
某一天,看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晨阳说:“爸爸,孙悟空那么厉害,为什么出不来?”慧通心有所感,想了想,说:“因为他还在等。”晨阳又问:“等什么?”慧通说:“等他该等的人。”
周末的时候,他又开始带孩子去公园看花、喂鸟。走在路上,晨阳拉着他的手,忽然说:“爸爸,你现在像以前一样了。”慧通蹲下来问:“以前是哪个样子?”晨阳说:“就是你会蹲下来把草扶正的那个样子。”
慧通没有接话,只是摸了摸晨阳的头。
又过了一些日子,妻子开始主动跟慧通聊起修行的事。不是问“你还要不要出家”,是问“你昨天说的那个‘觉正净’是什么意思”。慧通把“净正觉”与“觉正净”之理详细讲给她听。她听了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
有一回妻子在厨房做饭,慧通在旁边帮着择菜。妻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早这样,我就不用哭那一场了。”慧通说:“我那时候不懂。”妻子笑了一下:“现在懂了就行。”
那顿饭慧通吃得特别香。
第四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