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在我和欢欢大约一岁时就去世了，因此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有什么喜好，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一点她的讯息，“长得黑，人还不错”，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很多人都有奶奶，她们或者是生活在我周围，或者是在书本或者电视里出现，她们大多有一个特点，即慈祥可爱，总是全身心、无所保留地爱着自己的孙子女。洗衣做饭，买糖果，讲故事，阻挡空中挥舞的鞭子……总之，她们细腻又温暖，常常无微不至地守护着孩子们的健康与快乐。当然奶奶都是别人家的，我和欢欢的奶奶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我们生命无边无涯的空白之处。
直到我遇到大娃，他的奶奶成为我的奶奶，我才第一次看清了“我的奶奶”的样子。
大娃的奶奶今年八十四岁了，认识她是在八年前。起初我认为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平常无奇的老人，可自从结婚后和她住在一起，我才逐渐了解到她的欢喜与悲辛，丰富与可爱。
奶奶非常聪明，没事的时候总会自己找一些手工活儿来做，比如把这件衣服的下襟裁剪缝制到另一件衣服的腰身上，用玫红色的毛线编织一个少女们都喜爱的小挎包，用珠子和细线串一串别致的项链，然后挂到自己的脖子上……奶奶使用的材料都不昂贵，身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可是她做出来的每一件作品都妥妥帖帖、漂亮舒展，让人不禁大赞她的手艺。每当我对奶奶表示赞扬时，她都不好意思地笑笑，脑袋一偏，说道：“这有啥，都是瞎弄的。”可是我却弄不出来，更何况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奶奶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教过她。
奶奶虽然年纪大，可是耳聪目明，电视里细微的声响与图像她都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日常我们与她交流也一点不觉得吃力。时常我都觉得奶奶不老，她的大脑依然充满活力，思维敏捷，在这一点上时光并没有抛弃她，依旧给予她丰富的馈赠。
奶奶这般聪慧灵巧，我觉得很大程度上都得益于她有一对大耳朵。极大，也显得极长，洁白明润，甚为瞩目，在人群中十分少见。大耳朵还衬得奶奶的脸小小的，让她看起来就如同一个精灵。我常望着奶奶的大耳朵，不由自主地说道：“奶奶，你的耳朵真大呀，要是我有你这样的耳朵就好了。”可是我没有，大耳朵是奶奶的，这是独属于她的福气。
不过，拥有出众天资的奶奶却没有读过书，不会识字和算术，不懂文化，唯一会看的时钟还是爷爷以前教她的。
在过去那些贫瘠的年月，读书对大多数家庭来讲都是一件奢侈的事，对女孩子更显得可贵。她们终其一生只能待在家里浆洗烧煮，相夫教子，面前的天地只有一座山那么高，一片土地那么远——不识字的奶奶是如何渡过她生命漫长的岁月的呢？即便是在今天，不认字依然给奶奶带来诸多困难。
比如，在外吃饭，她不知道卫生间该怎么走，洗澡时，分不清洗发水和沐浴露，大冬天捧着一盆脏衣服，站在洗衣机前，不知道该按哪个键……这样的事有许许多多，而为了不麻烦别人，很多时候她都默默忍受，一个人独自走那条最远最难的路。
不仅如此，因为不识字，很多时候她也无法融入大家。
有一次，奶奶和全家人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众人都看得津津有味，而奶奶却显得局促不安，眼神飘忽。原来她不懂电视里说的“撤侨”是什么意思。我们忙向她解释，说“撤侨就是把在国外有危险的中国人安全地接回来”，她才恍然大悟，嘴里“哦”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
逢年过节，几大家人聚在一起，本是奶奶最开心的时刻，可是因为她不懂牌局而无法参与大家，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神情暗淡。此时，奶奶就像盛大舞台中央一个毫不起眼的道具，听着身旁欢歌四起，笑语盈盈，而自己却只能在孤寂中流浪。
奶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她又不是，她带着过去的痕迹，在今天艰难跋涉。
与不识字同时出现的，是奶奶也很节约。过去人们用节俭来应对生活危机和不确定性，而今天物质富足，似乎也不用过于俭省了，但奶奶依然保留了这一传统。日常剩菜剩饭她自是舍不得丢掉的，许多都留着第二顿吃；年轻人扔掉的衣服她又捡回来，缝缝补补，做成围裙，做成一件衣服的袖子，重新再利用。就是买几个鸭蛋，她也筹谋计划许久。
某次聊天时，她对我说，商店里卖鸭蛋，六元钱一斤，但店家卖光了，而另一家店还有鸭蛋，但要六块五一斤，两斤鸭蛋就多一元，三斤就多一块五。我听了大吃一惊，没想到奶奶对一两块钱也这么计较。
还有一回，奶奶去理发，选了菜市场深处一家小店，店里墙上写着剪发12元，可奶奶拉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儿地说：“9块，9块！”我感到非常好笑，没有理会奶奶，径直用手机付了钱。
奶奶这般节俭，我想除了习惯以外，还因为她没有退休金吧，每个月她只能固定领到国家发放的农保100多元，她只能将一分钱掰成两份花。
没有钱的奶奶物质不宽裕，可每次我们去幺叔、三叔家看望她时，她总是竭力往我们包里塞一些好吃的，几颗糖，几个橘子，或者几块饼干，总之家里有什么，或者她存着什么宝贝，她都拿出一些来让我们带走。那份热情与真挚，让我倍感温暖。这些东西不贵重，可是却是奶奶所能给予的所有，她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晚辈孩子们的爱。
而在过年或者我们过生日时，奶奶更是用自己积攒许久的钱，给大家发一个红包。虽然我早已过了收红包的年纪，可是每次收到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时，我都像孩子一样快乐，感到十分欢喜与满足。
不过奶奶的红包有时也会送不出去。一次在餐厅吃饭，奶奶从自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想给在场的每个重孙发一百元压岁钱，可是家里的晚辈们认为奶奶没有退休金，不应该收她的钱，因而几次拒绝，又把钱塞回给了奶奶。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奶奶脸上的失落与难堪，可是在众人面前她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其实奶奶也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在家庭里被看见、有价值的人。
奶奶在家里时常会帮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每天早上，她早早醒来，把早饭给我们做好，等到大家起床时，一锅暖呼呼、养胃的米粥已经做好了，有时还配有鸡蛋和玉米。常常头一天晚上我都会告诉奶奶我想吃什么。
“奶奶，明天早上做小米粥吧。”
“奶奶，明天早上做好吃的南瓜吧。”
奶奶总会满足我的心愿，用一顿可口美味的早饭，开启一家人忙碌美好的一天。
某天用早饭时，奶奶的两个孙子正在吃粥，突然发现碗里的泡菜没有了。大孙子见状，首先惊呼：“泡菜怎么只有这么一点了？！”二孙子听见，立马分辩道：“我还不是才吃，我也没吃的！”实际上泡菜被我和婆婆吃了大半，我在一旁窃窃发笑。这时奶奶连忙说道：“这有什么，泡菜坛子里再捞就是。”说着她就迈着细碎、颤颤巍巍的步子快步走向厨房，掀开盖子，用筷子夹出几根。青翠的泡豇豆像晴天人家院坝里晾晒的面条一样，拖着诱人的尾巴在奶奶的筷子下左右晃动，在空中摇摆着舞姿。奶奶急急走回屋子，那样子，生怕自己的孙子晚一刻吃上泡菜。
除了做饭，奶奶日常在家里还会帮忙照料一些其他的事。我们房间的窗帘长了，尾巴拖到地上，奶奶就用针一针一针地缝起来；我在阳台上种着一株西红柿，奶奶总是贴心地给它们浇淘米水、搭支架；她一个人在家时，提前把晚饭要吃的蔬菜打理好，给年轻人减轻负担；她常抢着洗碗，说自己还能动，而我们上班都辛苦了……
奶奶爱着家里的每个人，也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和孙子，虽然有时她会偏心，但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最爱自己的孩子呢？
现在我和大娃已经没有和奶奶住在一起了，但我知道她常常一个人孤寂地呆在家，或者看看空空的屋子，或者用手机和电视打发时间，她总是希望有人能把她想起，给她打一个电话，说说日常和生活。回忆，怀念，等待，是一个老人的必修课。每次电话接通，我叫一声奶奶，电话那头奶奶都会开心而响亮地回答我。从那一声热切的回应中，我听见了冰雪消融的声音，看见了花开绽放的欣喜，那一声回应里有我们生活所有的光彩与意义。奶奶在期待我们对她的思念，而我们在与她的相处中又何尝不是在实现自我，因为有奶奶的那份牵挂，我们的生命才更加饱满和立体——拥有奶奶，我也拥有了一份爱。
我没有奶奶，可是我又有另一个奶奶，她使我的人生更加完整，让我看见了天堂我的奶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