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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残页与红塘(引一)

六月的雨,带着一股子缠绵不去的老旧霉味,慢悠悠地渗进关中平原上这座小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渗进白奉祖爷爷留下的这间老屋的每一道砖缝、每一片椽头。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那声音单调而持久,仿佛在敲打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烂植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头沉闷的味道。

白奉祖回来已经三天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这间充满灰尘、陈旧纸张和淡淡樟木味道的老屋里,仿佛外面的喧嚣与恐慌,都与他隔着无形的屏障。老屋是典型的关中民居,高脊飞檐,内部却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晦暗。堂屋正中的八仙桌积着薄灰,墙上挂着的年画颜色早已褪尽,只有角落里那个深褐色的樟木箱子,沉默而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整个空间沉重的心脏。

他是个文物修复师,在省城一家不大的工作室里,与那些跨越了千百年的残破字画、古籍碎片打了七年交道。他熟悉的是如何用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粘连的纸页,如何用特制的糨糊填补虫蛀的缺口,如何调配矿物颜料让褪色的工笔重焕微光,如何让那些沉默的时光碎片重新焕发一丝往日的荣光。那是需要极致耐心和绝对安静的工作,与人打交道,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如面对这些死物来得自在坦然。城市的喧嚣是背景板,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而现在,这乡间的寂静,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黏稠感。

这次回来,并非出于对故乡的眷恋,更非因为二伯电话里那些语无伦次、关于“血泥塘红了”、“阴兵还魂”的骇人传闻。纯粹是他在城里的工作室出了状况——合作多年的房东突然毁约,要收回房子另作他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去处,一堆珍贵的修复材料、等待修复的古籍和那些得心应手的工具无处安放,他这才想起,在记忆的角落里,还有爷爷留下的这间几乎被遗忘的老屋可以暂避风雨。仅此而已。他甚至没通知多少亲戚,只跟住在邻村的二伯打了个招呼。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坐在爷爷生前常坐的那把老旧藤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手里捧着一本从城里带来的《唐五代敦煌写经研究》,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书页上。血泥塘……这个名字像水底的暗草,偶尔会缠上他的思绪。那是村外一片被铁丝网粗略围起来的水塘,位置偏僻,水色常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褐,像是掺了铁锈的泥浆,岸边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茂密得让人心慌。童年暑假回来时,有一次和村里孩子玩闹跑远了,接近了那片水塘,被恰好路过的爷爷厉声喝止。爷爷很少对他那样声色俱厉,只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拖离塘边,浑浊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反复叮嘱那是“老祖宗歇脚的地方”,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凝重。除此之外,他对那片水塘再无更多印象,童年的恐惧早已被城市的理性生活冲刷得淡薄,此刻却在这阴雨的浸泡下,重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手机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屏幕上跳动着“二伯”两个字。白奉祖皱了皱眉,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七个未接来电了。二伯那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焦急又带着恐惧的声音,他几乎能背出来。无非还是那些——塘水如何一天比一天红得骇人,像泼了血,夜里如何能听见像是千军万马甲胄碰撞、刀剑交击的怪响,村里如何人心惶惶,连最凶的狗都不敢在夜里叫了,只是发出恐惧的呜咽。他觉得荒谬,更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只想离这些愚昧的恐慌远一点。

震动终于停了。白奉祖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与手中的书本较劲,院门外却传来了急促得近乎疯狂的拍打声,木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伴随着二伯嘶哑变形、带着哭腔的喊叫:“奉祖!奉祖!开门啊!出大事了!奉祖——!救救命啊!”

那声音里的绝望穿透了雨幕和厚实的门板,直刺耳膜,与之前电话里的焦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白奉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放下书,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刚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闩,二伯就几乎是全身重量地跌撞着扑了进来,差点带倒白奉祖。

雨水和泪水糊了二伯一脸,花白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形容狼狈。他身上的旧式中山装湿了大半,紧紧贴在佝偻的身躯上,更显得他瘦小无助。他看到白奉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更深恐惧的光芒,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的预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完了……全完了……你三奶奶……她……她不信邪,非说要去塘边看看究竟,骂我们胆子比针眼小……晌午雨小点的时候去的,回来就……就魔怔了!”

二伯死死抓住白奉祖的手臂,干燥粗糙的手指如同铁箍,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她眼神直勾勾的,谁也不认得,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听不懂的怪话……像唱戏,又像哭丧,调子邪门得很……手里……手里还死死攥着这个!掰都掰不开!还是刚刚她突然抽搐,才掉出来的!”

说着,二伯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边缘有些硌手的东西,硬塞进白奉祖手里。那东西入手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立刻透过湿漉漉的红布传来,那不是寻常的冰凉,而是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冷,激得白奉祖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同时,一股浓重的、带着腥气的土味混杂着类似铁器锈蚀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白奉祖下意识地想把这明显不祥的东西扔回去,这玩意儿让他极其不舒服。但二伯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挣脱不开,眼神里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音:“她……她一直念叨你爷爷的名字……白守业……白守业……说……说只有你能开那个箱子……她说……塘里的‘东西’……认得白家的血!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奉祖!救救你三奶奶,救救咱们村啊!她这会儿在家里炕上抽抽,嘴里冒白沫子,眼看就不行了啊!”

“白家的血”、“下一个就是你”——这几个字像烧红的冰锥一样,狠狠扎进白奉祖的耳中,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被红布包裹的不祥之物,又抬眼看向屋内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爷爷至死都叮嘱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打开的樟木箱。一种极不舒服的、被无形之物盯上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背缓缓爬升,让他遍体生寒。

他不再试图挣脱,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慢慢掀开了那湿透的红布。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锈蚀极其严重的青铜甲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断裂的茬口,锋利得似乎能轻易划破皮肤。甲片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和黑褐色的、像是干涸淤泥的污垢,但在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一个刻痕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个古老的、笔画刚硬、结构古朴的“白”字。字痕深处,嵌着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已经与青铜融为一体垢迹,那颜色深沉得令人心悸,像干涸了千百年的血,沉淀了无数怨念。

鬼使神差地,白奉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那个冰冷的、镌刻着家族姓氏的“白”字。

就在接触的瞬间!

一股远比之前捧着它时更强烈的冰寒剧痛,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猛地从指尖窜上手臂,闪电般直冲肩胛!他闷哼一声,手臂一阵酸麻,几乎要甩脱甲片。与此同时,耳边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混乱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金铁剧烈碰撞的铿锵声、利器撕裂空气的尖啸、垂死之人发出的绝望惨嚎、战马濒死的哀鸣、沉重物体倒地的闷响……还有,一种苍凉、古朴、调子古怪仿佛来自幽冥的吟唱,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或祭文,缠绕在所有声音的背景里,挥之不去,直往他脑仁里钻……

这恐怖的幻听和身体的刺痛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却让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跳出来。他大口喘着气,看向手中的甲片,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这不再是单纯的古物,这是某种……承载了恐怖记忆和能量的载体!

他扶着几乎瘫软、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完了完了”的二伯,艰难地把他搀到堂屋的木凳上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二伯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然后白奉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走向墙角那个深褐色的樟木箱。箱子古旧,漆皮开裂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那把老式的黄铜锁锈迹斑斑,仿佛与箱体长在了一起,锁眼几乎被锈蚀堵死。他记得爷爷去世后,家里人出于好奇或寻找遗物,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能打开这把锁,最后只好将其视为爷爷的执念,不再触碰。

他拿出那串作为爷爷遗物交给他的、同样带着铜绿的黄铜钥匙串,就着窗外晦暗的光线,试了几把看上去可能匹配的,锁芯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用力拧动,只有粗糙的摩擦感。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不是要找工具强行破坏时,他无意中将那块一直握在左手、冰冷刺骨、仿佛在不断汲取他体温的青铜甲片,靠近了那把铜锁。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械弹动声,在寂静得只有雨声和二伯粗重喘息的老屋里显得格外突兀。那把锈蚀得仿佛永远也打不开的铜锁,竟自行弹开了!锁舌缩回,仿佛从未被锁住过。

白奉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再次掠过背脊。这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让他对眼前事物的认知受到了剧烈冲击。他缓缓取下那沉重的铜锁,手指有些发僵,然后掀开了沉重的箱盖。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樟木、陈旧纸张、灰尘和那种奇异腥味的气息扑面涌出,带着时间的沉重尘埃,几乎令人窒息。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几件爷爷的旧衣物,洗得发白,是那种老式的盘扣褂子,已经褪色发脆,带着岁月的气息。他小心地将衣物取出,箱底露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布匹本身也显得年代久远。他将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像是一块厚实的砖石。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是厚实的桑皮纸,已经泛黄发褐,边缘有些磨损和虫蛀的小洞。上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三个用朱砂写就的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奉祖秘录》。

“奉祖……”白奉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命运精准锁定的宿命感包裹了他,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书,仿佛跨越了时空,专门在此刻等待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触手有一种独特的质感。首页之上,只有一行字,同样是朱砂所写,但那红色鲜艳得诡异,与陈旧的书页形成刺目对比,仿佛刚刚浸染上去,尚未干透,带着一种活生生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威胁:

“十九代归位,镇魂。违逆,则血脉尽绝,灾厄延及亲族。”

“血脉尽绝……灾厄延及亲族……”白奉祖喃喃地重复着这十二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爬满了全身,连指尖都在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想起突然魔怔、胡言乱语、生命垂危的三奶奶,想起二伯那恐惧到扭曲的面容,想起电话里提到的村里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和病痛。这根本不是宿命的召唤,这是赤裸裸的、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如果他不管,如果他试图逃离,下一个发疯、甚至死亡的,可能就不止是三奶奶,还会有二伯,或者其他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爷爷留下的,不是指引,而是用至亲性命写就的最后通牒!

他没有选择。从他回到这里,或者说,从这块刻着“白”字、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甲片找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置身事外的权利。他不是主动介入,他是被拖进来的,被家族的秘密,被两千年前的亡灵,用他最在乎的亲人性命,逼到了台前。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动书页。后面的字迹是用墨笔书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秦隶字体,笔画古朴,很多字他难以辨认,需要结合上下文和字形仔细揣摩。纸质脆硬,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但“长平”、“锁魂”、“武安君”、“血契”、“地脉”、“煞涌”、“甲子轮回”等关键词,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珠子,反复出现,似乎隐隐串起了一条通往黑暗过去的、充满血腥气的线索。书中还夹杂着一些简陋的、看似是地形或阵法的手绘图案,以及一些关于如何感应、平复“地脉怨煞”的晦涩描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乌云低压,墨黑一团,仿佛就悬在屋顶上方,触手可及。村里的狗,从下午的零星几声吠叫,逐渐演变成此起彼伏、近乎疯狂的集体狂吠,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不安和恐惧,搅得人心神不宁,仿佛在预兆着某种极恶之物的降临。

白奉祖将那块冰冷的、仿佛时刻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铜甲片和这本沉重的、关乎亲人生死的《奉祖秘录》一起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甲片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渗肌肤,古籍的重量压在胸口,两者都时刻提醒着他所处的荒谬而危险的境地。他必须去血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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