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鄞州大约已有一年半载,到这最繁华的南域,却是喜好僻静的我难得做的。
我耗了几许银两订位,坐在酒楼的最清冷的高处,倚着小轩,捧起酒杯抿了一口旧时的女儿红,望向对面妆楼阁里,那位随曲而舞的女子。
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只是尤为喜欢观赏姑娘们的姿态,而今日万分有幸,是鄞州名扬四方的妆楼阁里,最曼妙的舞戏之舞。
也不知道她何时起舞,更不知道她跳了多久,只是听见悠扬的琴声舒适地传来,那舞戏婀娜的身姿随着琴声柔软地舞动,就像是她手里不断飘摇的丝绸,透过薄如蝉翼的丝面,是犹如翡翠一般,剔透而泛起几分薄红的肌肤。
我并没有看清她的眉目,只是遥远地看见她的面靥。胭脂粉尘的味道,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是一点一点闻得格外清楚,却没有半分令人作呕的俗气。
想到这里,我兀自抚了抚衣袖,轻声而笑。也许,我也是好美色的,无论男女。
忽而又起了微风,掀起了我腕间的绸缎。亦或是因她的舞步而起的风,掀起了不远处的薄纱,帘后的琴师轻阖双眸,嘴角约是噙着几分沉静的笑意,极致的十指悠然地拨动弦声。我在他无意抬眸、望向舞戏的刹那间,看到了他眼眸中别样的色彩。
有几分赞许,有几分陶醉,有几分迷恋——却是压抑出几许痴狂的滋味,可能是我穷尽前生,都未曾见过的色调。
不小心洒了杯中最后的几许酒水,透明的琥珀色洒到了我雪白的腕缎上,散发出诱人的馥郁。
二、
听闻富甲天下而身处鄞州的周家二公子,不知道又要为了博取舞戏的欢心而耗下多少金银。
可不是呢。
今天的小菜有些咸了,点心也不如家里的小妹妹做得可口。我放下了筷子,按了一块糕点小心地咀嚼着。
又何况是公子呢?舞戏那般的容貌,想必定令吾等女流之辈,怕是连嫉妒之心都来不及有,竟只想在那轻颦浅笑的刹那间沉醉不起。
——至少,我如是而想。
笑声有几分忍不住,我轻微抬起了头,似是一个恍惚,脑海里陡然就浮起那个画面——那是多少年前呢?也许已是几百年前,那是我大抵也是豆蔻年华的娇羞少女。后来我依偎在他的胸膛里,他贴着我的脸颊耳语着,那天我站在漫天的桃花之中,煞是美丽,他还误以为我是桃花幻作的妖孽,随即伸手扯下了脖间驱妖的佛珠,在撞到我双眸的那一刹那,却又忘了向我扔来。
忽而我听见继续细碎的声响,周遭的人倒还是在讨论周家二公子的事儿,我却只看见前座的男子起身而去,那个背影——倒是几分熟悉。他的手指从长袖之中露出,攥着几枚白晃晃的银两磕在了檀木桌上,那食指纤细修长,格外华美,指腹却粗糙得起了几层茧子,押了几道清晰的长痕。
随后他的手松了几分,只是关节仍是分明地凸起。
三、
“如嫣姐姐,尝尝我做的点心吧。”面前的妹妹笑得恬静,手捧着的瓷碗里盛了几块雪白的圆球。
“晴旖妹妹的手艺,定是了不得的。”我伸手按在了圆球之上,有些黏稠的米香味道隐隐传来。
晴旖是我六年前——也许算是捡来的。
听说她也算曾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是家人在七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丧生,自此她一个人流离失所,沿街乞讨,生活窘迫,加之大火导致的双腿残疾,更是艰苦。
那天我正准备出城前往鄞州,在小贩那儿正欲买几许胭脂水粉,却见她正在城口乞讨。她的衣服破烂不堪却依然弄得刚干净净,她抬起的眼眸有着几分胆怯和惶恐,却也是格外清澈,而我正是独爱这般的清澈。
我快步走向前区,站在她跪着的躯体前,缓缓伸出了手。然而她的眼神在几分闪烁之后全部变成了灰烬,她应是撑着断筋的脚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一向顺心而行,没容得她离开,我向前一把拥住了她,不由分说地便拉着她上了载我而去的马车。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一路上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之上,沉沉地低着头,这马车的速度甚快,走得有几分颠簸,大概让她更不舒服了。
“……晴旖。”她原本搅在一起的十指又不安地搓着椅上的锦绣绢绸。
“倒也是个好名字。”我觉着有几分闷热,随手掀起了帘帐,看到的真是万里晴空,旖旎繁花一路相送。
此后,她便从我一同在鄞州生活。
我拿了银两租了一个市井之处的店面,让晴旖帮着去售些胭脂水粉、手工首饰,晴旖这小姑娘到底也曾是大户家来的姑娘,也是伶牙俐齿,聪慧可爱,铺子的生意倒是挺好,我也未多过问,只由着她,只是硬性规定她每日到中午便打烊休息,她的腿伤挺重,怕是要每日耗上半日缓缓疗治,才可好转。她的性子一向很是乖巧,听话温柔,大抵以后可谓是贤惠之人。
“味道真是可口。”米香的味道朴实,细细咀嚼而来着实有芬芳盈满檀口,我舔了舔指尖残留的些许味道独尝美味,“真不知日后会是哪位公子有幸能娶得晴旖妹妹。”
“姐姐就别说笑了。”她的脸颊红了几分,径直从碗里拿了一个雪球塞入口中,随后又接着说道,“说来姐姐,今日我遇到一位哥哥,买了玉钗却留了就走了。”
“哦?那真是有幸遇到了执挎少爷喽。”难得有富甲之人能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还来市井之中闲逛几时。
“唔……不单单如此吧,我只觉得那位哥哥,身上有着常人未有的气质,但却丝毫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味道,完全没有浮夸的感觉。”说这话时,向来温软的声音里又加了几许别样的柔和。
“这样子啊,那若是下次再遇到了,可记得一定要问对方的名字。”我抬眸望向眼前的晴旖,刚想打趣地说些什么,忽而就感觉眼帘变得模糊了许多,恍恍惚惚的,明明眼前的姑娘墨发素衣,睁大了眼眸望见的却是妖艳的大红。
大概是有了几分疲乏,我合了眸子按了按柳眉,脑海里霎时又像是笼罩满了云雨,闷得喘不过气来,却又是烫得四肢都要破碎。
四、
“楸,好看吗?”初春还没有过去,但是身上却是着了薄薄的红裙。
“啊,好看,好看……”刹那间似乎是失了神色,他陶醉般的眼眸忽而回了过来,立即点了点头,俊朗的脸上显出几分醉人的薄红。
“嘻,都已经多少遍啦,你怎么还没有看腻呢?”我小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拉着裙摆,轻轻仰着头看着他低眉望向我,那温柔如水的目光。
“只要是你,怎么都看不腻的。”他伸出手轻轻挽了挽我耳机凌乱的发丝,嘴角是宠溺的笑意。
“嘻,你一直这么说的话,我就跳不出新的舞啦。”我的双颊已经和裙衫一样的红艳,娇嗔一般地移开了他的手,故作不满地向后跃了几步。
“说来,前些日子府上不是请了异域的舞团来此献舞,想必你也已瞧见了,看你一直是跳着一个人的舞,要不我们也试试看他们的那种舞?”他英俊的眉毛轻微地挑了几下,伸出手似乎是在邀请我。可是,那样的舞蹈——我的脑海里交织出异域舞蹈的模样,不禁立即闭上了眼不忍去想象,心口却似乎是有不安分的小兽急促地跳动着。
“嫣,你不是也很喜欢吗?不试试看吗?”他的声音继而响了起来,末尾捎了几分希冀,却也是几许失落。
“如嫣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共舞一曲?”见我不说话,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屈下了身子,谦卑着却也是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那注视我的眼眸里依旧是深邃而迷人的笑意。
经不住他的几番诚恳,我低头羞赧地笑了笑,小步向前跃起,踮起脚尖,即便是多少次了却依旧是有几分羞怯地递上了我的素手,轻轻地融入他掌心的温度。
异域的舞蹈,是比相缠更热烈的切肤之亲。
他拥着我的腰肢旋转着舞蹈,有清风拂过满园的桃花,柔软的花瓣随风而舞,旋转着落在了他的鼻翼之上,我嬉笑着,拉着他握紧我手指的手掌,想要拂去那一片遮住他的花瓣,就在我的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刹那,眼前的一切陡然间破碎成了灰烬,烈火烧过了他的容颜,化作了片片桃花,却是染了血色的。
我忽然间睁开了眼。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片桃林之中,想不到鄞州的西城之外,还有这般几分脱俗之处。有清冷的风掀起了我的衣衫,有温凉的花瓣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却只是从一个深沉的梦里刚刚醒来。
我抚了抚冰冷的额头,拭去了轻微的汗滴,兀自深深地吐了几口气,似乎想要把记忆里的东西全部吐出去——但这都是疲劳,也许它们早已刻在了我的骨头里。我低眉,茵茵绿草长得茂盛,翠青的颜色配上桃花的淡粉,有几分恍惚。
我闭上眼继续喘了几口气,似乎起了更大的风,桃花又落了许多,我再次抬起头,却看到了不远处,是一位翩翩起舞而轻轻落下的男子。
不用再多看,只要那一瞬间便能成为永恒,只要那一个动作就可以刻骨铭心,他一身素净的白衣儒雅却又显出几分妖冶,他轻微仰头的姿态翩若惊鸿,侧脸在明明暗暗的桃花叠影之下露出隽秀,他垂着细长的睫毛,没有睁开眼眸,随着薄唇间轻微的呼吸,随着长袖的灵动,他的单足沉稳地点在了地面之上,浑身缓缓地向下,落稳。大概这一曲舞已经结束,而我却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半分半毫。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忽而间抖动了一下身子,缓缓地转过了脸,目光无意间撞上了根本完了离开的我。
那双深邃的眸子,有几分像是某一天他打开宝盒,那一对浸在千年冰川融水中、熠熠生辉的黑曜石,亦如斯般澄澈,看着又几分熟悉。
但我并未不愿多思,只是巧笑情兮着踱着步子向他走去,而他也似是伫在那边,目光如水般沐浴过我走过的路。
“公子,也是对舞曲研究很深吧。”我微微欠了身子,目光同他对于我一样,丝毫没有离开他半分。
“姑娘过奖,在下不过是平流之辈,只是略知皮毛罢了。”他立即拱手做礼,低声而答,“倒是姑娘这般模样……只令我觉着……”
“只觉得怎样?”我倒是心生几分好奇,继续向着他靠近了几步。
“……曾听闻诗人所言……皓腕凝霜雪。”语出此言时,他垂下了眼帘,清秀的手指翻着遮住了口鼻的部位,似乎露出几分嫣红之色。
“真想不到公子会出此之言。”我故意靠近了他几分,看着他轻微后退的步子,依旧不依不饶,“可小女子——如嫣也听说,洛城最有名的妆楼阁之上,可有一名名震鄞州的舞戏,名曰——凌烟。”桃花夭夭,灼灼其华,几片粉嫩的桃花随风落在他的肩头,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掂去他身上的花瓣,借此机会又靠近了他的肩膀。
“……那不过是世俗之爱罢了。”他别过眼帘,右腿向后僵硬地退了半步,语气也是有几分颤抖了,“而在下……竺琰,倒从不愿与……世俗而争……”
“说来姑娘可是初来此地吧。”待我轻笑几声之时,他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
“公子可是日日在此习舞?”我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我们之间大概都已不到半尺的距离。
“……正是。”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再拂起袖子,微微垂下了眼帘,错开我轻微仰头望着他的目光。
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之人,没有许多女子清凉洁净,但我想自己也并非风流之人,只是那一刻我望着他镌刻一般的脸颊,那一双微红的薄唇,那双有着比我所见的胭脂都醉人的红,注定,这样的唇是要用来亲吻的。
我看着他的唇瓣翕动着似乎又是说了些什么,但我只是一下子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有几分用力地压了下来,踮起脚尖,靠近了他。
是火焰包裹了身体,疼痛从心底里钻出来,却缓缓地融化了。
但是——
那一天他的吻温柔地落在我的唇瓣上,却不及这一次温度的万分之一。
五、
从那以后,每一日,我们都会在林中相见。但并无其他,无非是他继续安静地练习他的舞蹈,而我在一旁,依着沉沉的树干,看着他一曲一曲地舞蹈,没有伴奏,慧由心生,他轻微地闭着眼眸,脚下的舞步也没有半点声音,唯有甩袖间带来的清风,夹杂着桃花的香味,让我感觉眼前的一切也是真实存在的,却又像是陷入了另一场梦里。
我向来喜好舞蹈,最初也便是靠着舞让自己活了下来,我在高台之上的一次独舞,让自己被他带到了府中,从一个深渊逃出的我,便天天念着为良人起舞,只是舞了不过几年,佳人不在。
来到鄞州的南面洛城之前,在僻静的住处,我也是日日独自习舞——而在遇到晴旖之前,我也许已经一个人独舞过了百年的岁月,那百年里,幸得我不爱与人交际,所念之人寥寥至无,只守着一方寸土,无所谓朝廷换代无所谓花开花落,在天地之间随心而舞。不过想来,也许除了他和晴旖外,大抵再无人细细观过我的舞。
而当今见了他的舞姿,哪里还有心思抬起脚尖来一曲舞呢,至少于他面前,我不愿旋起身子,就怕是错过了一眼。
除了舞,再无其他。我只想每日沉浸在他精妙的舞姿之中。
只是半月之后,偶尔有一日,我让晴旖倒了半壶陈年的酒水,我坐在他的面前,径直斟了满满一杯酒,一涌而尽,酒的味道并不是那么激烈,温温热地在口中泛了开来。
“琰。”酒水压着我的声线,我抬眸轻声地问道。
“恩?”他只是坐在我的对面,沉静地望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简单的笑意,他的面容半边背着光芒,不明媚的阳光照着桃花的影子汇成斑驳。
“你是,在妆楼阁上起舞的人。”
片刻的沉寂,我看到他的眼底深了几分,秀丽的十指沉沉地攥了起来。
“……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喑哑了几分,有些轻了。
“那我是说中了吗?”我故作妩媚地笑了起来,毫不在乎地顺着草地向前挪了几分,直接投入了他的怀里,他没有伸出臂膀来拥抱,身体都几分紧张而僵硬地绷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想起那日看到舞戏的舞姿,和你旋身的模样很是相似。”我将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之上,伸出玉臂挽过了他象牙一般光洁的脖,在他的左脸上轻轻呵气,“不过,我不在乎这些东西。那时我倒还想着是怎样的人跳出此般的舞,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是……当真?……”他的声音低到了谷里,有几分畏惧,却犹如遥远的山峦里,有谁悠悠吹起的笛声,温柔地侵蚀着我的骨骼。
“当真。”到底他是涉世太浅吧。我轻笑着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他的脸庞,细腻如羊脂,很是熟悉——也许,是我有几分醉了,想起了旧时的很多事情罢了。
我挥了挥手,在他缓缓放松的脸颊上来回划了几下,大概是想要划去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画面——毕竟都已经模糊不清而残缺不堪了。
倏忽,有什么温热着,覆盖住了我的视线。
六、
“嫣,嫣……”他的眸中,倒映出我酡红如身下被褥的脸颊。
“天地之间,生生世世,能与你同眠者,仅有我赫连楸一人。”他的话语至今历历在目,他的温度覆盖住了我的全部,我轻轻地闭上眼,耳畔只有他急促的呼吸之声,我任由自己陷入模糊的温柔之中,唯有口中轻声地吐出不清的话语。
脑袋里的一切浑浑噩噩的,所有的理智与记忆都像是遭到了火焰的侵蚀,泛起剧烈的疼痛,我难受地皱了皱眉头,轻微地睁开了眼,在渐渐清晰起来的虚无里,感觉脖间有柔软的物体安抚般地划着,火焰的温度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温柔的烛光摇曳,我看到的是竺琰半低着的妖冶众生——至少妖冶我的脸颊。
“嫣……”竺琰的声音并不如赫连那般令人沉醉不起,但那一刻他的头几分沉重地压住了我的肩膀,他湿漉漉的声音显得几分喑哑,似乎有温热与湿润爬过我的脖子,嵌在了我的耳旁。
“嫣……”我轻声地咀嚼着他吐出的话,就像是含着他口中的一腔烈酒,冲进我的唇齿舌苔,火辣辣地钻进喉咙里,心底冰凉的那条小蛇忽而蹿了出来,在心里爬来爬去,却在陡然间燃烧的火焰里,蹿得厉害,一阵阵很紧很疼。
“琰……”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也许是常年模仿女性的姿态,他的肩膀不如普通男子宽厚可靠,倒是太显瘦弱,却稳稳地撑住我的身体。
他的力道依然很大,他拥着我有几分狠痛地倒向床榻,他顺势一挥袖,红烛的光归于沉沉的夜色。
夜色有几分冰凉,我的额头沁出了一片薄薄的冷汗,心头也犹如冰峰,破裂,而一阵温热与柔软贴上我的胸口——是他的手指,他纤细的十指——就像多年前赫连腰间的佩玉,温润而光滑,他的温度一点一点覆盖住了我。
若是这般,倒也是好。
失去了烛光的亮度,唯有月色照在窗格的花纹之上,落在了他温柔的脸庞。
我阖上眼帘,相似的感觉温存在我的脑海里,交织出来的,却不再是那张过去的脸颊。
待我醒来的时候,大抵已是三更了。
寂静的月色如水照亮了他镌刻一般的脸庞,他依旧昏昏沉沉地陷在梦里,他伏在我的膝盖之上,呼吸声均匀而轻盈,我轻微地动了动身子,他的睫毛柔顺地就像是华贵的羽毛划过了我的手背,我的手指缓缓地抚着他精致的五官,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唇角,柔软如兰,温热如心。上头的味道还有余欢的滋味。
我小心地俯下身子,靠近了几分,再次阖上眼帘。
翌日,是阳光照耀在我的眼皮之上,温热得让我睁开了眼——是他温柔的笑意。
想来,那一日大抵也是如此吧。那一刻的时光似是回归百年之前,但终究不是同样的眼瞳。
起身,简单的洗漱过后,在我对着铜镜拿起檀木梳时,他微凉的掌心忽而覆上了我的手背。
“今日,我来给你梳发吧。”他的语音里浸着几分睡意的甜味,脸上洋溢出些许纯真的幸福滋味——倒大类女郎了。不过,任何举措在他身上都是可以让我沉醉三分的。
他只是披着一件衣衫,裸露出的如玉胸口之上,留着点点的青紫色的印记,他的身子靠向我的肩膀,清雅的味道包裹着我。他那令女子都要嫉妒三分的青丝垂在了我的肩头,和我的发缠在一起。
我的心没有地震了一下,没有别的动作,他只是轻柔地梳着我的头发,顺着梳齿,我们的头发一同被梳子压过。
七、
“如嫣姐姐……”落日时分的阳光依旧柔暖,我轻轻地抿了一口晴旖刚刚泡好的香茗,对面的小姑娘突然小声地说道。
“何事?”我放下了杯子,看着她低着头可爱的模样。不知怎的,晴旖这几日说话倒是越来越显得支支吾吾,全然没有当初那个机灵的模样了。
“你说……这舞戏,会不会是……男儿身?”她的脸被橘色的斜阳覆盖,手指紧张地按着茶杯,眸里全是复杂的颜色,却不是那种味道。
“怎的?你可是怕知了对方是男儿身,却不被他娶进门?”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戏弄下晴旖。
“哪有哪有,如嫣姐姐!”她有些紧张地摆了摆手。
“晴旖妹妹不用多言,你这般可爱,即便遇到的是姐姐,都是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的。”说罢,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柔软而顺滑的皮肤,就像是枝桠新生的兰花,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很浅的红印,恰似雪夜里不小心掉落的梅花。只是说话时,我的心里忽而间一疼,像是一块保存了许久的璋玉,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如嫣姐姐说笑了。”说罢她孩子气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咧嘴露出莞尔的笑容,脸颊更添了几分嫣红,不抹胭脂的脸,却煞是好看。
那一刻,我倒是有几分羡慕甚至嫉妒。
“说来,你可是最近和什么男子有频繁往来?”我突然想起这几日她越发地注重仪容打扮——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再加之我似是有瞧见她近来总和一位男子日里闲谈。
“如嫣姐姐!”
“那不然怎的见你这几日似是心神不宁的,怎的做了好吃的都不给姐姐吃了。”我故意不听她的驳论,又假装生气地指了指桌上空空的瓷盘。
“姐姐,我……”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纵然是淹在了暮色之中,她脸颊上清甜的红色依旧清晰而剔透。
“罢了罢了,就不戏弄你了,另外,明日的舞戏就要来一场新舞,晴旖妹妹也来一起看吧。”赫连曾和我说过,但凡大户人家的女子,没几个是不喜欢舞蹈的,何况是舞戏这般倾城的舞姿。我想着,明日也该带着晴旖去看看这舞戏。毕竟她的双腿在火中落下病根后,已经很久都不能起舞了。
“呀,太好了!谢谢姐姐!”她的脸上依旧是灿烂而甜美的笑意,只是似乎在一个恍惚间,我看到了几分很浅的惆怅与忧伤。
八、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舞蹈。
却是比我在桃林间所见的——无论姿态还是技巧,可谓是惊艳过了千百倍。
但绝不是竺琰的姿态,纵然是一模一样如翡翠秀丽的肌肤,纵然是一模一样的胭脂水粉气味,纵然是一模一样的鼻梁红唇,但是——
场下的掌声此起彼伏,微微震得我的耳朵剧烈地疼着,我的头有些“嗡嗡”作响,又感觉胸口涨起了一口气,压着很是难受。
我狠狠地抿了抿嘴唇,攥了攥拳头径直望向台上的——
我猛然间看到舞戏含笑地鞠躬起身的刹那间,眼眸里闪烁过的一丝惊恐——朝着我的方向,但不是对向我的。
忽然记忆里浮现出了细碎的片段,我不假思索地侧身望去,看到了晴旖同样含着异样的眼瞳,虽然立即也被周围的喝彩感染了一般,她激动地拍着手,但那一瞬间一定是最真实的。
只是我的脑海里的片段太过琐碎,一下子穿不起来,只是硬生生地发疼。
晴旖说,她喜欢妆楼阁姑娘们腰间的丝帛,我便顺着她的心里,想去找掌事的姑娘购得几分。
“啊——”银子还未出手,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在一声沉重的撞地声之后,陡然间传来一声尖叫,我顺着呼声望去,那是——周家二公子。我感觉自己微微睁大了双眸,方才还温文有礼谈吐儒雅,此刻已经倒在地上,他的面容躯体没有半分受损,只是,然而他的脖间露出了深深的紫色线状印记,上头——却是沾了几点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了什么,刚想喊晴旖做些什么,却一下子不见她的踪迹。我浑然间冒了一声冷汗,转头只见她已经快步地向门口外跑去——不过,看来她的腿上已经好了半载。
我稳了稳呼吸,径直地绕过人群,只是远远地撇向那公子的尸体一眼,却看见他的指尖穿着谁的青丝。
九、
晴旖满脸紧张,大概是许久没有这般运动过,在跑到一座房屋之后,她有些不稳地几乎是要跪了下来,但她只是扶着墙硬撑着没有倒下,她狠狠却又是很小心很克制地喘着气,掏出手绢小心地擦了擦满脸的汗滴,还不忘小心地整了自己几分凌乱的发髻和衣衫,随后她长呼了一口气,毅然踏入了屋内。
“笙哥哥——”
她的那一声叫得几分歇斯底里。
而在房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我心底最后的一丝坚硬也似乎被全部地瓦解,先前是猜测,但现在是绝对的肯定——我闻到了沉重的腐烂的恶心味道,却也夹杂着——竺琰的味道。
十、
那一天,是我遇到他的第七个年头。
他的仇家找到了他,夜里纵火,并屠杀了府里所有的人,惊恐的尖叫声和木梁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在火光焚烧的赫连府,那最后一个寂静的角落里,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很重的力道压着我的骨头,很疼,那时候的我满心惊恐,稚嫩的泪水布满了我的脸颊。
火光凄烈地照亮了夜空,却唯独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嘴贴在我的耳旁,已经被灼伤的喉咙里吐出了浑浊却依旧动人的声音。
凄烈的灼烧声掩盖了他的话语,但我清晰地听到,他说:“就现在,挖下我的心脏,吃掉它。”
“不——”我的话音没有出口,他攥紧我的手将凄冷的剑柄塞入我慌张的手心,直直地刺破他的胸膛,猩红喷涌而出,盖过了火光的颜色。
随即,咸腥的味道充斥了我的口腔,一团似乎还在跳动着的柔软的物体直直地塞入了我的嘴里。
也许是过度的惊恐,我含着那个东西居然一口一口地嚼碎,然后吞了下去。
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我硬撑着眼皮,看到得最后一眼是他的双瞳,似乎是盈满了泪水,我还来不及看清里头的情愫,便沉沉地倒了下去。
待我醒来后,已是在陈州市郊之外的竹林,水晶之阁。
而我终究是没能看着他直到最后一刻,但也许,那已经是我们的最终。
大概是因为咽下了他的心脏,我开始有了许多奇特的力量,我的记忆里多了许多不属于我的但与世界惜惜相惜的内容;我的容颜不再会发生改变;同时,我的手里也有了几分法力,可以扭转一切人类无法完成的事情,只是若是法力耗尽,我的生命也算是真正的终究——而且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总之,奇特的力量比比皆是,倒是为我的生活提供了不少便利。
其实,我本是青楼出身,此生能遇到如此一人,临死之际依旧内心挂念着我,便已足矣,无所谓之后的生死轮回。他的其他事情,若是在民间细细追究询问,应该能很清楚,而我却毫无兴趣了。
但我,还是很清楚地听说了,也一直记得。
他的心脏之所以有此灵力,是因为他少时鬼迷心窍,一心探求长生不死,以心爱女子的肉体与其家人的鲜血作为祭品,一刀刀切下,一口口咽下,故而练得此神力。而他在完事之后痛哭流泪后悔万分,却再无用途。
而那日所谓他的仇家——便是他心头的女子其他家人,抵上轮回的机遇与魂魄的存在,换取的一场洗劫与复仇的火光。
最后的结局,是两人一同,魂飞魄散。
而那一刻,我的心里全然都是嫉妒的,有几分凛冽的痛意,甚至是恨念。至少在他们灵魂的最后一刻,他们心爱的是彼此,他们想缠着的,是彼此最后的意念。
十一、
刹那间,一声清脆的拔剑声响起——
而我在那一瞬间,记忆才终于拼成了完整的画面,我才终于清醒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人。
七年前,一直——也算是隐居陈州西域竹林之中的我。许是因为有着几分法力,常有人来求我,但凡不是杀人害命之事——这倒是去了不少事也省了不少法力,我都悉数接下。
那时候有一双束发之际的兄弟不远千里而来,有求于我。
我站在水晶砌起的高台之上,看大堂之上的他重重地跪下,诚挚地连着磕了几个头。他的双肩捆着两条粗绳,粗绳之下是起了茧子又磨破了几层已经渗了血色的衣衫,粗绳拖着长长的竹席,上头用白布似乎裹着一个人。
“不用多礼。小孩,你可是有什么要求?”我想我也能猜出几分。
“……我的弟弟……”跪拜着的他稍稍抬起脸,姣好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言之色。
我轻轻点了点头,快步上前,轻微掀起白布的一角,浓重而刺鼻的味道猛烈地钻入我的鼻腔,不用多看,我便能看到那少年浑身上下已经烧焦至显得溃烂的皮肤,乌黑的伤痕遍布了他的身体显得无比狰狞。若是在七日之前,约摸靠着人世间的银两医药,几年后便可恢复,然而到了这个日子,倒已经是绝世医师都也无法扭转的局势。不过他的五官轮廓中,却依旧能知晓此人的容颜是如何隽秀,若是换成了……
陡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随即抬眼看了一眼那满脸踌躇的少年。
“……可以帮你这个忙。”我盖上了白布,快步走上台阶,“至于酬劳,看你们年纪尚小,倒是不必了。”
“若是你能把自己的皮肉活生生剖下,我便帮你与你弟弟互换皮囊,这样你弟弟就可以重新——毕竟是孪生兄弟,倒也不会有太多麻烦。”我站上高台,随即旋身,身居高临下地对向他充满希冀的双瞳,缓缓地说出。
我随即伸手从木格之中拔出一把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递给他——那是多年前赫连赠予我的,然而那时我年纪尚小,赫连怕兵器杀气过重伤了我,故而注入,削去其几乎所有的杀气,这宝剑的用途倒落得和裁缝刀差不多了,而削起皮布却能不着痕迹。而此剑若是沾了人血,便是和世间众剑,毫无差异。
他的眼中有着很深的恐惧,他刚刚握住剑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然而,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强忍着抖动,用力地扣上剑鞘。
霎时间一声拔剑声而起,冰冷而透露青蓝的光芒,映着他神色不清的脸颊,却在下一瞬间,呼风而过,刀剑沾满了殷红的液体。
“……我的弟弟……”
话音未落,他直直地向后倒去,我立即箭步上前,隔着已经有些破烂的衣衫,稳稳地扶住他僵硬的背部——不然弄坏了皮肉,倒是麻烦了。
只是随即涌出的血,倒恰似梅花剪影,溅满了我雪白的衣衫。
我用了三天三夜,终于是成了换皮之事。
我轻轻地抚摸着换上兄长皮囊的男童的脸颊,每一寸肌肤都是那样顺滑,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轮廓,似乎想要永久地把他的模样刻在我的心里。
随后,我回了神,看向了那位兄长的脸颊,他的呼吸平稳,只是换上了这张皮囊,倒真是可惜了他亦是俊俏的脸——只是,那溃烂的皮肤似乎不是那么令人作呕了,我小心地为他盖上了面具,随后把他破皮的剑小心地包裹好,放入他的寒酸的行囊之中,又悄悄地塞了几枚银两在弟弟的衣襟之中。
待兄长醒来之日,他的弟弟依旧陷在昏沉的梦里,他恭敬地跪在我的面前,背着拖着他的弟弟,一如出来之时。
我点点头,随后交代了一下日后他仍然可以为肤体而为的修护。
“那把剑算是送你了,虽然沾了你的血后,便失去了原本的功效,不过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倒还是可以帮着,我已经塞入了你的行囊之中。”
“多谢……神女姐姐……”他面具下的脸,却似乎在脸颊部分已经露出了几许光滑,随即他直直跪下,依然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愿为姐姐,做牛做……”
“不必多言,我从不做助人之事,只是看着你们年龄尚小,便出手罢了。何况你精诚所至,怕是金石亦为开。今后的日子,你们亦是自己小心。随后,出了此城,你的弟弟便会醒来。”大约是这几日耗用了几分法力,有些疲乏,我挥了挥手,便让他们离开。
谁曾想到,如今会是这般境况。
十二、
“砰——”,屋里剧烈的一声重物砸地之声,大抵,两人已经是断了气吧。
“我将神力转入你的身体,这样你便得以长生不死,容颜不改——你这般爱美的姑娘,若是长了皱纹,估计是要闹腾不停的吧。”
“我把我毕生所有的智慧都倾注于你,你呀,也要多出去走走,多尝试新鲜的东西。”
“你可以用法力助人一把,以换取应得的钱财,这些钱财可以去买些喜欢的东西,不过胭脂水粉,你都不用却也是那么漂亮。”
“最后,就是苦了你了,平日能做的还是自己做了较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大用法力,扭转时空等大事,的确是可以,只是太耗力气,我将其力量封锁在你右手手腕出的茶色印记之中,若是却有——我希望你不论如何都不要动它,但若实在紧迫,你可是咬破印记,以念力为控,完成扭转。”
“但若是你的法力耗尽,这一世就是到了尽头,而你也不在能有轮回之力,哪怕是魂魄也再无法重现。嫣,我不愿你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我想起了赫连最后的一些话语,心里依旧是不由得一阵酸楚。
但倘若,这一切可以重来,倒也是——值得了。
我伸出了右臂,扯下了腕缎,对着裸露出的茶色印记狠狠地咬下,坚硬的牙齿刺破了最为脆弱的肌肤,血顺着如玉的手臂径直留下,却没有一点温度,刺骨冰冷。它流过我的臂膀,就像是凄凉的刀刃直直地划下。
我的心却是焦火焚烧,又是千刀万剐。到底是很久没有承受如此的疼痛,我咬着左手的手背却掩盖不住喉咙口发出的呜咽。而我的双眸里忽而涌起了一阵阵——大约是泪水,薄薄的一层就像是温柔的丝纱,雾霭般的氤氲之中,眼前一片片的模糊倒是慢慢地清晰起来,却不是之前所见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