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榻千年的冷坑
张云丰活着时门庭清冷,现在他死了,前来吊唁他的客人一拨又一拨地赶来,村里的单身老汉张九老嘴里叼着一支旱烟卷,佝偻着背,喜气洋洋地接住来客的鞭炮,用他的烟头点得一挂挂鞭炮噼啪作响,火红色的鞭炮碎屑砸落在路旁的枯草丛里,如散落的一片红花。
一群野猫被突如其来的喧闹吓得在野草丛里和屋后山上逃窜,它们茫然地瞪着两只灰蓝色的眼睛瞅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可还不知道那个常年为它们抱来干稻草做窝的老人已经去世了,那一堆干稻草也被扎成了草垫子搁在老人的灵前供来客叩首作揖。有一只野猫好像有感知似的,巴巴地在张九老的脚边打转,它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见到老人了,它是第一只进入老人家栖身的野猫,老人自己不吃也会投喂一点吃食给它,后来野猫带来了另一只野猫,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群野猫。老人不再投喂食物,只是任由这群野猫在他的家里栖身住下。有活物在家里来来回回,或多或少给了这个常年独居的老人一点心里慰藉。
村里只有张九老没事惯去张云丰家里坐一阵,两个独居老人有时什么话也不说,张九老抽他的旱烟,张云丰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山林,大大小小的野猫在他们的身边来来回回,倒也让张云丰的家里多了一丝生气。
张九老给别人帮忙总是踮着脚尖使力,因此村里有红白喜事的人家都请他打杂,能混几天热闹饭吃,又得一两个工钱,使得张九老干起活来混身都带劲。看他佝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快折成了90度,他看人看物都要费力的抬头,可他看到人来,老远就踮着脚摇摇摆摆地疾步迎上去,他看了来人看不到绕在他脚边的猫,一不小心被这只野猫绊倒,他气呼呼地朝着野猫踢了一脚,骂道, “畜生,一边去,莫耽误我做事。”
野猫仍然不紧不慢地凑过来,朝着张九老轻轻地喵了两声,摇摆着尾巴守在他的脚边,像张云丰在世时,它守着他一坐一饷午。野猫缩着脖子低下头,不一会又抬起头,两只蓝眼睛仿佛盛满水的深潭,它巴巴地瞅着大门内的灵堂,这一幕使得张九老心里一颤,他的老伙计在世时,这老猫就是这样陪着张云丰的。他不再踢那只野猫,开始喃喃自语道, “畜生都通人性,老伙计,你看,你死了,还有儿女和这群猫惦记着,赶明儿我死了,有哪个会这样惦记我……”
张九老想来呵呵地笑,他笑得有些得意,心里暗自嘲讽这位死去的老伙计, “你有人惦记也活得不如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赛似的都活到了71岁。你结了婚生了几个儿女,儿孙满堂,而我一世什么都没有,可不还比你过得舒服?你一天到晚死做活做,死克都还有半截土里的红薯没挖完,你惜钱不惜命,连旱烟都舍不得抽,你这一世白活了……”
那只老猫不知世事,跟着自言自语的张九老越过灵堂进入厨房,张九老到垃圾桶里翻找出酒席上收拾下来的鱼肉骨头,拿了一个塑料袋装着,最后到灶台上捡拾了几块油光水亮的鱼肉扔进袋里去,他想猫和老人也是一场缘分,老人走了,猫也留不下了。
当张九老再次越过灵堂走向大门口时,野猫在门口踌躇不安地打转,而后蹲下身子,摇摆着尾巴正对着灵堂,它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喵喵叫了几声,张九老心里又是一阵寒颤,又喃喃自语道, “畜生都通人性,有的人比畜生都不如……”
这样像树桩子一样在他心里扎根的想法来自张九老的一件往事,张九老那年在工地上救了一个工友,一块桥板从高处落下来,他来不及想太多便拉着那位高他一截的工友往一旁躲去,桥板砸到了他的腰椎骨,导致他的椎体塌陷再也直不起腰,可气的是这位工友竟然早已勾搭了他的年轻老婆,他的伤还没好,这位工友竟带着他的老婆跑了。
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张九老早已不想了,仿佛一块标记禁区的碑记,他把这样的破烂事当作一块破烂布埋在了土里。他想张云丰好好的一个人也要埋在土里,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过不去呢?他想来又朝着来人呵呵直笑,欢天喜地点燃鞭炮,鞭炮炸响时,他颠着身子往一旁躲去,乐得看一群野猫抢食。
这时,屋内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锣鼓声,道士先生一齐唱起来,马上要封殡了,几个村里帮忙的劳力都已经守在棺木旁等道士先生吩咐,老人的三个儿女和一众近亲紧紧抱着棺木,像抱着老人僵硬的身体,他们的哭声也惊天动地。张先红是张云丰的小女儿,多年前远嫁云南,几年不回来一次,她哭得最是撕心裂肺, “爹,我对不起你啊!我不该嫁到那远地去的,冒侍候过你一天……”她边哭边拍得那棺盖啪啪响,仿佛能把她爹拍醒来,她哭得身子发颤,守在她一旁的男人也忍不住哭起来, “爹,都怪我,我早该带先红回来看你的,本来……”
张先红听到他男人这么一哭,她哭得更气急了,她这下不拍棺盖拍她的男人, “都怪你,本来我今年正月就要回来的,都是听你的主意,年底回来我还有爹喊不?家里什么事都听你的,你几时听过我的?”
张先菊眼见她的妹妹揪着妹夫发火,她不哭了,去拉开妹夫,劝解自己的妹妹, “妹儿,这也怪不得他,哪个晓得爹突然就死了,他又不是动不得……”
“姐,都怪我当年不听爹的话,嫁到别个的村里克,我恰了好多的苦……”张先红说着,又抱着她的姐姐哭,“前几年他做生意亏完了打工赚的钱,我们到工地上做了几年才还完了债,屋里还有两个儿子读书,赚的钱总是攒不住,一年年想攒几块钱了回来看看爹,一直没攒到钱,我四五年没回来看爹,钱还是没攒到,就是攒到了,爹又没了,姐,我对不起爹啊!一天孝都没尽到……”
张先红的男人听到妻子把家里的短这么当众揭出来,他的脸上挂不住,耳朵和脖子涨红一片,心里很不痛快地走开了。这次回来奔丧他可是专门借了朋友的车,他费心撑起的脸面被他的女人一把揭了,他愤愤地不好当众发作,只好咬牙先忍着。他想若是在家里,这个女人哪敢这样打他的脸。他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就是这个女人的嘴太损,一天到晚地朝着他哭穷。
“妹儿,这是你的命,也是爹的命,我们都由不得命,你命苦,爹也命苦……”张先菊哭着哭不出声来了,抱着她的妹妹用嘶哑的声音哭诉道, “姐姐命也苦,你看这些年,屋里屋外都要我操持,而今大儿子谈对象,彩礼和房子首付要几十万,我拆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拢来,你姐夫又不管事,借钱去都要我开口……”
“姐,你……”张先红不知道姐姐屋里也是这样的光景,她看姐姐发给她的照片里,姐姐家修了那么气派的房子,她还以为姐姐生活得很好,她想说姐姐借钱怎么没找她,反而又一想,找她又怎样呢?她自己家里也没有活钱使,再说她也做不得主,她只好又说, “姐,我不晓得你困难,我也帮不上你……”
“妹儿,姐姐也不是困难,是接个媳妇花费大了,不接媳妇日子宽裕,可媳妇又不能不接……”
“姐,接媳妇进来是好事呢!只是爹没等到吃这个喜酒……”张先红说着又抱着棺木哭起来,她想娘去世多年,爹这一辈子娘在时苦,娘死后更苦,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一碗现成的热饭菜都吃不到,他看着躺在棺木里被层层被褥包裹着的爹的身体,仿佛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她的脚底,她的身体也冷了。
这种冷,让她的心里发颤,像她的老公喝醉酒后,用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她有两天没合眼了,想大哭也没得那气力,她把脸趴在冰冷的棺盖上又抽抽噎噎地哭, “爹,女儿不孝,你让我侍候几天再走我心里也好受一点,爹,还好姐姐没有嫁远,她能时常回来看你……”
“爹,我也对不起你,我隔得近也没尽孝,我屋里的事没完没了,没照顾好爹……”
张先菊心里的愧疚不比远嫁的妹妹少,她确实嫁得不远,隔娘家只有几公里远,可她光顾着自己家里没完没了的事,哪里天天顾得老爹。她也只是个把月来一次,来了或坐一下,或给爹做一顿热饭菜又赶回去,她要知道爹突然就会死,前天晚上屋里接客吃饭,她说什么都要给爹送一碗鸡汤来。可爹走了,再也喝不上她炖的鸡汤了,让爹喝一碗鸡汤都成了她心里说不出的遗憾。她越想越难受,想来想去又想回去安慰自己,都怪她爹性子执拗,接他去家里住一天两天都接不动,像要把他的屋子搬走。
张云丰的儿子张先进始终坐在棺木的上方,他冷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姐姐哭作一团,他的心里是冷的,一种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悲愤的情感。他接到爹去世的那个电话时,他哭了,是一个人躲着哭的,他哭完便收拾东西,带着妻儿回来奔丧。一路上他想自己与他爹共有的时光,竟然都是一种冰凉一层层覆盖在他的心里。他的爹死活做了一辈子,还有他们的娘,死做活做都是为了他们四兄妹,可这四兄妹从未从这个家庭里获得温情,爹娘吵了一辈子,他们从小被打骂着长大,到长大了想亲近爹都是那么的难,他爹心气重,固执又倔强。
张先进心气傲,打小带着一种要逃离家乡的决心,他青年时读书拼命,干工作后也拼命,终于呕着心气在大城市里扎下了根。他想自己在乡村里生长的根早就在土地上开始腐败,他带着一身的腐败重新在另一片土地上获得了生存。他常年在外省工作,在外省成家立室,也是难得回来一次。想那年他难得回去陪爹过个年,父子两个却因为家事起了争执,他带着妻子孩子只呆了两三天就回了海南。一晃三年过去,今年五一放假,他计划带着孩子回来看看老人,却遭到他爹坚决地反对,老人只念着儿子回来一趟路上费时间费钱,这使得张先进感到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懊恼,他想回去看看爹,而他爹却总是这样固执地抗拒他的心意,他没了尽孝的机会。他的爹想儿子却又更想省钱,一辈子为了钱,一辈子又没攒到几个钱,真是固执得令人生气。张先进为爹的死闷着一肚子的气,这气就是他没尽出的孝义!
突然,道士先生再次齐声唱起来,外面的张九老立刻点燃了一挂鞭炮,几位劳力也跟着齐声喊起来,喊所有亲人进灵堂再看一眼逝者,一众披麻戴孝的近亲便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绕着棺木走一圈,张先红扯着嗓子又哭起来,哭得抓住棺木边沿不松手,张先菊和她的老公只好一左一右驾着她跟着前面的亲人绕出去。紧接着几个劳力分列棺木两边,将所有亲友支开,一个个手扶棺盖,待道士一声令下,他们齐声吆喝着将棺盖稳稳合上,众人倒又不哭了,围坐棺木一边开始拉起了家常。
张九老不点鞭炮了又忙进灵堂点香烛,他的老伙计走了,他说什么都要尽心送他一程,他看到老伙计灵前的两根大红香烛烧得红油横流,他不禁感叹道, “老头子,你死了几个儿女守着,生前哪个守得你,还不是像我一样自己管自己,你啊!活该比我早死,你是自己都不管自己,做到死了还没把事做完……”
左边的一根大红香烛又续上了,张九老点上火后,又给棺木下的油灯加油,他想到他的老伙计明天就要睡到山上去,棺木里再暖和也捂不热他的身子了,他不禁在心里对他的老伙计说, “你倒是死了轻松,我啊!比你多活一天也是赢了……”
张九老点着灯,满脸含笑,他的老伙计走了,他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这也没什么叫他伤心的,他常说,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早死就早超生……”
不过,他总是还不想死,他又常说, “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赖活了这么多年,比我好的人也死了……”
次日清晨四点,张云丰的棺木被抬到大门外,众人吃了面条后,十八个金刚抬着装殓他的两三百斤棺木往他即将永生的山林去。一众亲人紧紧挨着棺木亦步亦趋,又是一阵阵痛哭,从此,张云丰在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的痕迹将被彻底抹去,下榻他的千年冷坑。
二,在婚姻中消磨的魂
其实,张云丰还没有真正的死去,正像张九老嘲笑他的,他到死才明白他这一世还真是白活了。于是,他死时那一口气硬是咽不下去,遗落人间三魂。他没有咽下的那口气,让他顺着这丝丝缕缕的热气去找寻他的三魂曾经掉落的地方。
按照农村的说法,人都有三魂七魄,人的三魂有胎光、爽灵、幽精。七魄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古人认为人活着,三魂主宰精神、神智;七魄管身体本能:呼吸、心跳、睡眠、消化、感官。
人死的时候,七魄先散,七魄依附肉身,肉身机能停止,七魄最先一点点消散。臭肺对应呼吸,呼吸一停,这个魄先走。伏矢、吞贼、除秽随着肠胃、代谢、免疫停止而消失。尸狗最后随听觉、触觉这些感知慢慢消失。
却说人的三魂不依附肉身,是精神之魂。胎光主生命本源,断气的时候最先离开,胎光一走,人就真正死亡。爽灵主聪明、记忆、念头,胎光离开后不久,爽灵慢慢散去。 幽精主情欲、喜好、执念,留得最久,之后才会离开。三魂离开之后,按民间说法,会各自去向不同地方。
张云丰的幽魂不散,像他一生死守的执念,他放不下的怨,落不下的气,这股怨气领着他的魂追寻他的魂掉失的地方。
何美娥和张云丰结婚那年她才20岁,张云丰21岁,她爹为了报答张云丰的救命之恩,才将女儿嫁到了破落的张家。张云丰家里兄妹六七个,父亲重病,母亲残疾,家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张云丰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于1975年随一部分汉寿民工参加了枝柳铁路的修建,这一年他才20岁。他们那一队主要在湘西地带的隧道打钻、开山,粉尘大,很多人得了矽肺病,张云丰属于很严重的那种。那一次在湘西吉首的某段隧道里砸山开路,有碎石砸落在何美娥他爹的头上,是张云丰冒着漫天的硝烟碎石把重伤的工友从山洞里背了出来,救了何美娥他爹的命。自此,他们二人由于肺部吸入过多的粉尘,落下了很严重的矽肺病。
枝柳铁路,现属于焦柳铁路南段,北起湖北枝城,南到广西柳州,全长约885公里,穿过鄂、湘、桂三省区。张云丰当年和其他的汉寿民兵团,大多是在石门、慈利、张家界、永顺、吉首这一带山区施工。张云丰现在死了,他忽而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成也枝柳铁路,败也枝柳铁路。他捋着那一口没有落下的气,找到了第一魂消失的地方。
结婚那天晚上等宾客散尽后,张云丰满心欢喜地为自己的新娘子打来了一盘洗脚水,盆子里热气蒸腾,瞬间驱逐了从木房子缝隙里渗进的冷风,何美娥不动声色,只乜斜着眼瞅着眼下这个男人满头繁茂的头发,像黑粽熊的毛发一样闪着油亮的光泽,她的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这个男人倒是生得高大伟岸,要不是这讨厌的哈气声,也许她能接受这个男人。
“美娥,来,累了一天,我给你烫个脚舒服点……”
张云丰说着又开始哈气,喉咙里响起一阵拉风霜的声音,他卷起袖口伸手给他的新媳妇脱鞋,却被何美娥一脚踢开,不想把那盆热水打泼了,瓷脸盆在地面上哐当作响,热水流了一地,蒸腾的热气满脸盖在张云丰的脸上,也盖住了他眼里升腾而起的雾气。
何美娥这一脚像踢在了他的脸上,张云丰的心里一阵寒颤,他心里奔涌的一股热流与一道寒流相撞,混身的热乎劲一下子松了。
“你……先睡吧!我去收拾屋子……”
“我累了,你别来吵我……”何美娥说完,鞋袜不脱,衣服不脱,只背对门口,侧身躺在床上,直接掀了被子蒙头盖上。
张云丰捡起地上的瓷盆,带着他的哈气声走向房门,到门口回转头望了一眼他的新媳妇,只见她的两只穿着布鞋的脚伸出被子外,整个身子却裹着被子卷了起来。他瞅着房内大红的被褥和张贴在木板壁上的大红喜字,他想自己一无所有也结婚了,想想也值!他把房门轻轻地合上,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家屋前那棵梧桐树落了几秋的叶子了,今秋的叶子落得较早,可能是被这一秋过多的冷风冷雨打落的,它从张云丰的大儿子出生开始长起,如今张先发八岁了。
张先发下有六岁的妹妹张先菊,五岁的妹妹张先红,咿呀学语的两岁小弟张先进。张云丰做不得劳力活,得到队里的照顾,现在村上教书去了,家里的大大小小事都落在了何美娥的身上。
何美娥今早跟着集体出工去修水库了,四个孩子只得靠大的带小的。张先发领着弟弟妹妹们在梧桐树下捡肥大的梧桐叶玩,梧桐叶宽大,有成人的巴掌大,叶柄很长,他们捡了一片又一片当扇子玩。张先进最小,却玩出了新花样,他拿着叶柄当画笔,在泥土的路面上画画,泥土路面经过几天的雨水浸泡后变得松软发胀,他手脚并用,弄得湿泥巴糊了他一身。张先发哪里还管他的弟弟,一会儿爬上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朝着底下的弟弟妹妹喊起来,张先菊顺着哥哥爬上树的那根低垂的枝干攀上去,这时,一串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 “死丫的,不得我死了,快下来,看你娘回来不打死你……”
张先发看见他们的奶奶踮着小脚急急地跑来,手里举着那根赶鸡的细竹竿,天阴沉下去,一片凄风冷雨,奶奶郑春香穿着棉布老式对襟外套,下身穿着一条臃肿的棉裤,她穿着布鞋的小脚走得很急,但步子不大,她移动的身影似要隐入渐深的雾色。
等她赶来,张先发早已从树上跳了下来,又和弟妹们在树下也捡叶子玩,郑春香看着一群孩子冻得清鼻涕直流,小脸小手通红,她只好对着大孙子说尽好话, “发儿,你要带好弟弟妹妹们,你带他们爬树摔跤了,害得奶奶交不得差,你爹回来也不得安静,快进屋里克玩,奶奶还有好多事,还要到婶婶屋里赶鸡克……”
“奶奶,你回克,我们自己玩,我不爬树了……”
张先发不理奶奶,也拿了梧桐叶的叶柄和弟弟一起画起来,他的鼻涕一溜溜地流,宽大的梧桐叶成了他揩鼻涕的手纸。
郑春香看几个孩子玩,只好又说, “红儿,菊儿,你娘回来莫说奶奶没管……”她说着转身就走,手里仍然举着那根细竹杆子,她走几步又回头喊, “发儿,玩哈快进克,你娘回来又说奶奶没管了……”
张先发望着奶奶的背影和灰下来的天色融合成一体,他扔下梧桐叶又爬上了树,他要去掏鸟窝,他看到树上有一个鸟巢,他要掏鸟蛋吃,没想他的脚踩在湿滑的梧桐树干上打滑,便从树上摔了下来,他这一摔,可是把他的爹张云丰也摔下来了。
何美娥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家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猪栏里的猪叫春似的,在猪栏里饿得打转翻墙,鸡爬到了灶台上,几个孩子一身泥巴躺在床上打滚,大儿子张先发抱着自己摔伤的腿狼哭鬼嚎,更乱的是张云丰。他回到家一刻不敢松懈,赶忙开始煮饭,厨房里的湿柴半天没点燃,他只得撕了从学校带回来的废书纸去点火,拿一把蒲扇拼命地扇,扇得满灶孔的黑烟冒出来,满屋子的烟呛得他咳漱不停,他大口哈着气,竟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
这时,何美娥憋着一肚子的气从孩子们打闹的房间里走出来,一脚跨进黑烟滚滚的厨房,又看见她的男人像一个老人哈着粗气,弄得厨房里也是一片狼藉,她气呼呼地骂起来, “天都黑了,你猪食没把,鸡食没把,几个丫儿你也不管,一身泥巴到床上滚,这日子还过得不?你娘也不管我屋里的丫子,她心里有你屋里的人冒?”
“我也是刚回来,在烧火……煮饭煮猪食……”张云丰埋头烧火,头上冒出细密的汗,他把灶孔里的火终于烧起来,黑烟逐渐散去,这才看清他女人那张脸,她的脸掉得很长,糙得像一条干了的丝瓜瓤。满头的粗黑头发也散乱着,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雾水,他不敢让灶里的火熄下去,忙又塞了一把湿柴进去借着火势把火烧旺一点。他又要哈气,看向何美娥往下拉的脸,用力地憋着一口气不哈出来,这时何美娥来到了灶台旁开始搅拌大锅里的猪食,锅铲在铁锅里搅得惊天动地,她说话的声音像他挥舞的铲子, “你还教什么书,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你看发儿你教好了没,书不读,成天爬树掏鸟窝,这下摔断了腿,也好,他断腿少胳膊的,以后也省了心……”
张云丰见火势稳定了,他起身淘米煮饭,摆在他面前有一堆的事,哪里还管得几个孩子,他对妻子的怨言唠叨养成了自动屏蔽的状态,她念她的,他搞他的。他的脸不知不觉也掉下去了,是一张消瘦的马脸,露出一副刀刻的劳苦相。他越不出声,何美娥越骂, “一个男人不做男人的事,拈轻怕重,什么苦事都让我做,你怎么不让我去教书,你来做这些苦累活?”
张云丰听到何美娥这话,他淘好了米,把锅盖轻轻地盖上,又往灶孔里塞了一把柴火,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火苗,不禁在心里感慨道, “人要是无知,真是一种悲哀!”
灶孔里不断冒出热气,而他的心里却升起一阵阵寒意,这燃烧的火苗怎么也驱逐不了他浑身的寒凉了。
他继而说道,“要不,你明天替我去教书,我来做屋里的活?”
张云丰说着,开始洗他从菜园子里摘来的青菜,张美娥依然不依不饶地说, “我要是能教书,怎么会跟到你,过这样的烂肠日子……”
“眼下这日子,哪个不是这样过,你看对门屋里,上头屋里,都是这样忙……”
“哪个女人有我这样忙?我做爹又做娘,明天,你再不去教书了,搞屋里的事比教书好,你教书也没养活屋里人,还是我没死没活地做……”
张云丰心里的热气早就随着何美娥日复一日的数落冷下去了,他不怕日子苦,眼下谁家的日子不苦,而是怕这样的苦日子没有尽头,他和何美娥还有这一世的风雨要趟下去,风雨有停歇时,他们内心的风云什么时候能停呢!这烟雾迷漫的日子,他只有跟着她的步子走才走得出路。
也罢,都随她。
张云丰的饭还没做熟,他心里的决定已经做出了,明天起,他决定不再教书了,回家务农,在家里一切听媳妇的,为了把日子平静地过下去。
实际上,往后的数年,他没有教书了,他的日子也没有平静,外人看到他的魂一点点地丢失在了乡野里,难怪人说人, “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原来,人真是有魂的。
孩子们长大的长大,成家的成家,大家小家仍是二老不停的牵挂。夫妇二人为了孙辈仍是不得消停,何美娥近五十岁了还出去打工,扫了十年大街,一直到身患重病。张云丰在家里主持大大小小的事,山里土里,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何美娥59岁那年去世,张云丰才真正过了一阵消停的日子,再没人数落他的不是。只是他的第一魂早已在度日如年的婚姻生活中消磨殆尽,他的精神气差了很多。
三,爱之深责之切
张云丰的第二缕魂顺着一丝酒气找到了它曾经的依着,家里的旧房子拆了换成了两层的钢筋水泥大楼房,家里的人多了,房子大了,仍是没有为他的第二魂带来安定。
也怪,张云丰的哈气声竟然还没有年轻时那么深重了,他顺着一丝酒气在后屋里找到了喝酒的大儿子,张口就骂, “张先发,你吃饭时不喝,躲起来到房里喝光酒,你是不要命了……”
张先发被他爹抓了现行,不敢吭一声,吸了吸鼻子,摸了摸面色苍白的脸,提着还剩半瓶的二锅头走到门口,缩着脖颈侧身越过他爹依然伟岸高大的身板。他是怕他爹的,像他爹当年怕他的娘。他忽而惊觉他爹竟然像他当年的娘了,爱怨念,爱骂人,许是他爹被娘压了几十年,现在这个家轮到他主事了,仿佛要重拾当年丢掉的魂。
张云丰紧跟着儿子来到灶房,张先发看到他爹走进来,忙给他让凳子, “爹,你坐,我把火烧大一点,给你泡茶去……”
“我不喝茶,你泡你自己的。”
“我不喝茶,我想喝口酒,喝酒心里舒服。”
张先发举起酒瓶对着他爹晃了晃,红着眼睛又说, “爹,我喝完这瓶就不喝了。”
“先发,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喝酒就喝酒,躲起来做什么,光喝酒伤身,你恰饭的时候喝一点我不讲你……”
这时,张先发的媳妇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夺了张先发手中的酒瓶,像当年他娘一样磨牙骂起来, “只晓得喝酒,哪天喝死你……”
张云丰从儿媳妇的身上仿佛看到他的老伴活了过来,他忽而心疼起儿子, “先发,你的身体不好,你有病,你不能喝酒,你负担这么重,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任务没完成,你还不懂事怎么搞?”
“爹,我心里压力大,我有三个孩子要养,我还欠一屁股债,我喝点酒心里舒服。”
“该账还账,只要人好怕什么,爹也还能做,能帮一把是一把。”
“爹,我没用,我混成了这样,走出去都没人瞧得起……”张先发说着低下了头,他的宽大睡棉衣大敞开胸口,他又一次听到自己心里总说不口的话, “张先发啊张先发,你这一世就这样了?当年你做生意比谁差?别人赚不到钱你赚了,可你飘了,吃喝玩乐败得一无所有。可后来你努力赚钱,赚得鼻孔里都是彩色粉尘,一个月拿一万多,还得把工资条给人看才能证明自己懂事了,你确实月月都赚了钱,可家里还是欠钱,你这日子到底是怎么了,想好不得好……”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对人生的怀疑和迷茫时,他媳妇坐在他身边,拿火钳子夹了一块木柴搁在火塘里,她拿火钳敲打水泥地面,又戳他男人的痛处, “天天只晓得喝酒,三个丫的也不管,你看这村里只有你冒用。”
“我冒用,你又有用?你要会持家,我的家会败成这样?我不懂事,你懂事,这个家也不会这样……”
张先发思来想去,想到了这些问题的存在也有他媳妇的原因。他以前会赚钱时,他媳妇赚多少花多少,现在他每月的工资也用在了家里和孩子身上,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家里还是拆东墙补西壁,他愤然觉得自己娶的是一个败家娘们,把他的家败成这样,他气不打一处来,磨牙对着他媳妇说, “我喝酒你骂,我不喝酒你也骂,你这么管着我,怎么不管好你生的几个孩子,管教孩子也是你的责任。”
“你赚了好多钱给我花?丫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管好,你又管不得?”
张云丰打断儿子媳妇的话,他哈了两口气,望着他的媳妇,语气不敢像对儿子那样, “缦云,你莫吵他了,你们家里要搞好,两个都要使劲,他不存钱你存钱,你把钱拿到还债,一年还粑粑,两年还粽子,你们硬是争气,弟弟妹妹都会帮你们。”
老人用他勤劳的双手耕种的一亩三分地,为他在家里挣来了几分尊严,儿媳妇对他的儿子不尊重,却不敢违逆他,他一开口,两口子也就不争锋相对了,日子再烂还得往前过。
过了这个年,张先发领着妻子又去了衡阳打工生活,张先发的大儿子已经没读书了,跟着父母在衡阳生活了几年才出去找事养活自己,二儿子在读高中,小女儿读小学,张先发在化工厂当搬运工加兼职外卖养活一家人。他入了而立之年才懂事起来,开始拿命挣钱。
刘缦云被张先发骂了那一回后,嘴里没服软,心里却暗暗难过,她想自己这些年确实没把这个家操持好,若是她花钱有度,当年张先发赚大钱的时候,她也能攒下一些钱的。现在钱这么难赚了,她想攒也攒不起来,她想只有自己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债务才有清算的一天。这回,她在朋友的介绍下也进了超市打工。新的一年,他们夫妻的心里又有了新的希望。张先发每每心情沮丧时,在手机里反复翻看自己三个儿女的照片,让自己的生活看上去充满希望。他想他这辈子唯一的成就就是养了三个孩子,贫困总是暂时的,人才是家里的希望,他想自己的三个孩子只要有一个有出息,他们家也能兴旺起来。
这天夜里,张先发接到老师的电话,被告知高中读书的儿子已经有两天没到学校去了,他打电话回去,他爹表示孩子没有回家。当天晚上,他便租了车子回去找人,原来他的儿子和同学从老人手里哄骗了一百多元躲在县城的网吧里玩游戏,被另一个孩子的家长一起找了回来。张先发把孩子找回来,反被他爹骂不惜钱,租车花的三百多,足够这个老人当几个月的生活费。老人直怨他不该请假回来,老师会找人的,再说孩子的姑姑们也可以帮忙找。
张先发心里觉得自己亏欠了他爹,任由他爹数落了一顿,他想是自己不争气连累了老人,使得老人年纪大了仍不得省心,除了孩子的学费,孩子的吃喝都让老人帮忙负担了。张先发又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让孩子缺少了陪伴,比别人的孩子生活条件都差,他总是这样想着,就把自己肩上的包袱一层层叠加,他感到自己都有点顶不住了。
这一个中秋,他和他爹爆发了一场大的冲突。张先发想回家过个中秋节一家人团圆,和村里人扎几个糍粑,即使厂里只有两天假,他也和刘缦云在放假的当天连夜租车回来了。老人又惜起这三百元的租车钱,直怨他们前两个月才回家,这回不要赶回来浪费这些钱,等到过年再回来。老人嘴里念着,心里却又高兴,为把自家的节日搞得热闹一些,第二天一大早,他杀了鸡,在厨房里帮着儿媳妇转转打打地忙。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屋外喝茶聊天时,张先发跟他爹说道, “爹,明天我们家里也装个热水器,冬天里你和孩子们洗澡也方便。”
“装起搞什么,费电又费水,以前没有热水器不都是这样洗的。”张云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了他儿子的要求,又说, “屋里又不是没有柴火,到锅里烧一锅水,两下就热了,你也莫到对门婶婶屋里去洗,难得担扰别个。”
“爹,你莫古板,现在不是那时代了,哪个屋里没得热水器?我到花婶婶屋里洗一次只有一次,自己屋里装了都方便。”他说着,想他爹就是舍不得花钱,又忙说, “爹,花不得好多钱,我明天请人来装,电费我会出。”
“不装,我港不装就不装,你们这里那里都不惜钱,怎么存得起钱来?”
张先发喝了几口热茶,身子热了,心口也燥热,他气他爹几十年如一日的死板,他恨恨地说, “你这里舍不得那里舍不得,你这一世存了几个钱?你还不是穷,穷了一辈子。”
张云丰在外人面前始终拧着一股劲维护的脸面仿佛被儿子一把揭下来,把他家里的所有不堪展现在人的面前。他想自己和人拧了一辈子的劲,暗里没赢,明里也要赢。对门花奶奶怜惜他常年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家里来了客接他来家吃顿好饭菜,三请四接也不来,他把这股子拧劲拧出了生分,花奶奶也就不再费心喊他吃饭了。儿子揭了他的老脸让他难堪,他也揭开了儿子的脸面, “先发,爹老了没本事没人笑,你要是像爹一样没本事,你走出去,别人头都不对你点一下。”
张先发心里岔了气,心火陡然降下来,是这人世的冷浇灭了他曾经见人就递烟的热情。他爹的话不假,他现在走出去,确实是有熟人头都不对他点,就怕他找他们借钱似的。第二天,张先发仍给父亲扎了他爱吃的糍粑,给他爹去集上买了肉菜,给他爹买了一双布鞋,买了一把新锄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和妻子打了车便又赶到了工作的地方。
这一别,竟然成了父子之间的永别。
张先发在七天后的一个晚上送外卖时,由于想赶在时间点上将外卖送到点餐人的手中,他变道逆行操了近路,不想与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相撞,当场车祸身亡,他没有如家人所痛骂的喝酒喝死,而是出了意外而死,这个死,也意外地击中了这些他最亲近的人,骂他最多的人,来不及对他说出几句温暖的话,把他们的恨变成爱传达出来。
张云丰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竟然提前送给了儿子来用,他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儿子埋进土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身上的魂随着儿子的下榻与身体撕离,他听到身体内部发出的一阵破碎的声音。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身体一节节矮下去了,哈气声又开始一声接一声。
对这个儿子的恨,是张云丰内心从未说出的爱,他却再也说不出口了。儿子离去了,让每一个节日在他的心里变成了儿子的祭日,他回想大儿子这么穷,仍然一次次风尘扑扑赶回家陪他过节,原来赶的是陪伴他的孝心。儿子曾左一声爹又一声爹,总是喊得那么的亲热,即使被骂被贬,仍然一声声地喊,现在自己多么的想再听这个儿子走在大门口就亲热地一声声喊爹啊!他想到儿子即使穷困潦倒,仍然不惜钱赶回家陪伴他的日子里,那一日三餐的热气,他现在又多想看着儿子提着一只酒瓶在他的面前说那句, “爹,我喝点酒心里舒服。”
儿子离去几年,他的思念一年年叠加,这样的重量足够压低他的身姿,磨灭他的心气,他感到自己正变得像张九老一样了。他数次在梦里对儿子说, “先发,你喝酒,爹不骂你,你喝酒别躲起来喝,别喝光酒,要吃点菜……”
张云丰不断扩展他的土地,屋前屋后,沟沟壑壑,像要安放他无处寄托的哀思。他一个人在土地里耕种,没日没夜,累了,乏了,一个人痴痴地坐在土地坎上,愣愣地看着原野,看着原野伸向的远方,他的那个常常从远方奔赴回来陪伴他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村里人都说,这个老人的魂都没了,还有村里人说在哪里看到了他的生魂。
四,寂寞和孤独熬没的魂
张云丰捋着自己的最后一缕魂来到大门紧闭的楼前,大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生出了青苔,那厨房屋檐下的水缸里盛满了雨水,屋角那颗老樟树落得赤条条的,枝干像张九老常年裸露的黑粗手臂,有枯叶卷着边飘进了水缸里,窗台上,那一群野猫不见了踪迹,张云丰再一次想起张九老常怼他的话, “你这一世白活了……”
他想自己确实是白活了一世……
他的儿媳妇刘缦云早已带着两个小的孩子改嫁到了江西,大的儿子已与家里几年没有联系,村里有人说她的儿子是被传销骗去了,刘缦云想他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去找他们的。张云丰失去大儿子后,等于又失去了大儿子的一家子人。张云丰想自己一辈子死做活做只为了把家里搞好,现在他的家还是散了,他的另一个儿子早已是他乡生长的树,落地生根,而小女儿是守着他乡的云,漂浮不定,只有大女儿把根扎在了本土,能偶尔回来把门开一开,这个家真是连野猫也不来落脚了。
一阵风过,他的魂幽幽荡荡地飘进屋里,扑鼻的一阵霉气,屋内竟比屋外更加阴冷,他想起来,自己这最后一缕魂就丢失在后屋的厕所里。
这天夜里,屋顶上,窗外的地面上忽而响起零碎的叮咚声,在能听见落叶扫地声的晚上,这声音显得空灵透彻。张云丰侧身躺着,后背一阵寒气袭来,他费力举起手臂把被角往上拉了一寸,他还是感到冷,冷气延伸到脖颈。他又双手肘撑着床面坐起来,两只手将被子提起来抖了抖,被窝里的微微热气忽而被清冷的空气包裹,他感到自己的脚底都是冰凉的,他将被子压实了些,僵着身子又躺下去,刚躺下,屋外似油锅里落了水,屋顶上响起惊天动地的乒乓声,合着屋外地面上的叮叮咚咚声,他听不到自己沉闷的哈气声了。
窗台上忽而蹿上一只野猫,它朝着屋内喵了两声,那一缕黑色的影子在透着白光的夜色里一闪,像一团鬼魅,张云丰唬了一跳,他翻身坐起来,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落雪了……”
他这一起身,这一夜是不能睡觉了,每每入冬,张云丰等天黑下去,他就不点灯做事了,冬天里夜长,他就在被窝里熬时光。此时,屋后山上传来猫头鹰缓慢悠长的叫声,他推算自己挨到半夜了,枕头下放着小儿子张先进给他寄回来的手机,他不看手机,凭感觉摸时辰。他摸索着起床,窗外一片莹白,能照见他的棉被上的图案。他哈着气摸到窗前,看见屋外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粒子,雪花满天纷飞,夜忽而安静下来,整个村庄像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一阵寒凉扑面而来,张云丰走到床头开了灯,随意披上他的外衣,他要去上个厕所,夜太长了,一泡尿憋不到天亮。他哆嗦着身子打开后门,雪飘到了他的身上,一只野猫忽而蹿到他的脚边,一闪身又不见了,张云丰忽而害怕这样的夜,想起地府黑白无常的样子,心里怪寒颤的。他想还是拿个桶子放在房间里做尿桶用,晚上就不用冷飕飕地摸到后门来,他这样想着退进屋去,可把门刚关上,他又打开了,他想自己还能动,不能搞得像个瘫痪的老人一样无能,他能动就不能活成那样。于是,他顺着墙根慢悠悠地踩在雪花落下的地面上,他的布鞋底板早已磨损得平滑柔软,才走到厕所门口,脚底打滑,闷声一响,整个人像一根柱子砸落在地面上,好在他是俯身倒下去的,两只手撑住了地面,没有摔到筋骨,只是又唬了一跳。
好一会儿过去,直到他的肩膀上都落下了一层雪,张云丰还愣愣地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屁股下一片湿凉,他大口哈着气,想自己还活着,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想自己要是那一下子摔死了,他还有好多事没完成,还有他攒下的钱没交出来,这才是他想来要紧的事。
这一摔,没让张云丰去了命,却是让他掉了魂,从此,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时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九老常对人说又在哪里看到他的生魂。
夏天的日子能让张云丰过得舒坦一点,晚上睡觉不冷,饭菜也好糊弄。张云丰把山林土地当成了他一生的事业,一年四季,他不停地上山下地,播种收获,常年无休却也乐在其中。
这天,他从地里摘了一箩筐红辣椒回来,脱下草帽便用宽大的手板满脸揩汗,汗从头顶往下淌,他的头顶和后背仍然发烫,这时他感到心口又热又燥,肚里又饿又涝,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的水一骨碌地喝下去,满身的火气才散下去了。他懒得烧火热饭菜,拿大碗盛了锅里的冷饭,合着早上炸的一盘辣椒糊弄了一餐。他总是种很多的辣椒,做成他一日三餐的菜肴,剁辣椒,干辣椒,腌辣椒,炸辣椒,他像个老练的妇人,将一种辣椒做出几种花样,这样的辣椒他常年都吃不完。
炙热的阳光从大门口一点点地延伸进屋,张云丰家当西晒,夏天的一个下午也难挨,他吃完了这一大碗饭,拿着蒲扇坐在偏屋门口,看对门的那条出村的路。路上来了几个妇人,她们说说笑笑着走进了花奶奶家,一会儿她们一面喝茶一面打起了牌。张云丰在下雨的日子里偶尔会和村里的人打几场牌,而他参与的牌局总是打得不欢而散,张云丰惯用他的一筐子辣椒衡量他的输赢,他输了几块钱就不打了,想自己一筐子辣椒都白摘了,搞得现在他想打牌也没人喊他打。
张九老也不打牌了,一个人的吃喝容易满足,他不用做农活,每月有六七百块钱的特困补贴,还有养老金拿,他倒成了一个吃国家粮的人,比张云丰的日子好过多了,正是这笔国家粮让他才有说张云丰白活了的底气。张云丰心里不待见他,想自己这一世生儿育女,常年劳苦无休,竟然是过得不如这个五保户,又想自己养育几个儿女,还不是活得像这个五保户,他想不明白这世道,一些懒人闲人竟然都上了道。
这时,张九老也从那条马路上走进村来,他踮着脚疾步走在灼热的日光里,头上戴着一顶发黑的草帽,佝偻着的身子,像一匹小马驹颠在路上。张云丰半眯着眼睛瞅着他直往自家来,他把蒲扇搁在腿上,双膝并拢合上了眼睛,懒理这个吃国家粮的人。
张九老进门直往那口水缸去,他也和张云丰一样,舀了一瓢冷水喝,喝完进厨房拖了一条板凳出来,和张云丰并排坐着,他自顾自地抽起了他的旱烟。
“你怎么没打牌去?”张云丰像一尊菩萨坐着,闭着眼睛和张九老说起话来。
“没人同我打了。”
张九老呵呵笑起来,笑得三条深纹嵌进乌黑的额头,露出嘴里的一口黑牙,他看上去比张云丰老了十岁。他说着话起身拖着凳子,坐在了张云丰的另一侧,正好可以正眼看到对门花奶奶家的那几个人。花奶奶她们打两块钱的扑克,他只打五毛,他的牌友是村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那些老人有的中风了,多数走了,又有的得了儿女的几个钱加入了花奶奶的队伍,使得他落了单,只得来陪张云丰百无聊赖地坐着。
张云丰听到这句话,心里暗自高兴,心想着也不是自己白活了,他仍是闭着眼睛说道, “你说我白活了,我看你也是白活了一世,你有钱也舍不得用,你把钱存着只带得到土眼里克……”
“我也带不到土眼里克,我的钱得存着到时候抬我的。”
“你怕你死了不得出克?”张云丰说到这个话题,他睁开眼睛掉头瞅着他的老伙计。
“我不怕,眼一闭,还晓得个啥?”
“你不怕?你存着这么多钱搞什么?”
“我有弟兄侄儿,我存着把他们,等我死了,也不得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还活得十来年,还能给他们存一笔钱……”
“呵呵,先还活五年……”张九老说着呵呵笑起来,他笑张云丰白活了,也是笑自己白活了,他这一世没穿一件好衣服,没为自己做一顿好饭菜,甚至是比他的老伙计还不如,他这么说张云丰无非是自我安慰。对门花奶奶她们打的牌,他也打得起,可他也是舍不得输钱,再者,花奶奶她们有牌脚,差脚也不会喊他打,他的那些老伙计散了,他感觉自己活着的心气也慢慢淡了,人老了,真是越活越没意思了。
对门的妇人们说说笑笑,山林里的羊群上蹿下跳,脖子上挂着的银铃响起一串串叮咚声,知了在整片山林里更是叫得惊天动地,这个村庄就在夏天又热闹了一点。张九老抽完了他的旱烟,又接着卷,低头喃喃自语道, “我们活了七十岁也是一世人了,这村里有几个劳力都没活成人,我活一天赚一天……”
张云丰听着知了的叫声,仿佛一首催眠曲,他闭着眼睛,正经坐着打起了旽,蒲扇从他的腿上掉下去,张九老捡起来,悠然地摇着蒲扇,乐呵呵地瞅着对门那些打牌的人。
直到日光逼近张云丰家堂屋里的神台上,张云丰的电话响起来,是小女儿张先红打来的。
“爹,你早上打我的电话找我有事不?”张先红急切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器里传来。
“也没事,我土里的辣椒长好了,我给你晒干了寄一点去。”
“爹,你莫搞,你去年寄的都还没吃完,你给先进寄去。”
“你弟不要,他的公司里有饭吃。”
“爹,你不要种那么多,年年都吃不完……”
“辣椒放得,晒干了放得几年,爹没事,给你们多种点菜。”
“爹,你怎么讲不听呢?辣椒放久了放不得,你只种点你自己吃的,我们不要你管。”
张九老凝神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像捧着一股暖流注入他心中某片干涸的沟壑,他眼看着张云丰的脸阴沉下去,两片嘴皮子紧闭着,神情木然地瞅着对门的出马路。这时,他女儿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 “爹,这些年我都没有管你,哪里还要你费这些心来念着我,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爹,我在上班,有时间再和你说话……”
“我不念着你们念哪个?”张云丰这句话对着摊在地上的那堆红辣椒说了,女儿的电话早已匆忙挂断。他听女儿说女婿年初贷款买了车,他们要还房贷车贷,女儿现在压力大,晚上还兼职给饭馆洗碗。她年年说攒钱了回来看爹,年年没钱回家过年,张云丰最是想念这个女儿,从小也只有她跟自己亲,每每他和妻子何美娥吵架后,这个小女儿都会偷偷地给爹留饭,也只有这个女儿跟他有话说,若不是她嫁这么远,张云丰心里也多个盼头。他盼这个女儿盼了一年又一年,四五年过去,他也不盼了,真把这个女儿当一盆水泼了出去。
“你家先红几年不回来,你不克看看?”张九老想起这个当年爬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印象还很深刻,张云丰常常带着她在土地里干活。
“她不来看我,我还跑得去看他们?”
“他们年轻人忙工作,屋里的事多,趁你还动得,去看看女儿过得过不好。”
“我管她好不好,都是她自己选的。”
张云丰一面心疼这个小女儿过得比大女儿还辛苦,又一面愤愤地想自己白养了这个女儿,养她十几年,倒是给别人家做牛马去了。他不让小儿子那么远赶回来陪他是因为儿子是家里的人,总是要给他养老的,可他没有不让女儿回来,她多想这个女儿带着外孙回来陪他几天。至于那个女婿,他从一开始就没欢喜过,无奈扭不过女儿的死脑筋,说到底,这个女儿随了自己,也是固执又倔强,他又怎么不是这样呢?他从没有去过这个小女儿家,固执地认为是这个女婿骗走了他的女儿,让自己的女儿在他家变成了一头牛马,他打心眼里排斥这个女婿。
想女儿的心却是真切的,张云丰又把电话打给小女儿,他忘了告诉她屋里的鸡生了几十只鸡蛋,他要给她寄过去。
电话响了几次才被接通了,“爹,又是什么事?我在忙呢!”
“先红,我积了几十只鸡蛋,你今年回来过年不?回来我给你留着,不回来,我就给你寄过去,屋里还有……”
“爹,我没时间回来,鸡蛋你也别寄了,难得费力,你自己吃,吃不完的卖给别个……”
“我不吃呢,我给外孙寄过去。”
“爹,你怎么总是不听我们的,”张先红的声音变得又气又急,扩音里一片嘈杂的说话声,她重重地叹了一气,又急急忙忙地说, “爹,你管到你自己,不管我们,我们都忙得很,没有时间管得你,你有事再打电话,我要忙了……”
张云丰手里拽着手机,肚子里又闷了一股气,这些儿女都不听他的话,他倒只听得他们的话。以前大儿子在世时,他常常牵着大儿子的鼻子顺着他走,大儿子走了后,他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是被命运牵着走,他一屋人各奔东西,谁也没顺谁的意。
其实,他那天晚上在后屋摔跤后,他就没有心气和儿女们较劲了,他开始思念这些散落四处的孩子们,他想自己这一家人像一串珠子断了线,他还想用自己这根线,把那一粒粒珠子捡回来串上。那晚他从地上爬起来后,他把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小儿子张先进,他心里想小儿子回来却又说不出口了,而他的小儿子还把爹的老话放在心里,决口不提回家的事,不知不觉父子两个只剩一脉血缘联系着,再也无话可说。他的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小女儿,电话接通后,他已经解开了自己多年拧着的那股绳,开口就颤颤地说, “红儿,爹刚刚险得摔死了,你们一家人今年一定要回来看看爹,爹好像看到黑白无常了,怕活不得好久了。”
他的小女儿听到爹有惊无险也就落了心,反倒觉得爹说话像个小孩子了,她只把一个小孩子的话当笑话听。张云丰失落地挂了电话,感觉自己心里突然坍塌了一方,落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这无边的黑寂仿佛就要将他吞没,那一晚,他将屋子里的灯开到天明。大清早,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大女儿,张先菊回来陪她爹吃了一顿饭,提走了他爹准备寄给妹妹的几十个鸡蛋。
自此,张云丰开始盼着每年的几个节气,他想自己的儿女们总有个把能回来陪陪自己。
思绪飘远了,张云丰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张九老许是被老伙计的这通电话搅乱了心思,他一连吸了几口旱烟,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张云丰忽而睁开眼睛,把心里闷的气撒在他的老伙计身上, “九儿,你这烟熏不到你熏到我了,你回克抽克,我刚睡去克。”
“呵呵,你一会儿睡几回了,晚上还睡得?”
“我就是晚上睡不得,白天才睡哈的,你到对门花奶奶屋里克坐。”
“她们打牌我搞什么克,来,我给你摘辣椒,你给我烧碗热茶喝。”
张云丰瞅着张九老躬着身子就去摘辣椒蒂子,他只好起身去给他烧茶,又给他到桌子上拿了两个早上他自己做的兰瓜粑粑,张九老平时饥一顿饱一顿,接了南瓜粑粑直往嘴里塞,一个粑粑两三口就吃完了,他吃完了等不得热茶来下肚,又踮着脚尖起身到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喝。
张云丰泡好了茶,张九老将地上的辣椒已经摘了三分之一,他的腿脚不灵活,两只手补齐了短板,只见他手起蒂落,一只只红亮的辣椒像豆子般砸落在一旁的脸盆里乒乓作响。
“哎!可怜了老伙计,若不是当年那场事故,你也是个威武的汉子,又如何会落得这样。”
张云丰本以为是自己心里说的话,没想嘴巴没意识地说了出来,他转身去端茶时,却听张九老背对他,对着一堆辣椒自说自话, “落得怎样都是命,辣椒有辣椒的命,红薯有红薯的命,我们都有命,都是听天由命……”
张云丰也就想到了自己的命,他没把热茶端给张九老,走进屋里拿来一片钥匙交给张九老, “九儿,你帮我拿着这片钥匙,开大门的,哪天你来我家不开门,你就打开门进来,我动得都会开门的……”
张九老手里抓着一把红辣椒扭头望着张云丰直笑,他不接那把圆头钥匙却笑说道, “老伙计,我不定哪天就走了,走在你的前面,你还是把钥匙放到花奶奶屋里克,她屋里管得及时。”
“也是,不定你哪一天死在我的前面,我们两个这才是真的比起来了……”
这一年,村里的中晚稻都被收割后,稻桩子在水田里腐烂,鸡鸭鹅成群地在稻田里啄食掉落在地的谷粒,田坎上的荒草失去了韧劲一节节向着土地低垂,道路两边的狗尾巴草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巴茅,花絮已干枯,穗里面藏着很多细小的种子。风吹的时候,种子像蒲公英瓢落到土里。以前张云丰会把根茎割了做扫把,今年他不做了,水稻也没种了,他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了屋前的那几块土地。他把他的土地一寸寸缩小时,是他不得不将更多的力气对抗衰老的生命。
村里张正堂家门前有一棵柿子树和两棵柚子树,树干上挂满了熟透的果子,主人家的门常年紧闭着,引得一群麻雀在他的家里落了脚,这没人吃的果子正好喂养了缺少食物的生灵,为这寂寥的村庄带来一片生机。土地下的生机也在等待着农人的锄头去刨挖,被城里人喜爱的紫薯和红薯一兜兜地吸收着深秋的雨水拼命地生长,也长成了一个个胖娃娃,只等探出头来。这一季的红薯,张云丰依然种了三块土,红薯能放,又能当主食,因此在他的土地里当了主角。另外还有四块土里种着大白菜,小白菜和其他蔬菜,还有大蒜,已经长成了绿油油的一片。青菜多得他吃不完,隔三差五喊他的大女儿来摘菜,地里的红薯苗一早已经全部被他扯掉了,他计划今天一天要挖完。不知怎的,他一上午只挖完了一块土,中午也没有胃口,只吃了一只在火里煨熟的红薯,眼见天色变了,空气中的潮气像挤得出水来,他心焦地一整天守在地里挖红薯,担忧红薯遇到雨水在土地里坏掉。
对门的花奶奶家今天来了客,中午给他端来了一碗好菜,张云丰中午没吃进油水,这会儿心里涝得难受,手脚发软,竟然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他把锄头放下,一屁股坐在了土坎上,他看着天色一点点地在他的眼下暗下去,三五只麻雀从稻田里起起落落,而后一溜溜地蹲在电线上,它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给老人作出的警报, “老头子,快点搞,要下雨了……”
一会儿,张云丰感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上穿的衣服也沉了,他伸手摸去,竟然铺上了一层细密的雨水,他想起来挖土,还是站不起来,他痴望着不远处与天色相融的山脊,望着那条马路延伸的地方,他赫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急急地朝他走来,他的耳旁听到了那最熟悉的声音, “爹,我回来了……”
张云丰的心里发颤着站了起来,拖着疲软的腿脚迎着那道身影走去,说出了他对自己说了很多年的那句话, “先发,你回来了,爹不骂你喝酒了,你喝酒吃点菜,莫喝光酒……”
张九老再急也没赶上他的老伙计倒下去,他走到菜园门口时,眼看着他的老伙计痴痴地望着他直直地倒下去,他愣在菜园门口一时慌了神。他一早来了老伙计的土地里和他唠嗑了一阵的,下午他看到天阴沉得很,看是会落雨的样子,他想他的老伙计土地里的红薯怕是挖不完,他才背着锄头赶来帮他挖红薯的。
张云丰家半截土的红薯还埋在土里,它没了根,便不再生长,像张云丰早已失了魂的肉体,没了魂,行尸走肉。过了几季,这片菜地荒了,像张云丰的坟地一样,一个人也像一兜红薯,在地里沤烂滋润了草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张云丰这口气顺着这三缕魂回望了他的人生后终于落了下去,人和人争什么气呢?谁到死都有一口落不下的气,张九老等不得多久也要带着一口气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