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微积分课，苏暖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底气”。
当老教授在讲台上阐述着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深化应用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两眼发直、头脑发懵，而是能清晰地跟上思路，甚至在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昨晚陆星辰用简练语言勾勒出的逻辑框架。那些曾经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公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有序而可理解。
坐在她旁边的林悦还在对着笔记抓耳挠腮，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部分又没听懂”
苏暖阳下意识地小声接了一句：“其实关键是要理解它构造辅助函数的意图，把不等式证明转化为函数单调性问题”
林悦猛地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暖阳？！你、你开窍了？！”
苏暖阳脸一红，含糊道：“就昨晚自己看了看书。”
“自己看书？”林悦狐疑地眯起眼，凑近她耳边，用气声道，“是陆大神给你开小灶了吧？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苏暖阳的心虚被戳中，只能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快听课，老师讲到关键点了。”
课间休息时，陈晨果然又凑了过来，依旧是那副阳光灿烂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两瓶功能性饮料。
“暖阳师妹，感觉如何？昨晚的‘名师一对一’还满意吗？”他笑嘻嘻地将一瓶饮料放在苏暖阳桌上，“小小慰劳品，不成敬意。今晚的‘体能特训’，也请苏教练多多费心啊！”
苏暖阳被他的称呼弄得不好意思极了：“陈晨学长你别这么叫我、我会尽力的。”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陈晨说着，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直沉默看书的陆星辰，“老陆，表个态啊？人家苏教练可是要牺牲休息时间陪你风吹日晒了。”
陆星辰从书页中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暖阳，最后落在陈晨脸上，吐出两个字：“多事。”
陈晨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苏暖阳注意到，陆星辰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已经在为晚上的训练感到紧张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原来无所不能的学神，也会因为不擅长的事情而焦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色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L】。
是陆星辰。他什么时候加的她？她竟然完全没注意到验证信息。
点开消息，内容言简意赅，像他本人一样：【训练计划。】下面附带着一个PDF文件。
苏暖阳赶紧点开文件，里面是一份详细到近乎严苛的四周训练计划表。从热身拉伸、跑步姿势分解练习、呼吸节奏调整，到核心力量训练、上肢辅助训练计划，甚至包括了饮食建议和休息时间安排，条理清晰，数据明确，完全符合他经济学霸的逻辑风格。
但这强度对于一个体育困难户来说，是不是太狠了点？尤其是第一周，800米目标就直接定在了及格线边缘？
她抬头看向陆星辰，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了过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问：“有疑问？”
苏暖阳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收到。计划很详细，但初期强度是不是可以稍微……降低一点？循序渐进可能更适合？】
【L】：【按计划执行。】不容置疑的五个字。
苏暖阳：“……” 好吧，你是金主（划掉）学神你说了算。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今晚第二运动场上，陆星辰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坚持的“凄惨”模样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给校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苏暖阳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第二运动场。这里位置相对偏僻，设施也有些老旧，平时来锻炼的学生不多，此刻更是只有寥寥数人，确实是个适合“秘密特训”的好地方。
她做了些简单的热身运动，心里反复默念着训练计划的要点，既紧张又有些跃跃欲试。当教练，还是给陆星辰当教练，这体验也太魔幻了。
八点整，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运动场入口。
陆星辰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专业运动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手里拿着一个运动水杯，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苏暖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视死如归？
“陆学长。”苏暖阳迎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专业，“我们先做热身运动吧，避免受伤。”
“嗯。”陆星辰应了一声，将水杯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依言开始跟着苏暖阳做热身。
他的动作依旧僵硬得不忍直视。拉伸腿部时，韧带紧得像拉不开的弓；活动手腕脚踝时，也带着一种明显的笨拙感。苏暖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正经上过体育课。
“这个动作，膝盖可以再弯下去一点，对，就是这样。”苏暖阳忍不住出声指导，走到他身边，想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膝盖的瞬间，陆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动作瞬间停住。
苏暖阳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是不喜欢肢体接触吗？苏暖阳猛然想起论坛上那些关于他“厌女”、“拒绝任何接触”的传闻，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收回手，脸上有些发烫：“对、对不起，我…”。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自己尝试将动作做得更标准了一些，虽然依旧很别扭。
热身完毕，进入正题——跑步姿势分解练习。
“陆学长，跑步不是用小腿发力，要用核心和大腿带动。”苏暖阳一边说，一边在他面前示范着标准的跑姿，动作流畅而富有弹性，“你看，像这样，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稳住”。
陆星辰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依葫芦画瓢地尝试。
然而，理论上的理解和身体上的执行完全是两回事。他跑起来的姿势依旧显得十分沉重，脚步落地声音很响，呼吸也很快就变得急促起来，才绕着200米的小跑道跑了不到一圈，额上就已经见了汗，脸色也更白了。
苏暖阳跟在他旁边跑着，看着他艰难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她想起计划表上那严苛的目标，忍不住再次开口：“陆学长，要不我们今天就先慢跑两圈，适应一下？不用太追求速度和姿势”。
“不用。”陆星辰打断她，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继续。”
他紧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继续按照苏暖阳刚才指导的要点，一点点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哪怕看起来依旧十分别扭，哪怕呼吸越来越沉重。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运动场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苏暖阳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冰山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冰冷坚硬。在那层坚硬的冰壳之下，或许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固执和脆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核心和上肢力量训练，对陆星辰而言更是如同酷刑。
平板支撑，他坚持不到三十秒就开始全身颤抖。
仰卧起坐，他的腹肌力量薄弱得让人惊讶。
引体向上辅助训练，他连在助力带上吊着都显得十分吃力。
苏暖阳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一边给他计数，一边不停地出声鼓励：“加油陆学长！还有十秒！”
“这个做得很好！核心收紧了！”
“坚持住！你能行的！”
她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陆星辰始终沉默着，咬紧牙关，一次次地挑战着自己的极限。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身上淌下，运动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然清瘦却意外坚实的肌肉线条。
当他最终力竭，从单杠上下来，几乎站立不稳时，苏暖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她的手掌触及到他滚烫而汗湿的手臂肌肤，两人皆是一震。
陆星辰猛地抽回了手臂，动作快得近乎失礼。他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抵触？
苏暖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无地自容。她又越界了。
“对、对不起”她讷讷地道歉，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懊恼。她只是怕他摔倒而已。
陆星辰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呼吸，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长椅边，拿起水杯大口地喝水。昏黄的灯光下，他耳根似乎有点不正常的红晕？是运动导致的，还是？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今、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苏暖阳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你运动完要做拉伸，不然明天肌肉会非常酸痛。我、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动作。”
接下来的拉伸环节，两人都格外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苏暖阳只在口头上指导，不敢再有任何肢体接触。陆星辰也沉默地照做着，只是动作愈发僵硬。
训练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第二运动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苏暖阳额前的汗水，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第一次训练，好像搞砸了。他是不是更讨厌她了？
走到分岔路口，陆星辰停下脚步，终于开口说了训练结束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依旧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明天晚上，图书馆老时间。”
说完，不等苏暖阳回应，他便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苏暖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会继续吗？
经过今晚这尴尬的训练，明天的微积分辅导，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周二晚上，七点五十分。
苏暖阳怀着比昨天更加忐忑的心情，再次推开了307研习室的门。
陆星辰已经到了，依旧是昨天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仿佛昨晚什么尴尬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坐。”他言简意赅。
苏暖阳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课本和笔记。
“昨天讲的，复习一遍。”他开门见山，甚至没有寒暄。
苏暖阳赶紧收敛心神，开始复述昨晚他讲解的核心内容和解题思路。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她讲得有些磕绊，偶尔还会卡壳。
陆星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指出其中的几个理解不够透彻的地方，然后用更精炼的语言再次梳理了一遍。
他的语气和态度，与昨晚训练时判若两人。冷静，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输入正确知识的容器。
这反而让苏暖阳放松了一些。她强迫自己抛开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微积分的世界里。
然而，当她低头认真演算一道题目时，无意中瞥见，陆星辰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正悄悄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肌肉。他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适。
是昨天训练后的肌肉酸痛发作了！
苏暖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明明那么难受，却还是准时出现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她讲课。
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感动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陆学长”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陆星辰抬眼看她，用眼神询问。
苏暖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运动后急性肌肉酸痛，可以用冷敷缓解，24小时后再热敷促进血液循环，还有，可以补充一些维生素C和蛋白质”。
陆星辰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研习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之前那种冰冷的尴尬，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接下来的辅导时间，苏暖阳听得格外认真。当她终于独立解出一道之前觉得不可能完成的综合应用题时，她忍不住开心地低呼了一声，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做到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星辰，想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陆星辰正看着她，目光深邃。接触到她欣喜的视线，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
但苏暖阳清晰地看到，在他转开视线的前一秒，他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吗？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辅导结束，苏暖阳收拾好东西，像昨天一样道别离开。
当她走到研习室门口时，身后传来陆星辰低沉的声音，比平时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明晚训练，照常。”
苏暖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他只留给她一个专注工作的背影。
“好！”她用力应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走出图书馆，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清香。苏暖阳抬头望着漫天繁星，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冰山，好像真的开始融化了一点点呢。
而研习室内，陆星辰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依旧酸胀难忍的大腿肌肉，脑海中却浮现出她刚才解题成功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份他亲手制定的、被称为“魔鬼计划”的训练表文档，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将第一周800米的及格线目标，默默修改成了“完成即可”。
有些坚持，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