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老师教我们化学,课堂上他不苟言笑,很严谨,课后却是个很随和的人。体检那天,他耐心地带着我们三个辗转于各个诊室做各种检查。因为那时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学生体检不像现在安排的这么紧凑,所以上午没查完,需要下午继续。
午饭后,我们去倪老师家集合。一进老师家,一股书香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宽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对面的墙壁上还挂着一把小提琴,听说是他女儿的。旁边的书桌上是老师平时挥洒自如的墨宝。早就听说老师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替我决定师范学音乐专业而不是英语专业,也许也是基于他对音乐的爱好吧。
看着满书柜上的书,对他的女儿心生羡慕。不由得感叹,如果我是他的女儿该多好啊!我从小喜欢看书。可是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农村家庭,不要说买书,甚至于连交学费都是奢侈品。
记得有一年,大约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收学费五块钱,我都交不上,差点因此辍学。我兄妹三个,家里只能拿出两个人的学费,哥哥妹妹拿走了,我没有。小孩子的虚荣心,使我不好意思说家里穷没钱交,只是撒谎说,忘了带。虽然当时的班主任很和善,但是也经不住天天这样,所以终于有一天给我下最后通牒,先不上课,回家拿吧。
记得那天细雨霏霏,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知道回家也不可能有钱的。因为下雨,爸爸妈妈都呆在家里,没有上坡干活。爸爸躺在炕上一言不发,妈妈在做针线活,只一句“没钱,不用上学了。”我挨着炕沿边站着一动不动,眼泪汪汪的流……
过了好长时间,爸爸叹了口气说道,“去老橘子皮家,就说,叔叔,我爸让我来拿五块钱”。老橘子皮是外号,他当时是生产队的会计。我去了,照此说,他毫不犹豫地就给了我五块钱。我拿到钱飞快的跑去学校。心里那个委屈啊!一边跑,一边想,这不是有钱吗?为什么早不给我呢?殊不知那不是我们家的,只不过是借生产队的钱而已。对于当时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那些年,父母两个整劳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下来也没有剩余,年年借钱,平时的零花钱全靠妈妈用家里的小鸡下的鸡蛋到市场上卖掉换的,所以说买书看,那就是天方夜谭。
小学时候能够看书的机会只有两个。一个是有一年,班里转来一个学生,她爸爸在县党校工作,家里生活条件好,她父母给她订的《少年文艺》,算是给我开了眼界。书真是好书,月刊,但是她概不外借,因为跟我要好,要看书也只能到她家里看,所以每天放学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都会跟着她去她家里看书,也不管人家父母乐不乐意,每天舔着脸必看到她们家里人要开饭了,才不得不恋恋不舍的离开。
第二个书的来源是家里的一个旧木箱子,里面有十几本书和两三个账本。那是爸爸的,书是爸爸上学时候的课本和鲁迅先生的书——《朝花夕拾》《呐喊》《彷徨》。虽然在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看懂,但我还是津津有味的反复看着它们,只理解文字表面意思,理会不了里面的深刻含义。其中特别有意思的是那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看完之后,天天都在想,父亲、哥哥是怎样把妹妹吃掉的? 他们为什么要吃妹妹呢?我也有一个哥哥,他会不会也要吃了我呢?的确恐惧了好几年……
账本是爸爸保命的,绝对动不得。记得有一次经不住那光滑厚实纸张的诱惑,偷偷撕下一张,被一贯和颜悦色的爸爸莫名其妙的打了一巴掌。后来才知道,爸爸也曾经是高中的尖子生,有望考大学的。如果不是碰上饥饿年代,因为家里揭不开锅,看着嗷嗷待哺的六个子女,奶奶急疯了要跳井,爸爸作为家里的长子,不得不辍学回家,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回村当了大队会计。文革时期,村里出了造反派,掀起了打倒当权派运动,爸爸作为大队会计,首当其冲的与村支书一起被揪出来,成为批斗对象,被诬陷贪污。那个年代,如果不是这些账本上每一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爸爸肯定会死于非命的。
老师家的书只能望梅止渴了,羡慕但没好意思借。下午的体检完成的很顺利。体检合格后就是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