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旋咖啡屋

原创非首发,首发于公号“壹行慢写作”!

方小星从办公楼走出来时,觉得有点冷。大冷天的,这家公司竟然不开空调。特别是面试的那个小姑娘,面色惨白,说话虽客客气气的,但就是感觉有点冷,像屋里的空气一样。最后一句话是"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的"。

下午四点,太阳斜斜地照下来,身上稍微暖和了一些。他摇着头,心里没底地走着,大概又白跑一趟。他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里面是简历、证书、十年的业绩报告,厚得像一本字典。

走到拐角处,他看到一家咖啡屋。古朴的木质门框,大红灯笼高挂,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停下脚步,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对了,十年前陪客户来过这里,那时叫"老地方咖啡",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会记得每个常客喜欢喝什么。

"进去喝杯咖啡吧。"他对自己说。反正也没地方去,回家太早,老婆又要问"今天怎么样"。干脆喝杯咖啡,安慰一下自己。

推开门,方小星愣住了。

记忆中的木质桌椅、暖黄灯带全都不见了。白色的墙,金属桌椅,墙上流动着蓝色的数据光影,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门口中央,有一座缓缓旋转的雕塑,只有两条银色的线条,一条向上旋,一条向下旋,投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向屋顶,铺满地面。

方小星才注意到,招牌也换了,叫"回旋咖啡屋"。

"变化真大。"方小星嘀咕了一句。

他爬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重重地放在桌上。文件夹是十年前买的,人造革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每次面试他都带着,虽然现在的HR都说"发电子版就行"。

他刚要叫服务员,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侧脸的轮廓让方小星心头一跳。瘦了,头发也长了点,但那个习惯性托腮的动作,一看就是他。

"一壶酒?"方小星试探着喊道。

背影转过来,确实是易芾。多年未见,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不像在机械厂时那样总是一身工装。只是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那感觉,方小星说不上来。

"小星?"易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他妈巧,来来来,坐这边。"

方小星挪到易芾对面坐下,两人相对无言了几秒。老朋友重逢后的尴尬,不知道该从哪儿聊起。

"还在找工作?"易芾先开口,指了指方小星的文件夹。

方小星苦笑:"嗯,刚面试完。"

"什么时候离开原来那家的?"

"前年底。"方小星说,"机械厂倒了,我在那儿干了快十年,从客服做到销售经理。后来订单越来越少,撑不下去了。"

"然后就一直在找?"

"嗯。"方小星叹了口气,"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有些岗位还在,但都变成'AI训练员'了,就是教AI怎么干我以前干的活。"

易芾点点头,没有接话。

"你呢?"方小星问,"七八年没见到你,听说你去了科技公司?"

"嗯,五年前离开机械厂的。"易芾说,"现在做技术,训练AI。说白了就是AI训练员,教它们怎么说话,怎么应对人。"

方小星犹豫了一下,没回话。

易芾微微一笑:"先点咖啡吧,喝什么口味?"

"拿铁吧。哦不,还是手冲咖啡吧。"方小星说。

易芾朝吧台抬了抬手:"老板,来一杯手冲的。"

"手冲要等十五分钟。"吧台后面传来声音。

"没事,我不急。"方小星说。

易芾看了他一眼:"还喝手冲?现在都是AI咖啡机,三分钟,永远85度,永远不会烫到你。"

"我知道。"方小星说,"但手冲有时候好喝,有时候难喝,至少……有人的味道。"

易芾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易芾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方小星说没心思看。方小星问他工作累不累,易芾说还行。

"对了,"易芾突然朝旁边招了招手,"9527,过来。"

方小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坐着一个身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站起来,走到易芾身边,动作优雅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细看之下,她有着完美的五官,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脸型像冰冰!方小星看得有点出神。这女的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而且气质特别好,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位是?"方小星忍不住问。

"我女朋友。"易芾轻描淡写地说。

“啊!”方小星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女朋友?!你不是一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

"租的。"易芾打断了他。

"租的?"方小星更懵了,"什么意思?"

"她不是人。"易芾说,"AI陪伴机器人,编号9527。"

方小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盯着那个叫9527的女子看了好几秒,她正温柔地冲他微笑,眼神专注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怎么可能?"方小星结结巴巴地说,"她看起来那么真实。"

"什么是真实?"易芾撇嘴反问道,"你能感受到的温暖,听到的理解,得到的陪伴,这些不都是真实的吗?"

方小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易芾扯歪的脸,又看了9527一眼。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好像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变过。

"你好,方先生。"9527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很高兴认识你。"

"你……你好。"方小星有点不自在。

"易芾经常提起你。"9527继续说,"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方小星看向易芾,易芾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就随口说了几句。"

"一壶酒,"方小星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在机械厂,你经常说你要做最好的机器人。"

"记得。"易芾说。

"你说的是工业机械臂那种,不是……这种吧?"方小星指了指9527。

易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什么区别?都是机器,都是人形,都能帮人。十年前我想做的机械臂,是替人干活。现在的AI,是替人思考,替人陪伴。本质上都是'机器人'。"

"可你以前说,要做'最好的'。"

易芾笑了:"小星,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吗?"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不是最精密的,不是最先进的。是最让人舒服的。9527就是最好的机器人,因为她从不让我不舒服。她提供的情绪价值,比真人稳定多了。"

"那你舒服吗?"方小星问。

易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至少不难受。"

方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9527,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眼神温柔地看着易芾。但方小星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眼睛几乎不眨。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眨,会游移,会走神。但她的眼神像锁定了目标的摄像头,一动不动。

"一壶酒,"方小星犹豫了一下,"你,这样……多久了?真的快乐吗?"

易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对了,"易芾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面试的是哪家?"

"一个智能设备公司,就在前面不远,销售岗。"方小星说。

"感觉怎么样?"

方小星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怪。"

"怎么怪?"

"大冷天的,公司竟然不开空调,冷得要命。"方小星回忆着,"面试我的小姑娘也是,面色特别白,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就是让人觉得冷,像冬天下雪时跑出去一样。"

易芾笑了:"那不是小姑娘。"

"啊?"方小星愣了一下。

易芾没有立刻回答,他瞥了一眼身旁静坐的9527,才缓缓说道:“是AI机器人。跟9527一样。”

方小星呆住了:"你是说……刚才面试我的……是机器人?"

"八成是。"易芾说,"仿真机器人,现在很多公司用来做前台和HR。你说的'不开空调',是因为机器人不怕冷。你说的'面色白',是因为她的仿真皮肤温度比真人低2-3度。"

易芾用指尖抹去杯沿的一点水渍,继续说:"现在很多公司都这么干,省钱。听说日本那边已经做出37度恒温的了,摸上去跟真人一样。"

方小星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那个"小姑娘"的眼神,确实有点不对劲,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真人。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客气得像客服电话里的语音。

"我还不太确定……"方小星犹豫地说,眼睛一直盯着易芾身边的9527。

"你看她眉毛动了没有?"易芾突然问,"像这样动。"

他挑了挑眉毛,一上一下的,很自然。

方小星看着他,有点懵。

"真人说话的时候,眉毛会不自觉地动。"易芾说,"但AI的面部肌肉控制还不够精细。"他转头看向9527,"9527,你动一下眉毛。"

9527依然保持着微笑,然后眉毛僵硬地抬了一下,动作很笨拙,像机械装置在运转,左右还不太同步。

方小星看得有点出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试着动了动,很轻松,很自然。

"好像……确实有道理。"方小星说,"那个小姑娘,我想起来了,她说话的时候,脸上除了嘴在动,其他地方都是僵的。"

"对。"易芾说,"现在的仿真技术还做不到完全自然。"

方小星沉默了。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诞,自己面试了半天,连对方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小星,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离开机械厂吗?"易芾突然问。

"因为……理想破灭了?"

"不是。"易芾说,"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转过头看着方小星,"你还记得我设计的那个机械臂吗?精度0.01毫米,我熬了三个月的夜。结果客户说太贵,买了精度0.1毫米的便宜货。"

方小星点点头:"我记得。那天你喝醉了,说我们都是傻子。"

"对。"易芾笑了,"那天我想明白了,人类根本不需要'最好的',人类只需要'够用的',或者说,'足够好的'。"他看了一眼9527,"所以我现在也只要'够用的'。"

就在这时,9527突然动作变慢,眼神失焦。

易芾起身跑到前台拿回一根电线,熟练地插在9527后颈的接口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断电了?"方小星愣住。

"嗯,续航8小时,正常。"易芾说着,低头看手机。

"那你们约会的时候,她突然断电怎么办?"

"充电呗。"易芾头也不抬,"反正她不会生气,不会说'你怎么不提前提醒我'。真人女朋友来大姨妈,我还得买红糖水呢。相比之下,充电简单多了。"

方小星看着正在充电的9527,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眼神空洞,像一个精致的人偶。突然之间,那种"完美"变得有点诡异。

"你不觉得……这很荒诞吗?"方小星轻声说。

"荒诞?"易芾放下手机,看着他,"小星,你今天面试的那个AI面试官,它筛掉你的时候,你觉得荒诞吗?"

方小星沉默了。

旋转的光影投射在易芾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几分钟后,9527充满电了。她的眼神重新聚焦,看着易芾,温柔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易芾说。

9527转向方小星,依然是那个标准的微笑:"方先生,刚才说到哪儿了?"

"没什么。"方小星说。

"对了,"9527突然说,"我的数据库里有易芾的1247条日常记录。"

方小星愣了一下:"1247条?"

"是的。"9527的语气依然温柔,"包括他喝醉时说的话。"

易芾脸色变了:"9527,停,别……"

"他说,"9527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读天气预报,"'如果能重来,我也想像小星一样,一直飞下去,哪怕飞不到终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

方小星错愕地看着易芾,易芾避开了他的眼神,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一壶酒……"方小星轻声说。

"别说了。"易芾打断他,"我只是喝醉了胡说。"

"可是……"

"小星,"易芾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知道AI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她会记住你所有的话,包括你不想记住的。"

方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易芾,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易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凉了。"他说。

"我以为AI咖啡永远85度。"方小星说。

"我点的是手冲。"易芾说,"忘了喝。"

方小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壶酒,"方小星站起来,"我得走了。"

"这么急?"

"嗯,明天还有个面试。"方小星说,"虽然可能又是AI筛选,但我还是想试试。"

易芾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壶酒,"方小星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易芾沉默了很久,方小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抬手使劲捏了一把9527的脸,悠悠地说道:"至少不难受。"

方小星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看着那座双螺旋雕塑。雕塑还在缓缓旋转,一条向上,一条向下,永不相交。光影投射在地上和墙上,像两条纠缠的蛇。

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拿文件夹,回头看了一眼。文件夹还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在白色的桌面上显得特别突兀。

易芾正看着窗外,9527坐在他身边,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方小星犹豫了一下,走回去,拿起文件夹。文件夹很重,压在手里微微下沉。

"小星,"易芾突然说,没有转头,"你还要飞多久?"

方小星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飞到,飞不动为止吧。"他说。

就在这时,9527站起来,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易芾,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易芾看了一眼手表:"哦,对,三个小时。"

"很高兴认识你,方先生。"9527冲方小星点点头,"祝你面试顺利。"

她转身下楼,步幅精确,动作优雅得像一段循环播放的电影慢镜头。

方小星看着她的背影被楼梯口精确地吞噬,一股冰冷的荒诞感漫上心头。三个小时,到点就走,像外卖员一样准时。

"租的就是这样。"易芾淡淡地说,"按小时计费。"

方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拿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

"一壶酒,我也走了。"

"嗯。"易芾说,"保重。"

方小星走下楼梯,推开门。

外面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影模糊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吗?女朋友?9527是真的吗?易芾还是真的吗?

他低下头,掂了掂手中那个磨损的文件夹。厚实、沉重,像他无法被一键删除的半生。至少,这份重量是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二楼靠窗的位置,易芾还坐在那里,一个人,看着窗外。光影投射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举着咖啡杯。

方小星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街上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化开,留下一丝清醒的、真实的凉意。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爱成长的地方—飘香咖啡屋 咖啡店开业了!咖啡店开业了!亲朋好友都前来庆贺,鲜花、笑语、源源不断……手机微信也同时收...
    丘山里阅读 1,400评论 0 1
  • “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相约在这里...”嘴里哼唱着爸妈那个年代的老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穹涯阅读 3,816评论 0 2
  • 今天早上停水,店里没有营业。午后阳光平铺了每一个角落,照进了以往照不到的黑暗里。一片祥和。 第十五天了。 那个...
    林一墨阅读 2,361评论 0 0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原来不是白就是黑,只不过是天真的我以为。 五月的有东,细雨如烟,昼晦连绵,行人撑伞步履匆匆,...
    一树霜花阅读 5,374评论 12 113
  • 其实,每一个男人都有自己的量身定做,哪怕仅仅是一种意境,那个世界只有你自己。 在那个世界里,你有自己的执着,有自己...
    义薄云天R阅读 3,921评论 6 15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