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死亡真相小说后续全文盛卞言芮曼最新章节_免费阅读完整版_(降临:死亡真相)盛卞言芮曼

主角:盛卞言芮曼

简介:下午 2:30,年轻教授盛卞言在听一场讲座时,突然决定去死。

他在一百多人的注目下离开报告厅,匆匆走进卫生间,用一条领带将自己吊死在水龙头上。

嗯,水龙头。

离地一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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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盛卞言被发现时的姿势很怪异。

他背对着水台,双腿半跪不跪,头低垂在胸口,手软绵绵蜷曲于两侧,整个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折叠着。

领带是他自己的。

一头挂在镀铬水龙头上,另一头勒着脖子,只绕了一个圈。

卫生间在报告厅的走廊尽头,没有窗户,他进去时里面没人,周围没有挣扎痕迹。

也就是说。

他是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因为死亡过程匪夷所思,警方几乎立刻开始了调查。通过调取学校摄像头,还原了盛卞言死前当天的画面:

当天上午,盛卞言上完早 8 点的课后,回办公室见了几个人,心情看上去不错。

中午,他在学校附近菜市场买螃蟹,回家很细心地把螃蟹放在盆里吐沙,显然是准备晚上吃。

下午 2 点,盛卞言步行到报告厅。现场有很多学生跟他打招呼,他面带微笑,情绪如常,并和其中一个学生约好了下周改论文的时间。

讲座开始后,他专心听报告,没再和人说话,也没有接电话或者看手机。

2:30 分,盛卞言突然起身,从报告厅侧门出来,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手机遗留在桌上。

2:38 分,三名学生边说话边走进卫生间,旋即他们满脸惊恐地冲出来,边跑边喊人。

隔壁会议室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医学研讨会,听到叫声后,几名年轻的医生立刻冲进卫生间。

发现盛卞言已经死亡。

从他走进卫生间到确认死亡,这期间不超过 10 分钟。这意味着,他几乎是一进卫生间,就解开领带,完成了自杀过程。

盛卞言身高 176,不胖不瘦。

水池距离地面 1 米。

即使他双腿跪地,头也能超出水龙头高度,也就是说,在这个自杀过程中,他随时可以站起来,或是用手将只套了一圈的领带解开。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把自己吊死在那里。

可以想见他当时的自杀意愿。

多么坚定。

多么决绝。

……

然而在东江大学所有师生的眼中。

工程学院教授盛卞言,是个绝不可能自杀的人。

盛卞言今年 38 岁,未婚独居,住在校内一套 120 平的教师公寓内。

虽然性格内向,但他并不孤僻,相反脾气和善,习惯微笑待人,和同事学生关系都不错。

事业上,去年他刚评上正高,属于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与此同时,他还兼任大学生心理辅导老师。

上个月经人介绍,他和一名小学女教师相亲,两人刚见了两次面,据说双方印象都很好。

所以——

这样一个事业爱情渐入佳境。

既有长远规划,又有短期安排的人。

怎么可能突然就决定自杀?

人们既感到好奇,又觉得一丝悚然。

因为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

太不符合逻辑。

太不符合人性!

这件事是怎么跟我扯上关系的呢?

因为我是案发那天上午,去过他办公室单独见面的。

五个人其中一个。

2

盛卞言在菜市场和螃蟹老板讨价还价时,我因为躲避路边突然窜出的碰瓷撞上了另一辆车子。

他在报告厅卫生间自缢时,我刚从派出所出来,因为和各方好一阵复盘争论,心力交瘁。

由于在派出所耽误了半天。

接下来的时间,我给老大发了条请假短信后就将手机关机,回到家疯狂赶第二天要汇报的工作方案,忙到第二天在老大办公室汇报时,一直忘了开机。

以至于当前台带着两个警察说来找我,我崩溃地以为前一天的交通事故又出现了麻烦。

警察公事公办地说有案件需要我配合调查,由于电话打不通,只好来公司找我。

老大邢飞是个爱护下属又仗义的老板。

他客气地请警察坐下,说小芮是公司员工,有什么纠纷扯皮公司会代表我出面解决。

两名警察落座,一名询问,一名记录。

「芮曼女士,你昨天上午因为什么事去找盛卞言?」

我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和盛教授有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

警察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我迟疑着开口:

「公司有个项目方案今天得交给甲方,我去找盛教授最后确认了下相关内容。」

老大笑着补充:

「盛教授是我公司聘请的项目顾问,公司一直安排小芮和他对接,昨天她去学校找他核对几个数据,这个我知道。」

警察点头,又问:

「核对几个数据,应该很快吧?除了工作,你们还说了什么吗?」

「核对数据大概花了不到五分钟,其他就闲谈了几句。」我回答。

「闲谈什么?」

我心中纳闷,但还是老实说:「就一些日常寒暄,比如最近忙不忙,中秋放假去哪玩,有没有准备月饼螃蟹过节什么的。」

警察又拿出刨根究底的架势,让我尽量把每一句交谈都复述出来,由另一名警察记下。

5 分钟后,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请问,我开车追尾和盛教授的对话内容,究竟有什么关系?」

老大在茶海后面悠哉喝着茶,此时也转头看向问话警察。

问话的警察注视我几秒,表情严肃:

「盛卞言昨天下午在学校报告厅卫生间死亡,初步认定,死于自缢。」

「什么!」

雅静的屋子里,我和老大同时惊呼出声。

随后我俩悚然对望,彼此在对方脸上看到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

警察忽然又开口:

「芮曼女士,有个问题需要你解释一下。」

我抑制住怦怦的心跳,勉强镇定下来,点头说好。

警察问:

「昨天上午,盛卞言在办公室接待了 5 个人,除了 3 名学生和 1 名学院教师,你是唯一的外来人员。根据你刚才的表述,你和他工作加闲聊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

15 分钟,但走廊的摄像头显示,你 11 点进他办公室,11 点半才出来,那么,这多出来的 15 分钟,你们在干什么?」

我睁大眼睛,茫然了一会才答:

「那段时间,盛教授在接电话。」

问话警察眼神闪过一倏凌厉,盯着我:

「你确定?我们调查了他的手机记录,那个时间段他并没有通话记录。」

我愣愣摇头:

「不是,他不是用他的手机,是用我的手机接的。」

警察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找他,却没打他手机,反而打在你的手机上?」

我点头。

「是的。」

「是谁?」

我咽了下口水,缓缓转头,看向坐在茶海后低头不语的人。

「是……老大。」

3

老大和盛卞言,曾是大学同学兼室友。

两人关系怎么说呢?

不远不近,不好不坏。

偶尔会通个电话,会开展一些校企合作,也会共同出席和甲方吃个饭。

但也没近到无话不谈。

最多就是有点旧交的合作伙伴。

老大在回答警察的问题时。

我的目光落在蒸汽袅袅的茶壶上,心中兀自平复刚刚的震惊。

「盛卞言喜欢独处,不太爱和人打交道,这些年一直没谈恋爱没对象,所以我听说他开始相亲时很惊讶,就打电话问了他几句,也算是一种朋友间的关心吧。」

「至于为什么打芮曼手机,是因为盛卞言上课习惯电话静音,一般情况下,我找他都是发个信息再等他回过来。昨天想着小芮正好去找他,而且盛卞言的手机号我得翻,小芮号码就在我通话记录第一个,所以就下意识打了她的电话。」

老大的声音沉稳、平缓。

和他这个人一样。

茶壶盖咕噜咕噜翻滚,水开了。

他拿起壶准备给警察斟茶。

警察起身,说不用了,又说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可能会再联系。

老大神色黯然地点头,说我们随时配合警方调查。

我送两名警察出去,转身关门时不经意看了一眼。

老大在给自己斟茶。

蒸汽氤氲中,手仿佛抖了抖,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

他一动不动。

……

这个案子,尽管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师生传播,但盛卞言的死亡过于诡异,还是传了出去,引发了网络大讨论。

人们从各个角度展开分析、推理——

有人说凶手一直躲在卫生间里,等人都来了再装作围观者混入其中,导致成为密室杀人案。

有人说是有黑客入侵了摄像头程序,凶手根本就是大摇大摆杀了人,再大摇大摆出来。

有人说那个报告厅原址在解放前是一片乱葬岗,死者中了邪,被吊死鬼缠身勒死了自己。

有人结合盛卞言的身世,说他父母早亡,老家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没亲情没牵绊,是抑郁自杀。

还有人分析,盛卞言体内存在多重人格,他自杀时,是体内的残暴人格战胜了主人格。

尽管外界众说纷纭,一个月后,警方公布了调查结果:

盛卞言自缢身亡,排除刑事案件。

而据说,警方内部资料给出的自杀原因是:微笑型抑郁。

结果出来后,网络上又轰轰烈烈讨论了一阵。

但网络关注点总是不断变化的。

随着时间流逝,网友们的焦点又很快转移到某地婆婆砍掉儿媳头的恶性事件上。

慢慢地,讨论这个案子的人越来越少。

我偶尔回想起盛教授,还是会有些不寒而栗,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采取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甚至特意去查过关于「微笑型抑郁」的解释。

【微笑型抑郁自杀是抑郁症中最具隐蔽性和危险性的类型之一,其核心在于患者用外在的「微笑面具」掩盖内心的绝望感。维持「微笑」消耗巨大心理能量,当储备耗尽时,自杀冲动往往突发且决绝。

「微笑型抑郁」者从决定自杀到实施平均仅3.7 天。】

事情至此,似乎告了一个段落。

直到某天。

老大突然把我叫去办公室。

4

我走进办公室时,看见老大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朝着我,穿着笔挺的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椅子下露出的黄牛皮鞋铮亮。

他正在说话,语调含着几分谄媚。

「邢总能给这个机会,我又感激又荣幸,胡某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按照您的嘱托,调查个干干净净底朝天!」

老大神情淡淡地挥了下手,给我介绍:

「这是胡会胡律师。」

「这是我公司项目负责人芮曼。」

胡会立刻站起,笑眯眯跟我打招呼:

「芮部长您好!请多关照!哎呀,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芮部长一看就聪明又能干,一定是邢总您慧眼——」

「行了,这些场面话就不用一直说了。」老大蹙眉,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是是是。」

胡会面不改色地闭嘴,丝毫不觉得尴尬。

我看着他。

年纪不大,五官也算端正,笑容一直挂脸,就是眉眼中总有种奉承之意。

「好了,你先回去,到时跟你联系。」

老大随意地挥了挥手,将他打发走了。

胡会走后,老大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 10 万块钱,唉,盛教授死得太突然了,你这两天去一趟他老家,把这些钱亲自交给他哥哥,我们毕竟同学一场,就当顾问费和抚恤金,也算尽尽我的心意。」

「另外,去的时候带上胡会一起。」

我一怔,「为什么?」

老大又叹了一声。

「盛教授自杀,虽说警方给出了结论,但我总觉得心里难受。我虽然和他不是多亲近的朋友,但也认识十几年了,他从农村一点点走到城市,又当上教授,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我多少也知道些,那么多困难他都克服了,怎么突然就抑郁自杀了呢?所以我让人找了个,顺便让他跟你一起去他老家调查调查。无论什么结果,就当给钱一样,也算我这个朋友尽点心。」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老大,你刚不说他是律师吗?怎么又是?」

老大「嗤」了一声。

「什么律师,他因为行贿早就被吊销律师资格证了,现在没地方要他,自己开了个所。这人溜须拍马,估计也没什么真本事,不过他攀上了我一个老大哥,多少给人家点面子,你也不用太把他当回事,据说他以前学的,就当让他跑跑腿摸下情况好了。」

5

盛卞言的老家在省内一个小山村。

因盛产河蟹,叫蟹田村。

从市里开车过去约莫 4 个多小时,为了能当日往返,我和胡会一早就动了身。

因为起得太早,我没洗头没化妆,连早饭也没吃。胡会却一身精致,打扮得像参加婚礼的伴郎,就是发胶抹得太多,头发看着发腻。

我开车时,他一直在旁边说些不着边际的漂亮话,听得不耐烦,我随口问:

「这两天你对盛教授的案子了解了?」

他忙点头:「当然当然,一直在用功,除了警方公布的那些,我还完整看了盛卞言那天听的讲座。」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确实挺用功的,有什么收获?」

他谦虚地说:「应该的应该的,不过目前还没有特别收获,讲座就是正常的工程机械专业内容。」

「其他呢?」我顿了下,又问。

「哦,我把他在走廊去卫生间的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

我叹了声,「可惜那段摄像头是背着的,看不清他的脸,不然或许能发现什么。」

他附和,「芮部长分析得很对。不过,其实也能看出点东西。」

我没说话。

他讪笑了下,兀自开口。

「视频里,盛卞言那段路走得很快,这是大家觉得很惊悚的地方……」

是的,那段视频流传出去后,网友们一帧帧看他的动作,都觉得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短短十几秒的路,盛卞言步伐很快,双手摆动的幅度也很大,像赶着去办一件很紧急的事。

就仿佛,他那么急,那么赶。

就为了赶紧去把自己吊死。

胡会突然开始自夸起来。

「我以前在学校时,心理学科目第一,还算有点天赋。我仔细看了几十遍后发现,盛卞言呈现出来的急,不是大家认为的精神崩溃急着赴死,反而像……」

他沉吟了一下,「像在逃。」

「嗞——」

车子猛然刹住,我们同时向前俯冲。

「怎么了?」

胡会惊慌地问。

我皱眉看着前方,「好像迷路了。」

车子停在一个三叉路口,路显然是新修的,指向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乡下小地方导航不准,问问吧。」

胡会边说拉开副驾驶上方镜子,整理乱了的头发。

我摁下车窗,问路旁一个大爷,蟹田村怎么走。

大爷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

「往水库方向走。」

说着又用手指了指最右边的路。

转了几个弯后,车子缓缓行驶在水库旁的柏油公路上。

「芮部长,怎么突然慢下来了?」

胡会转头问我。

我轻声说:「这里很美,不想让车子噪音破坏。」

眼前,柏油路宽阔平整。

一边是静谧的湖水,一边是安静的村落。

「的确很美。」

胡会笑着附和。

6

盛卞言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得知我们来送钱时,感激得快要跪下来。

他忙指挥老婆准备当地的特色食物,央求我们一定要留下吃顿饭。

胡会用自己带的卫生纸,一点一点擦干净鞋上的泥后,又仔细擦了擦凳子。

抬头时见我看着他,笑着开口:

「芮部长,我也帮你擦擦吧,别把裤子弄脏了。」

「不用。」

他忙活了好一会后,开始问盛大哥关于盛卞言以前的事。

盛大哥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每年就回来一两趟,住个两天就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胡会绷着脸,声音冷厉。

「公司的钱也不是白拿的,你要想拿到这个钱,就得卖力提供有用的信息,总之别管好的坏的,全都讲来听听。」

盛大哥顿时惶然,「……我再好好想想。」

他开始讲,讲得事无巨细。

从盛卞言以前拿过多少奖状,有几个朋友,喜欢吃什么,每年回来都干些什么……

胡会倒也没催,一直耐心听着。

直到饭菜上桌,盛大哥仍然在毫无章法地东一句西一句。

我早饭没吃早就饿了,说了声「叨扰了」,拿起筷子兀自开吃。

胡会看了我一眼,也跟着拿起筷子,边吃边听。

一个小时后。

饭吃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

我们和盛大哥告别,准备返程。

盛大哥的家在坡上,车子没开上来,我和胡会步行往车子方向走。

走到半路,胡会忽然不经意转头,问了句:

「芮部长是蟹田村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胡会又笑着说,「芮部长别生气,我就是瞎猜。」

我也笑了。

「为什么这么猜,你先说来听听。」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开口:

「那我就胡乱说了。」

「来的路上,你曾向大爷问路,大爷刚说完水库的方向,还没伸手指,你的目光就看向了最右的方向。」

「刚才吃饭时,你舀了勺豆腐,又很自然地将桌上的辣椒油舀了一勺洒在上面,我注意到,盛大哥夫妻俩也是这么个吃法。」

「所以我猜测,你对这个地方很熟,不,应该说你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过,更或者,你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他分析时,我垂眼听着,长久没作声。

好一会,我伸手,指向水库对面。

「看到那个村子了吗?虽然和这里只隔了个水库,但在行政管辖上却分属于两个省。这里叫蟹田村,那里叫芮家村,你的确观察仔细并且敢于大胆推理。我九岁之前,是在芮家村长大的。」

胡会笑了,目光狡黠地盯着我,大有乘胜追击要在我身上进一步挖掘出秘密的架势。

「不过,」我又继续开口,「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我曾经是芮家村人这件事,邢总早就知道,这也是他为什么安排我和盛教授对接项目,又为什么安排我跟你一起来这一趟的原因。」

我说完,面无表情注视着他。

胡会眨了眨眼,做作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抱歉抱歉,芮部长我给你道个大歉。我这人就是这样,习惯先怀疑一切再逐个排除,这臭毛病让我曾经得罪了不少人。」

我淡淡扫他一眼,迈开脚步朝车子走,语气嘲弄。

「怀疑一切?那邢总你也怀疑?」

他忙不迭跟在我后面,一脸惭愧。

「不瞒你说,确实有。对于这件明显是自杀的案子,且在警方已经做出结论的情况下,他请我调查多少透着些不合理,我要排除他,自然就得怀疑他。」

这两次见面,胡会给我感觉一直是个市侩阿谀、卑鄙狡黠的小人。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坦诚。

我冷哼,「可你这不是矛盾吗?他如果真做了什么事,何必找你多此一举?」

胡会呵呵笑了。

「倒也不矛盾。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我基本可以确定,盛卞言是被人害死的。」

我脚一顿,慢慢转身,看着他:

「警方不是已经确定是自杀?」

此时,一只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留下一声呜鸣。

他弯起了唇角。

「是自杀,也是谋杀。」

7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行驶。

我开车无聊,看了眼坐在副驾上的胡会,饶有兴趣地问:

「我没明白,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警方弄错了?」

胡会见我问得客气,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笑意盎然地解释。

「这倒不是。警方结案必须建立在法定程序查证属实的证据基础之上,盛卞言的案子,从现场证据和调查结果来说,的确只能判定自杀。不过,我就不一样了,没那么多程序和证据束缚,只要逻辑合理,事实成立,就只需对结果负责。」

我失笑,轻呵一声。

「原来就这样啊……只对结果负责?可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你是怎么保证结果是对的?」

他似乎在我的语气里察觉到某种不屑的意味,面色微僵,旋即又笑着说:

「当然,我也有合理的推理过程。」

我打了个哈欠,「哦?」

胡会抿了抿唇,露出些许正经的神情:

「最明显的,当然是盛卞言根本没有自杀动机,这些网上已经分析很多了。即便警方给出微笑型抑郁自杀的可能原因,我个人认为,这在人性上是站不住脚的。」

「事实上,我来蟹田村前,也的确是带着证伪的初衷来的。」

「刚才盛卞言的哥哥说了很多,其中有一些细节,比如盛卞言从小就喜欢不停洗自己的手,东西必须维持固定角度,在学校曾因为别人换了他的桌子和人打架……心理学上,管这样的行为叫仪式感

OCD,这类人群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个是空间秩序偏执,一个是决策瘫痪。」

我蹙起眉头,「空间秩序偏执字面可以理解,决策瘫痪指什么?」

「指因为追求完美仪式而陷入过度犹豫,无法紧急决策。」他很快回答。

我沉默不语。

他看我一眼,笑了笑。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是的,如果盛卞言是自发意愿自杀,他这种空间秩序偏执的人,不会选择在卫生间那种地方完成结束自己生命这种大事;同样,越大事越倾向决策瘫痪的人,不会上一刻和学生约好改论文时间,下一刻作出决定匆匆赴死。」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啊。」我开口。

「是啊,盛卞言偏偏就那么做了……」

胡会眯起眼,看向前方。

「所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盛卞言的这个自杀行为不是出于内部,而是来自外力。」

我安静两秒,「比如呢?」

「比如他受了胁迫,他知道了某个人的秘密,或者,他明确知道如果不立刻自杀,将会承担比自杀更令人恐惧的代价!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外力一定隐藏在他身边,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隐藏因素!」

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胡会愣了愣,转头问:

「什么事?」

「车子熄火了。」

我说。

8

车子几经折腾,纹丝不动。

停的地方是一个偏僻山坳处,四下无人,手机信号很不好。胡会观察了一阵,建议从坡上步行横穿到大路上找车。

我看了看,山坡不高也不陡,走过去最多二十分钟。

于是点头,「行。」

由于穿着高跟鞋,我走得小心翼翼,但没多远还是脚一歪,跌倒在地。

胡会忙来扶我。

我撑着他起身时,却发现他眼睛定定看着某个方向。顺着看过去,发现他盯着路旁一块墓碑。

农村山上,特别离主路远一些的地方,偶尔出现一些坟墓并不奇怪。

「怎么了?」

胡会垂下眼,「吃饭时,盛卞言的哥哥说他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你记得他说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了想,「好像叫什么珍。」

「骆珍。」

胡会说完,用手指向墓碑。

上面刻着两行字:

骆珍。

2009 年 9 月 12 日。

「这么巧!」

我说完下意识前后看了看,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怎么车子偏偏在这个地方坏了,就跟故意让我们看见这个墓似的,别看了,快走吧。」

胡会却仿佛没听见,「他怎么没提她死了……」

我又催,「16 年前的事,没提或许因为过去太久忘了,快走行吗?」

胡会犹在沉吟,「不应该,他连盛卞言小时候和同学打过一次架都说出来了,不应该这种事反而忘了。」

见他还站着不动,我有点生气了。

「你不走我走。」

说着一拐一拐迈步往前。

胡会这才醒过神来,忙追了过来。

「走走,芮部长你慢点,我在前面开路。」

他大步超过我,口中还说着:「看来他哥还是有什么事瞒了我,我得查清楚,啊——」

我愣住,眼睁睁看着他直直下坠。

整个人突然消失在我眼前。

疾走两步过去,发现他掉进了一个坑里,大概因为有杂乱的树枝覆盖洞口,走得急没留意。

好在是土坑,人没事。

只是有将近三米高,他自己是肯定爬不上来的。

胡会站在里面有些尴尬地冲我笑:

「芮部长,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我出了个馊主意从山上走,只好麻烦你了。」

……

半个小时后。

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 1 米 8 的他拉了出来,随后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

他一边拍土,一边又是道歉,又是道谢。

「芮部长,你这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胡某一定在所不辞……哎呀,你的脚!」

我低头看,这才发现刚才本来只是有些红肿的脚踝,此刻肿得像鸡蛋一样大。

钻心的痛瞬间袭来。

9

医生说我的脚韧带撕裂,一个月不能下地走路。

老大夫妻俩来医院看我,老板娘还特意给我带了大骨汤。

「你这是因公受伤,尽管安心养着,公司算你带薪休假,回头再给你发一笔奖金。」老大暖心安慰。

我感激涕零,「感谢公司,老板娘还亲自给我熬汤,我真是太感动了。」

老大笑了声。

「你想多了,汤是家里阿姨熬的,我怎么会让我老婆给别的女人熬汤?」

老板娘笑着啐他,「你是老板,怎么在下属面前开这种玩笑呀!」

我顿时感觉被塞了一把狗粮,只好低头喝汤。

老大是行业内出了名的爱老婆又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

生意场遇上莺莺燕燕,他绝对地洁身自好,不沾染半分。

平常在下属或是客户面前保持一贯沉稳持重的形象,只有在老板娘面前,才会轻松地开开玩笑逗她开心。

公司女员工都很羡慕老大和老板娘这样的夫妻感情。

胡会拎着一大袋东西低头走进来。

老大怔了怔。

「胡律师,你怎么在这?」

胡会抬头,立刻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随后解释:「芮部长因为救我才弄伤了腿,我心中过意不去,就主动来照顾一下。」

老大打量着他。

「你好像换了个样子。」

胡会的确换了个模样。

这段时间,他时常来医院看我,有时候自己做点饭菜,有时候带几本书。

我独身一人在这个城市,行动又不方便,便也没有拒绝。

大概是出入医院的缘故,他脱掉了笔挺的西装皮鞋,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打满发胶的头发也垂下来,看起来清爽很多,是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模样。

我后来知道,他不过也就 27 岁。

我一次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把自己打扮得跟个传销人士似的。」

他咧嘴笑了笑:「你是年轻人,不习惯我那种风格正常。但人靠衣装马靠鞍,我是穿给老板们看的,他们喜欢和精英人士打交道,他们才是我的目标客户群。」

老大安抚了我几句,和老板娘离开了。

我转头看正在帮我收拾的胡会:

「骆珍的事查清楚了吗?」

这几天,胡会又独自去了两趟蟹田村,他说总觉得这件事有可以挖掘的地方。

胡会在床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我掏了些钱,除了蟹田村,还去了其他几个地方,从不同人口中大概拼凑出了 16 年前发生的一些事……」

我住的康复科,今天天气不错,同病房的两个病友都被家人带去楼下放风了。

于是,在这间门外嘈杂、门内安静的病房内。

胡会给我讲述了骆珍的故事。

10

「盛卞言和骆珍是一对少年情侣。」

「他们同是蟹田村人,父母都去世得早,从小同病相怜,青梅竹马。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去县里读高中,一起考上省会大学。在所有人的口中,对骆珍都是同一类评价:漂亮开朗,热心善良,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啊,据说她还十分聪明,高中和大学都获得过数学国奖,还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16 年前,也就是他们大四那年,盛卞言邀请同寝室的两个室友去蟹田村的水库玩,骆珍当然也在。可就在那晚,发生了悲剧。」

「盛卞言父母去世得早,那时大哥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临近中秋,四人打算畅谈赏月,三个男生高兴,也都喝了点酒。可不巧的是,村里修路的机器忽然坏了,因为盛卞言学的机械工程,村干部就找他去看看,说别耽误明天开工。」

「盛卞言去了,他去了 1 个小时,可再回家时,事情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就在那 1 个小时内,两个喝醉的室友,共同强奸了骆珍。」

「盛卞言家的房子比较偏,唯一的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太,她听力不太好,那天晚上早早睡下了。后来据她说,她是被女人的惨叫声惊醒的,那叫声凄厉惨烈,连绵不绝,让她有些害怕,等到叫声停止了才敢爬起来去窗户看,正看见骆珍半裸着身体,在月光下跌跌撞撞地朝水库方向去。」

「当晚,骆珍就跳水库自杀了。」

「盛卞言回去后,看见现场撕碎的衣服,四处找不着骆珍的情况下,立刻报了警。那两个室友酒醒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在外面躲了两天,被抓后对强奸供认不讳,因为闹出人命又赶上严打,被判了二十年。」

我听得唏嘘。

安静了好一会才问:「那为什么盛大哥要隐瞒这件事?」

胡会回答:「倒不是刻意隐瞒,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的蟹田村正在大力发展河蟹产业,打出的口号是,用最干净的水库水养最干净的河蟹。村干部担心一旦外界知道水库有人自杀会影响这个产业,所以事情发生后,严令所有知情人守口如瓶,统一口径说骆珍毕业后离开了蟹田村,反正她是孤儿,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盛卞言因为这件事的打击大病了一场,后来没再谈过恋爱,38

岁一直独居,直到今年才在院领导的介绍下开始相亲,结果出了事。对了,有一件事很巧合,你发现了没有?」

胡会说完看着我,似乎笃定我一定知道。

我想了想,「啊」了一声,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骆珍的墓碑上写的是 2009 年 9 月 12 日,盛教授死的那天,也是 9 月 12 日!」

胡会点头,露出一丝冷笑。

「所以,盛卞言这起诡异的自杀,一定和骆珍的死有种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睁大眼睛,脑子急速转动:

「难道说,当初骆珍的惨剧其实盛卞言也有参与?所以骆珍的亲人来找他复仇?或者,骆珍其实没死!她不是跳水库了吗,谁也没见到她的尸体,所以她回来复仇了!」

胡会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都假设过,甚至比你假设得更大胆,不过可惜,全都推翻了。」

我怔怔地看着胡会。

「那天晚上,盛卞言是和村干部一起离开的,那时大家都还其乐融融,机器修好后,他和村干部在前一条山路分道扬镳,隔壁老太看见他回家时,已经是骆珍去水库好一阵以后。」

「骆珍的确是死了,不存在什么死者归来的故事,当时,水库夜钓的人也看见了骆珍出现在水库旁,后来警察还在堤坝上发现了她掉落的鞋。况且,如果骆珍没死,为什么要在

16 年后才出现?」

「另外还有两名室友的口供,他们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了,没理由帮盛卞言隐瞒,最主要的,盛卞言和骆珍那时已经同居,他完全没有动机。」

我不说话了。

许久,发出一声幽叹。

「那究竟是谁害得盛教授自杀呢?凶手的作案手法又是什么呢?」

胡会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眨了眨眼,「怎么了?」

他笑了下。

「没什么。」

11

一周后,因为手头负责的一个项目验收,我需要去一趟公司。

胡会找了个轮椅推我去的。

他说正好要向邢总汇报这段时间新的调查结果,可以送我去送我回。

我有些诧异。

「有新发现了?」

他露出些许抱歉的微笑,「是啊,有点发现,可能会涉及到关键线索,不过邢总前两天特意叮嘱我一切调查内容必须严格保密,你知道的,我必须对客户负责。」

我失笑,「当然,你可以不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点头说是,「这件案子,谁都会感到好奇。」

我到公司后很快忙完了工作,与此同时,老大正好来公司。

他在办公室和我同胡会闲谈了会,得知一会胡会还送我走,笑着说:

「没想到你们两个相处得倒是不错,有没有意愿进一步发展啊?」

胡会没说话。

我笑着说,「老大,我们这些打工牛马赚钱都来不及,哪有心思考虑这些,要不您给我涨点工资再说?」

胡会随即开口:「我这样的人芮部长肯定是看不上的,邢总您开玩笑了。」

老大打了个哈哈。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了,小芮,你先在外面等会儿,我和胡会说点事,一会让他送你走,哦,门不用关了,透透气。」

我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隐约的声音传来。

「盛卞言的死我发现一个关键线索……」

我看了眼外面走廊尽头的露台。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于是推着轮椅继续向前,径直走到外面,顺着露台慢慢前行。

转过一个转角,正巧和老大办公室的落地窗远远相望。

他们看见了我,神情微怔。

我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便不管他们,兀自拿出耳机和手机。

一边晒太阳,一边闭目聆听。

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耳机里,对话声传来——

「她在那听音乐了。」

「嗯。」

「她并没有如你怀疑地躲在门外偷听,所以,你怀疑错她了。」

「是。」

「现在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会怀疑芮曼了?」

安静两秒,胡会情绪复杂的声音响起:

「您第一天给我这个工作时,就告诉我按盛卞言绝不可能抑郁自杀的前提去调查。所以,芮部长作为案件的相关人之一,本身就是我的重点怀疑对象。我在蟹田村发现她是本地人后,故意大胆说出盛卞言是被谋杀的结论,想试探她的反应。」

「她很平静地承认了她是本地人这件事,事后我也在你这里得到了确认。后来,她救我受伤,我心中有愧,所以也开始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那天,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老大问。

「那天,我跟她分析完骆珍不可能还活着,盛卞言也不可能是参与轮奸骆珍的人后,她突然发了一句感叹:到底是谁害盛教授自杀呢?」

「这有什么奇怪?我没听出不对的地方啊!」

我睁开眼。

远远看着房间里的胡会。

胡会隔着玻璃,也朝我的方向凝望着。

距离很远。

我们其实相互看不清神情。

但偏偏都没动,就那么看着。

「一般人在这种分析背景下,正常的反应是,反过来认为盛卞言果然还是抑郁自杀的。毕竟,我之前说的谋杀都是建立在虚无缥缈、毫无证据的推导上。但她不是,她仿佛已然肯定了这件事,甚至,还在向我强化这件事——」

老大口气不耐地打断了他。

「好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之,配合你的试探我已经做了,结论也已经出来了。说起来,你还真是心机深沉,小芮救你受伤,你倒在这里设计怀疑她。你总不会认为她城府深到识破了你的试探,故意在这里演戏吧?」

「那不至于,不至于。我这人疑心病是有点重,习惯了,邢总您别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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