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乙巳岁,端午前夕,闻姨父弃世之耗,年五十六。余隔千里,不得执绋临棺,躬送最后一程。遥寄薄文,以抒哀恸,兼谢平生之惠。
姨父浙人也,小姨远嫁而归其家。家非殷厚,无金玉之资,然姨父勤谨立身,处事周妥,乡闾之间,素有声望。为人重担当、存智思、通情理。治家谋事,皆有远虑。小姨素不识字,姨父为之谋食堂课业之职,使其得以自立安身;大表弟先隶行伍、后入大学,人生进退之路,皆其悉心筹画。于外祖父母恪尽孝诚,于诸舅姨体恤帮扶,举凡亲族之事,不托空言,一一践之于行。护妻儿、睦宗亲,乡里咸敬重之。
余与姨父晤面不多,然每一次晤谈,皆令余受益良多。因余自幼与小姨亲厚,姨父爱屋及乌,待余温厚殊常。少时尝亲诲余向学,戒余勿囿重男轻女之陋俗,勉余笃志读书、自立自强。余平生笃信求学正道,固承家父教诲,亦深赖姨父当年一语开蒙。及余负笈求学、资用拮据,数蒙姨父解囊相济,纾余困厄、成全学业。
其后偶于外祖父母家两度相逢,步履匆匆,终未得久坐深谈。经年以来,余每与小姨叙话,必殷勤问询姨父起居康健,感念旧恩,未尝稍忘。
天不假年,姨父罹肺癌之疾,迄今二载有余。初查已是晚期,往复医院、历经化疗,病势曾得稍缓。奈何近半载来,沉疴复重,体质日颓,病况江河日下。小姨遂决然辞工,居家朝夕侍疾,汤药冷暖、起居寝食,悉心陪护,未尝稍离,直至姨父辞世。
姨父遽然长逝,年仅五十六。身后二子,长二十七,尚未婚配;次甫十四,犹是稚龄。梁柱倾颓,门户失倚,闻之令人悲怆。
凶问猝传,正当端午前夕。余闻噩耗,五内俱痛,百计奔赴。核算水陆空各路行程,两地相隔近二千里,讣告初至,次日便即归葬。恰逢端午假期,车票机票尽数告罄,路遥时迫,驱车亦万万难及。万般筹谋,终不得成行。山川阻隔,无缘灵前一拜、送其终程,是余此生莫大憾事。
静思平生,余一路走来,屡得世人温良善意。或一语开蒙,立定心志;或举手相援,济人困穷。凡此点滴恩光,皆如行路明灯,照余迷途、渡余坎坷。施恩之人从无求报之心,然受恩之人,岁岁年年,感念于心,沉沉难忘。
今世物质丰盈,世道繁华,然人心多浮嚣、情志多空虚。世人逐外物而忘本心,趋浮华而轻温良。余愈知:寻常一语,可定少年终身之志;微小一助,可暖平生困厄之魂。大德不必惊天,微光足以渡人。
今姨父尘缘已尽,解脱沉疴病痛之苦。愿幽冥安然,岁岁无疾,岁岁无忧。
余虽无缘报厚恩于生前,必承其温良、传其善意。此生所得世间微光,不私藏、不泯灭,愿辗转相递、温暖他人。
人生倏忽数十载,心中存光,怀中有志,纵使世事浮沉,步履亦可坚定从容。
哀哉吾姨父!言短情长,哀思无尽。
尚飨。